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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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夜宵回家,依舊是叫的滴滴。

兩人站在路邊等車。

柯睫在軟件裏預約好車後,直接朝旁邊的樹上一倚,低著頭玩手機了。

街道蕭瑟,夜空像一灘被打翻了的墨,在頭頂倒掛著,無半點星子。

柯睫刷微博,不知看到了什麽好笑的新聞話題,笑得單手捂肚子,不過這笑聲沒維持多久,她就停了下來,用捂肚子的手,捂住了自己合不攏的嘴。

大半夜的,在活人零零星星的街道上,笑得跟個瘋子似的,太他媽詭異了。

她摁黑了手機屏幕,側頭想要逗一下小孩兒,發現一旁的小孩兒站在寒風中,抖抖索索的,羽絨服的帽子戴上了,拉鏈提到了頂端,只露出一雙眼睛,連半個鼻子都藏在了衣領之後。

雙手杵在上衣口袋裏,柯睫望過去,微微鼓起的衣兜處,裏面像藏了個正在搗亂的小怪物一樣,怎麽一顫一顫的。

這是冷的?

她剛才低頭玩手機的時候,小孩兒好像一直沒吭聲來著。

柯睫聲音略急地問了出來:“你很冷嗎?”

柯羽聽到她的聲音,緩緩地轉過身,看著她,眼神無光,點頭,嘴唇打著顫:“姐……我……我想快點回家,外……面好……好冷。”

“我幫你催一下師傅。”柯睫說著拿出手機,兩輛車都是她預約的。

沒一會兒,給柯羽預約的那輛車率先到了。

他克制著篩糠般的身體,走向那輛快車,在打開後座門準備彎腰進去時,他又停下,擡頭看著柯睫,聲音仍舊抖得厲害:“姐,我想……問……問你一個問題。”

柯羽抓住車門把手的那只手,膚色慘白得不正常,柯睫掃了一眼,抿了抿唇,說:“你問。”

“你是不是和明逍學長在談戀愛?”

柯睫有問必答地點了點頭。

“他人很好是不是?”

柯睫嗯了一聲。

“那就好。”柯羽笑了笑,“沒事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俯低身子,鉆進了車子後座。

司機師傅發動車子,準備離開,柯睫忽然走近一步,敲了敲車後座的車門,柯羽搖下車窗:“姐,怎麽了?”

“看你這樣子,是要感冒,回去多喝點熱水、熱牛奶之類的,早點休息。”

柯羽的臉色和剛才相比,竟紅潤了一些,這車上的暖氣有這麽猛?讓一個上一秒還冷得發抖的人,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回溫了?

柯羽開心地應了聲好,還叮囑她要註意安全,揮揮手,車子帶著他漸漸消失在柯睫的視線裏。

柯睫遙遙地望著越開越遠的車,神色怔松。

真是個奇妙的夜晚,她居然能心平氣和地和小孩兒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太他媽匪夷所思了。

與此同時,柯羽的心情只怕翻爛整本新華字典,也找不出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

原本是多開心的一天啊。

他盼了十幾年的姐弟和睦終於冒出了點苗頭,姐姐緊閉的心扉不知不覺中竟然朝他打開了一個缺口。但是他今晚卻慫了,慫得不像樣。

哪怕現在身處一個相對安全溫暖的環境裏,他依舊心悸如故,剛才站在路邊等滴滴車的那種被扼住咽喉的致命感,現在還縈繞在四肢百骸裏,像是要把他拖進地獄鞭打碎骨。

第一次被他們拉進車子裏,強行註射毒品之前,是和明逍學長在一起等滴滴,明逍學長的車先到,他先行離開。

第二次被他們拉進車子裏強行註毒,也就是今晚夜宵之前,是在香樟園小區對面的馬路上等滴滴,滴滴沒等到,等到了劉孟東劉孟北。

剛才和柯睫走向有標志性的待車地點時,前兩次情形像兩場沒有開頭發展直奔高.潮的小電影一樣,轟隆一下在腦海裏炸開,像是驚雷,又仿若炸.彈。

僅僅只在一瞬的光陰裏,他的身體機制便開始不受控制,整個人顫抖、哆嗦,懼冷畏寒,不敢說話,心臟像是被人當成了古時衙門外的鳴冤鼓,猛烈地敲個不停。

人站著,仿佛飄著,甚至有一瞬間,忘了身邊還站著自己最喜歡的姐姐。

天寒天黑之間,命運把他一個人拋棄在荒街,等人來拾命。

他為剛才的恐懼感到切膚的可恥,以及悲痛。

心理學上有一種疾病,叫PTSD,學名“創傷後應激障礙”。

小說、影視裏把這個梗用爛了,曾經他疑惑過,人到底是有多脆弱,才會把一件事哽在喉間,記在心上,然後以一種可怕的反覆性折磨著自己的軀體和心靈。

他以為所有藝術性的東西,都只是被主刀者人為地升華過,人既然能成為地球上生物中的王者,怎麽會對抗不了自己的精神?

剛才滲皮入骨的恐懼,親測出一個結果:人就是這麽脆弱。

所以他懊惱自己,不能多陪一陪姐姐,不能等她的車到了之後,自己再離開。

他多慫啊。

在這樣的情緒裏多沈浸一秒,就多討厭自己一分。

直到他掩面低下了頭。

——

第二天早上,柯睫被明逍的電話叫醒。分明感覺自己還沒睡夠呢,掛下電話,一看時間,已經是大中午的了。樓上時不時發出各種咚咚咚的響聲,大年三十的,不難猜出,應該是在進行大掃除。

除夕搞衛生,除舊迎新,吉利。

就比如剛才,她問明逍:“你在做什麽?”

他回答:“剛打掃完衛生,準備去貼對聯,趁著空隙,給你打個電話,看看我的懶鬼,起床了沒有。”

也不知道這句話裏的哪個詞戳中了她心頭的柔軟,原本還有點頑固的起床氣,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起床後,撥開窗簾。冬天就是這點不好,大部分時候的天色,都是暮氣沈沈的,只有日色,沒有陽光。

她收拾了自己一番,給柯柏華打電話。

除夕這樣的日子,應該沒那麽忙吧。不出所料,柯柏華很快就接了。

“什麽事?”一點都不像一個父親該有的開場白。

柯睫沈心,懶得計較,直接問:“今天晚上,我們家怎麽過?”

“我現在在機場,馬上要登機了,等我到了繁江給你打電話。”

說完便掛了,柯睫聽著手機裏嘟嘟嘟的忙音,回憶了一下剛才手機那頭隱隱約約的機場航班提示音。告訴自己,算了,不跟他計較。

接著翻到梁思思的微信,給她撥視頻電話。

柯睫和母親梁思思的感情,甚至還比不上她和柯柏華的。柯柏華是常年為了公事飛這兒飛那兒,梁思思則是因為游山玩水,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

關於梁思思的一切,柯睫都是從她的朋友圈裏看見的,她到哪兒,玩什麽了,身邊有哪些朋友啊,朋友圈裏應有盡有。

但是柯睫會經常在微信上和梁思思進行視頻通話,梁思思從不拒接,但也不會主動聯系她。她們之間的感情,不像是母女倆,更像是二次元裏關系不冷不熱不生不熟的網友。

她一直盼著的,就是有朝一日,她能和這位有血緣關系的“網友”,多幾次三次元裏的“面基”,好讓她們之間的感情得到一個質的飛躍。

梁思思對她這個女兒,很客套,說話也甜滋滋的,十句話就有九句含糖,哄得柯睫尬得要死。這種寵,不是母親對女兒的寵,說的難聽點,更像是腳踏N條船的花心渣男在哄自己眾多女友中的一個的那種“寵”。

敏感如柯睫,她把這種畸形的“寵”,定義為“打發”。

也正是因為和梁思思之間這種“不走尋常路”的關系,她反而不好在梁思思面前照搬對抗柯柏華的那一套。

這麽多年,母女倆的關系,就這麽停步不前地“尬”著。

和以往每一次發出視頻邀請一樣,梁思思是個微信控,沒一會兒,就接了。

“寶貝啊,又來找媽媽啦?上午過得好嗎?中午吃飯了嗎?媽媽可想你了呢!”視頻中的梁思思穿著清涼的吊帶裙,露出沒有被年齡腐蝕暗沈的香肩,黑色的墨鏡架在隆過的高挺鼻梁上,耳垂上綴著直徑不小的圓形耳環。頭上戴著一頂瑰色的沙灘帽,柯睫通過手機屏幕看到的最惹眼的部位,是她鮮艷欲滴的大紅唇。

看來是在某個熱帶地區度假。

柯睫還來不及回答她一連串的問題,梁思思又說:“哎喲,我的女兒啊,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

柯睫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心想,你架著那副黑得連眼珠子我都看不清的墨鏡,還能看出你女兒變美了?眼睛好得可以去當孫悟空了。

想是這麽想,按照她以往和母親聊天的套路走,接下來她該問:“是嗎?媽媽,我哪裏變美了?或者說,哪裏變得不一樣了?”

柯睫存了點小心思,她想看看梁思思是不是真的用心打量過她這個女兒了,剛拉直的頭發這麽明顯,只要不是睜眼瞎,應該都能發現吧?

如此簡單的“考題”,你要是都答不對,那我們這對母女,天底下估計也找不出第二對來了。

梁思思一聽,答題速度也是一流:“我生的女兒,能差嗎?這大眼睛小嘴的,一天比一天可人,用的什麽化妝品啊?給你媽推薦推薦。”

即便柯睫對她的答案並不抱什麽希望,還是被這種答非所問清奇詭異的回答,降低了今天的心情指數。

她懶得聽她瞎扯了,打斷道:“媽,你現在在哪呢?”嗓門有點帶吼。

梁思思笑嘻嘻地答:“你媽現在還在三亞呢。”說完她還調轉了攝像頭。

“你看,藍天和陽光,大海和沙灘,穿比基尼的小姐姐,一條熱褲的大哥哥,女兒啊,媽給你多看幾分鐘哈,你說,是不是很養眼,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

柯睫心想:你就沒看到你手機屏幕這頭的女兒現在正穿著羽絨服裹得像只笨重的大熊嗎?你這不是讓我飽眼福,是來紮人心的好嗎?

這人太他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她頭疼地說正事:“今天是除夕,你知不知道啊?我的親娘?”

“我知道啊當然知道。”梁思思把攝像頭調轉回來,大紅唇繼續占領半個手機屏幕。

“我訂了兩點半的飛機飛繁江,五點就會到了。”

“真的?”柯睫的聲音裏難得露出一絲驚喜,“那你怎麽還在沙灘上閑著?”

“那麽著急幹什麽,還有兩個來小時呢,給我寶貝兒打完電話,我就去機場。”

柯睫生怕她錯過航班,催促道:“等你回去換身打扮再趕去機場,時間也就差不多了,別看藍天白雲了,來繁江看霧霾好嗎?”

“霧霾好啊,最近吸的氧太純了,需要回歸正常空氣裏,再次提高自己呼吸系統的免疫力。”

“……”這樣的中年婦女太他媽可怕了,“你備著件羽絨服吧,下了飛機,不僅有霧霾,還有足以冰凍三尺的冷空氣。”

“哎喲,我女兒真會關心人。”

所以你當媽的就不慚愧嗎?

柯睫無語,抓著正題問:“咱們今天晚上,一家人是不是能在一起吃上一頓飯了?”

梁思思終於正常地接了一次話:“這個問題,你沒問你爸嗎?”

“柯柏華他掛我電話,我沒來得及問。”柯睫習慣性直呼柯柏華的大名,“所以想問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屏幕那頭的大紅唇截斷:“哎喲餵,我在外面,耗得是流量,月底了啊,再聊下去,就是敗金了啊。寶貝兒,不聊了哈,媽先下了。”

屏幕嘟嘟地響了幾聲後,回歸到空白的微信對話框。

柯睫:“……”

這兩通電話下來,柯睫記住的只有兩個關鍵信息點:柯柏華下午飛繁江,梁思思下午飛繁江。

由這兩點信息,她推理出一個讓自己滿心歡喜的信息——今晚一家三口的團圓飯有著落了。

到底是習慣了懷揣著莫須有的希望,所以便忽視了那些顯而易見的細枝末節。

比如——

柯柏華沒說他來繁江要見誰要去哪兒要做什麽。

梁思思也沒說她來繁江要見誰要去哪兒要做什麽。

所謂的除夕團圓飯,不過是柯睫自己心裏的一場戲。

她不知道的是,與她相距不遠的繁江另一處居民小巷裏,明逍幫著母親幹了一整天除舊換新的雜活,尤其是在“年夜飯”的前期準備工作上下了不少功夫。

只因他年前的某一天,提前和劉梓香招呼了一句:“媽,今年除夕我帶個人回來,你多買點菜,多置辦點年貨。”

劉梓香樂得不行不行的,覺得自家兒子小小年紀就準備帶小姑娘回來過年,出息的不行不行的。

心裏頭一高興,一改自己平日裏節衣縮食的作風,把年貨購置得開家小賣鋪都不成問題。

只因明逍那自信的一句——今年除夕我帶個人回來。

縱使現在的柯睫還在做著夢,但是人間自有清醒人,比如明逍。

他知道,他的女孩,終究會來投奔他,帶著滿腔的憤怒,以及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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