除夕的夜晚，走在街上，會有種很奇特的視聽之差。

從酒店出來，柯睫沿著繁江最繁華的街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從視覺的角度來看，可以算得上清冷了。

這個時間點大多數人都和家人聚在一塊兒，享受著一年中最具有儀式感的團圓飯。

人沒多少，但鉆進人耳朵裏的聲音，卻是層出不疊，柯睫不擡頭，也能想象出頭頂是怎樣一番五彩斑斕的畫面。

無數的煙花綻放在繁江的夜空之上，顏色絢爛，形狀各異，縱使煙花易冷，但前赴後繼者數不勝數，今晚的繁江人，不會留給這片天空寂寞的時間。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繁江最大的步行街廣場。

這裏的人不少，很多吃完年夜飯又嫌棄春晚節目不好看的家庭，已經出門來尋樂子了。還有一些在附近酒店或餐館吃完年夜飯的家庭，采取就近原則，陪親人在廣場上溜達、看煙花，把這一年因忙碌而稀釋的親情一點點填補回來。

柯睫攏了攏衣服，將羽絨服的帽子罩腦袋上，在廣場的石階上坐下。

擡頭，眼中的風景皆為瘡痍。

拔地高樓，連天煙樹，一片寒冬瑟。

手機響得太他媽合乎時宜了，她需要有個什麽東西穿插.進來，打破她這種詭異的神游狀態。

是明紀委的啊。

早該想到，只能是他了。

“明紀委啊。”她的聲音很平靜。

明逍頓了一下，問：“你在哪兒？”

廣場上吵吵鬧鬧，砰砰亂炸的煙花聲更是不絕於耳，他問了句什麽，柯睫沒聽清晰。

“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她嗓子吼大了一點。

明逍重覆了一遍：“我問，你在哪兒？”

“我哪兒都不在。”她停頓了一會兒，回答，“我想去找你。”

廣場上實在是太熱鬧了，打電話純粹靠吼，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吼了幾個來回後，發現實在不行，明逍索性掛了電話，緊接著柯睫收到一條短信：“你在哪兒，我過去接你。”

柯睫回：“接我去哪兒？”

“來我家，一起吃年夜飯。”

“都八點多了，你家的年夜飯還沒開動嗎？”

“沒有，一直在等你。”

“……”柯睫看著這條短信，腦袋有片刻的發懵，就像早些年盛行的磁帶突然卡了線圈一樣，音樂放到一半，停滯了，必須得靠人為的撥弄，才能繼續正常運轉。

見她不回，明逍的短信又來了。

“還不告訴我，你在哪兒嗎？再不吃，這飯菜可就都涼了。”

磁帶裏的線圈覆位，柯睫腦回路回歸正常。

她吸了吸鼻子，回他：“我過去找你吧。”

又補上一句：“一來一回挺耗時的，還省時間。”

明逍很快回覆：“好，我等你。”

柯睫站起身，一邊往廣場外走，一邊在網上預約快車。除夕晚上特意出來接單的人太少了，外頭天寒地凍，有幾個不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呢？

快車好一陣都沒有司機接單，柯睫又改約順風車，沒一會兒，還真有人接單了。

十分鐘後，車子如期地停在她面前。

在寒風中吹了太久，柯睫感覺自己被凍成了一具雕塑，連彎腰的動作都顯得僵硬而費力，好不輕巧地鉆進了車子後座，進去一看，發現這輛車子裏包括司機在內，坐著一家四口。

爸爸是司機，媽媽坐在副駕駛上，懷裏抱著一個不安分亂蹬腳的小孩兒。和柯睫同在後座上的，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姑娘，標準的娃娃頭，齊劉海，頭發齊耳，臉上是肉嘟嘟的嬰兒肥，眼睛圓溜溜的，清澈而有神。

柯睫剛坐下，那小姑娘就挪著屁股靠近她。

“姐姐，除夕快樂呀。”小姑娘說話的聲音軟糯軟糯的，還帶著小小年紀家教良好的禮貌和友善。

可惜熱臉蹭上了冷屁股，柯睫仰頭往身後一靠，雙目輕闔，一句腔都不搭。

小姑娘臉上絲毫不見灰心之色，她爬起來，用手扒拉著駕駛座的後背，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對前面的爸爸媽媽說：“這個姐姐好像不快樂哎。”

爸爸認真開著車，透過後視鏡，沖著女兒笑笑，媽媽呢，一邊制止著懷裏不停鬧騰的小女兒，一邊伏過身子，對大女兒做了個食指壓唇的動作，說：“噓，姐姐困了想睡覺，我們別打擾她。”

很溫柔的、飽含母愛的聲音。

小姑娘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跟著媽媽一樣，用食指蓋在自己的小嘴上，小心翼翼地發出一絲氣音：“噓。”

然後輕聲輕腳地坐好，屏氣凝神，正襟危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發出什麽聲音，打擾了身邊正在睡覺的小姐姐。

小姑娘都做好當木頭人的準備了，柯睫卻忽然開口問道：“今年的春晚不好看嗎？出門的人這麽多。”

見她居然開口說話，小姑娘一秒脫離老僧入定的狀態，進入小燕子模式，整張臉都洋溢著朝氣：“我們要去江邊放煙花啦！bang！bang！bang！”

小姑娘還用手比劃了一下煙花綻放的動作。

“姐姐，這個車子的後備箱裏面，裝的全是爸爸買的煙花哦！”

那位媽媽笑著開口：“小姑娘，我女兒沒吵著你吧？”

“沒關系。”

“本來是在家裏看春晚的，兩小孩聽到外面都是熱鬧的煙花聲，爭著吵著要出來放煙花。”

小姑娘立馬插嘴：“媽媽騙人，明明是你跟爸爸撒嬌說要放煙花，爸爸才帶我們一起出來的！”

那位媽媽當場被自己的女兒打臉，臉蹭地一下就紅了，一直不說話正在開車的爸爸出來解圍：“季小花，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媽媽，你看，爸爸他兇我！”小女生故意垮下臉。

媽媽側頭沖著爸爸說：“深以，她還小呢，你說話輕點。”

“你女兒是個戲精你知道嗎？”叫“深以”的男人放柔語氣對坐在副駕駛上的女人說完，又透過後視鏡瞪了後座上氣鼓鼓的小姑娘一眼，嚴詞厲色道，“季小花，你給我坐好，別說話，不要打擾身邊的姐姐。”

小姑娘特不服氣地沖著後視鏡做了個鬼臉：“臭粑粑，略略略！”

季深以沒理這熊孩子，車子七平八穩地繼續往前開，在開到青霞路口的時候，柯睫忽然說：“就到這兒吧。”

副駕駛上的女人說：“到暮色朝陽，還要過一條巷子呢，大晚上的，又是過年期間，一個女孩兒不安全。”轉而對駕駛座上坐著的男人說，“深以，我們把她送進去吧。”

男人顯然很聽妻子的話，準備繼續往裏開，柯睫透著車窗看了眼巷口處站著的少年：“謝謝你們，不過真的不用了，我看到認識的人了。”

“是那個高個子的男生嗎？”林淚朝窗外張望了一眼，人不是很多，倒是有一些小孩拿著仙女棒，在街角玩得不亦樂乎。

但能在第一眼便攫住人眼球的，是巷口處，倚著墻低頭玩手機的少年。

柯睫嗯了一聲，打開車門，聽到車裏的女人對她說了一句：“除夕快樂。”

柯睫頓了頓，回頭：“你們也除夕快樂。”

剛一下車，不遠處的少年已經朝她走了過來。她步子還沒邁幾個，明逍已經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

“怎麽這麽涼？”明逍用掌心給她的手渡暖。

柯睫反倒問：“你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站再久，也沒站成你這個溫度。”明逍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大衣兜裏。

“飯涼了嗎？”

“涼了。”明逍說，“不過沒事，我媽應該已經把菜熱好了，我們回去就可以吃了。你餓嗎？”

柯睫摸了摸肚子，誠實道：“餓了。”

明逍揉了揉她的頭發，帶著她走進巷子，巷子裏九曲八彎的，在繞過第二個彎的時候，明逍忽然停下，柯睫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他用力一拽，抵在身後的墻上。

經過了那麽多個過濾口，這裏的風已經很小了，最強勁的一個缺口還被明逍擋住，柯睫被他圈在一個相對溫暖的地帶裏。

“明……”

明逍一手摁著墻，一手攥著她的手，低頭對準她的唇，有點著急地吻了下來。他的大衣上，除了沾染了外頭冰寒的冷空氣外，還透著一股淡淡的青檸香。

以前他倆抱一塊兒接吻的時候，柯睫就特喜歡聞他身上的氣味，吻完了，還要環著他的腰，跟條賴皮的小狗一樣，在他的身上一嗅一嗅的。

她問他用的什麽洗衣劑，明逍說，他媽洗衣服的時候喜歡放柔順劑。後來柯睫自己去超市買東西，給自己捎了好幾瓶，結果洗了那麽多次衣服，每回都忘了添柔順劑這個步驟。

當明逍傾身吻她的時候，柯睫忽然想起，自己這個馬大粗，前兩天洗衣服，又忘了放柔順劑了。

她伸出手，想要緊緊地環住明逍的腰，卻被明逍單手制止，他捉住她的手，強硬地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裏。自己的手則暴露在隆冬的空氣中，一手抵墻，一手箍住她的腰。

柯睫的後背與墻之間，只隔著他手掌厚度的距離。

明逍的吻向來令人捉摸不透，有時候是粗魯的吮吸，有時候是輕如羽翼的摩擦，有時候舔，有時候啄。更多的時候，是在唇齒舌三者之間，有規律地掃蕩。

當然了，有的時候，他還會在短時間內，把所有的吻法嘗試個遍。在接吻上，他是她的天，他帶領一切，她只管投降。

今天的吻，除了滿滿的青檸香味外，柯睫還感受到了安撫的意味。

這個少年啊，洞悉一切，卻不說破，也不用常人最擅長的講道理來挑明一切。他把你擋在風雪之外，用一個與以往不同的吻，標新立異地告訴你：沒關系，有我在。

吻的時間有點長，兩人的臉蹭來蹭去的，柯睫覺得，再吻下去，這臉上的皮都要磨掉一塊了，趁著兩唇相離的空檔，柯睫說：“再不回去，你媽又得把菜熱一道了。”

明逍果然停了下來，柯睫一擡頭，對上他的眼。

怎麽說呢，柯睫感覺明逍的眼睛裏有火，漆黑與明亮，欲望與壓制，這兩只如炬的眼睛裏，透露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緒。

柯睫有點納悶，問他：“你怎麽了？”

明逍的眼神依舊覆雜，他擡手撫了撫柯睫的臉頰，寬厚的手掌順著臉頰一點一點往後挪，插.進她的頭發，又順著她烏黑的直發從上往下擼，頭發被五指撐開，又漸漸散落。

明逍說：“直發很好看，好看到覺得自己撿到一塊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認識那位順風車司機和他的夫人嗎？

哈哈哈你們不要問我他為什麽會去註冊滴滴攬了順風車這一活計，我才不會告訴你們一定是林淚太勤儉持家偷摸摸給老公註冊了的緣故。

這兩天一直在朋友家，昨天在外頭曬了一天的太陽，今天上午老早爬起來碼字了，碰上樓上搞裝修，那個電鉆聲啊，想想都讓人抓心撓肺的。

待會兒回家，看看晚上能碼多少。

至於結局，今天能不能搞定，看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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