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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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泫似乎並不擔心江牧雲和謝柏堯出什麽幺蛾子,每頓飯除了送來幹餅和菜湯外還有一碗藥湯,送飯人要盯著謝柏堯喝得一滴不剩才松開被掐住脖子的江牧雲,一連三四日,每日如此。

挨到第五日雞鳴時分,謝柏堯和江牧雲從迷迷糊糊裏醒過來,經過幾日難以安眠的折騰,兩人都迅速瘦下去一大圈,尤其謝柏堯,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已,在昏暗的地窖裏尤顯面色蠟黃。

謝柏堯意識有幾分混沌,像是怕江牧雲忽然消失,昏沈中死死地抓著她的手,她硬掰了幾次都沒掰開,最後只好隨他去了。

“誒,你們幾個,”地窖投進一束不甚明亮的晨曦,緊接著東哥從外面探頭進來,“要出發了。”

這幾日東哥時常來傳達黃泫的“指令”,江牧雲與他之間的氣氛倒不似開始的劍拔弩張。謝柏堯清醒時與江牧雲說過,東哥算不上是心狠手辣之人,只是黃泫曾有恩於他,是以多年來一直追隨著黃泫,十分忠心。

江牧雲瞇起眼來看看東哥,啞著嗓子問:“去哪兒?”

“關了你幾日難不成就傻了?當然是去順德府,取東皇令。”東哥說著,順手扔下來一個布包,“這裏有點幹糧,你拿好。”

“多謝。”江牧雲在地上爬了兩步,把布包撿起來,撣掉了上面的浮土,轉頭看一眼扔在昏迷中的鄭川和意識不清的謝柏堯,蹙起了眉。

江牧雲不知道黃泫耽擱的這幾日都做了什麽安排,他們被人架出地窖的時候只覺清晨的日光竟然都能刺得眼睛疼。他們三人被拉上了一輛板車,東哥在鄭川身上蓋了張破洞的毯子,又扔給江牧雲一只水囊,這才吩咐人拉上板車動身。

黃泫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面,看他們打扮,是偽裝成中原商隊的模樣。隊伍中約有二十人左右,大大小小的箱子看似是裝滿采買的貨物,但實際是用來做什麽的就不得而知了。

江牧雲他們在隊伍中間位置,她側身向隊前望去,除了黃泫,還看見跟在馬匹旁一路小跑的老邊,她一顆心安下的同時又納悶黃泫到底在折騰什麽幺蛾子。

“阿雲。”謝柏堯忽然擡了擡手,江牧雲垂首握住他的手腕,“怎麽了?”

謝柏堯聲音十分低啞,道:“這一路上必有變數,倘若……到時你只管離開,不要顧及我和鄭川。”

“不管有什麽變數,我都不能撂下你們。”江牧雲偷眼看看拉車的人,附在謝柏堯耳邊低語,“先不說這個。黃泫的作為我總覺得有蹊蹺,如果是薛十安暴露了我們的行蹤,那黃泫就應該知道,東皇令並不在我手裏。可黃泫一上來就似十分篤定,比我自己還相信我編的這一出瞎話。”

謝柏堯強打起精神,沈吟了片刻道:“這一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其實黃泫大可坐享其成,不用大動幹戈跑到南疆來。除非……”他忽然擡眼看了眼隊尾的人,“東皇衛內部出現分歧,而這個分歧已經大到不可調和,迫使黃泫不得不動手搶先機,可這個給黃泫消息的人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誤導了他。當黃泫先一步找到鄭川時,卻獲悉東皇令在你手裏,至於黃泫最初得到的消息是如何,就難以得知了。”

“會不會是給消息那人以為你我到南疆來是取東皇令,而黃泫見到鄭川後卻得知東皇令原本便在我手裏,”江牧雲頓了頓,“這個前後相悖的消息讓黃泫產生了懷疑,所以他才沒有立刻動身離開南疆,反而盤亙了幾日。”

謝柏堯疲憊地閉了閉眼,想再說些什麽,卻感覺江牧雲的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須臾後,東哥策馬跟在了他們的板車旁。

江牧雲腦海中漸漸有了清晰的想法,她幾乎可以肯定,黃泫與薛十安在東皇衛中並非一派,而黃泫假消息的來源恐怕就是薛十安。

那麽,謝柏堯所說的黃雀在後,十有八九就是薛十安了。

黃泫這一路走的並不匆忙,要不是江牧雲心知肚明他是要去拿東皇令,恐怕就要覺得他是在游山玩水了。

一行人走到第五日的時候,黃泫不知是出於何種考慮,斷了鄭川的藥,讓他從昏迷中轉醒。鄭川一連昏睡多日,醒來時整個人神情呆滯,目光稍在江牧雲和謝柏堯身上轉了轉,卻沒任何表示,還是照舊在板車上躺著。

幾日來,給謝柏堯送藥的人換成了東哥,江牧雲趁著他不留神,把藥順著板車中間的裂縫倒下去一多半,謝柏堯日漸恢覆了內力,但面上還要裝作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樣子。

這日,眾人停在鹽縣休整,江牧雲三人被關進客棧後面的雜物房裏,和鋤頭鐵鍁作伴。

待那扇薄薄的門板合上,江牧雲忙著去看謝柏堯的情況,沒註意一邊的鄭川,回身時卻被鄭川嚇了一跳,險些跌在後面的鋤頭旁。

“臣有罪,”鄭川低低地伏在地上,以極別扭的姿勢扭曲著上半身,“臣未能護得公主周全,臣該死。”

“鄭、鄭大叔?”江牧雲連忙躬身扶起他,“這是做什麽,我已經不是公主,你也沒有對不起我。”

鄭川卻有幾分哽咽,倒著氣歪在一邊,“我愧對先皇,愧對娘娘啊。”

“……”

這麽一對比,東哥當時假扮的鄭川何止是不像倆字能形容的,簡直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虧得東哥臉不紅心不跳地演完了大半場,也算是個人才。

江牧雲把討來的一碗水端到鄭川面前,放在他手邊,待他情緒稍平,才問道:“您可否與我說說當年的真實情況,我爹他……是不是還活著?”

鄭川望著她,深嘆一聲,“不知道旁人是怎樣與你說的,當年我和大監帶著你離宮時,先帝於殿內橫劍自刎,我想,應是已經駕崩了。未入宮前,我與江湖上燕西樓的秦樓主乃是舊識,虧得他相助,我們逃出昊城後才得以在東昌府謝家落腳。可惜,後來燕西樓有人出賣了消息,東皇衛從昊城追來,為防連累謝家,我和大監只好連夜帶你逃走。逃離途中我與追兵交手受傷,大監帶你藏匿進深山之中,待我甩脫了追兵再想找到你們時卻連丁點消息都沒了。再後來,我在山裏尋到了大監的屍首,卻怎麽也找不到你。我曾委托燕西樓的人幫忙查探,但多年來始終一無所獲。我心灰意冷,躲到了南疆避禍……沒想到,命運陰差陽錯,竟還有能見到你的一日。”

鄭川說到此處,兩行淚沿著粗糙的面容蜿蜒而下,想來是多年的委屈不甘、壓抑愧疚一股腦沖上心頭,讓這個曾經鐵骨錚錚的漢子再不能抑制翻湧的情緒。

江牧雲緩緩籲了口氣,轉頭看一眼旁邊的“謝家人”,卻看謝柏堯是滿眼驚訝,瞧模樣是對當年之事半點不曉得。

話到此處,說白了仨人於情於理都是自己人,江牧雲待鄭川情緒平覆些許,便對他道明了謝柏堯的身份以及兩人前往南疆的因由,鄭川聽罷不由震驚,然而也只是短短片刻,他便收斂了神色,道了句“造化弄人”。

“東皇令當日是與你一同失蹤的,我曾在大監屍身附近找尋過,並沒有尋到它的蹤跡,想必是大監將它帶在了你的身上。大監當年的確畫過骨,為他畫骨的人便是江流,沒想到此人竟還救了你一命,傳你技藝……江流當年曾在謝家見過你,想來再要認出你並非難事。”鄭川低咳兩聲,看向謝柏堯,“謝小少爺,你與公主在兒時曾相識,難道一點印象都沒了嗎?謝老爺也從未提過此事嗎?”

謝柏堯雙眉緊鎖,搖頭道:“確實沒什麽印象了,其實就算有也沒辦法和阿雲聯想到一塊。我爹娘對朝廷之事諱莫如深,我在外行事亦瞞著二老,因此便岔開了這些消息。”

江牧雲接道:“說起這個,我倒是早就想問你了,你一個富貴公子,當初怎麽會認了秦樓主做義父?”

謝柏堯眉眼一松,嘴角微微提起,“這事說起來是個誤會。你也知道,燕西樓在外一貫有尋常生意做幌子。義父當年在東昌府是數得著的富商,與我爹自是交好,這便認下了幹親。我小時候好動,知道義父會拳腳功夫,便纏著他教我,後來幹脆搬到義父的宅子裏常住。一來二去,後來就有些沒大沒小,有一回不留神讓我偷聽到了義父私下裏交代人命買賣的事。就這樣,我不進燕西樓也不行了。”

江牧雲驚訝得瞪了瞪眼,“少俠,你這算是自己挖坑坑自己嗎?”真是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到。

謝柏堯看她一眼,忍俊不禁,“如果不是這樣坑一把,我也遇不到你。所以說,都是註定的。”

鄭川的目光在兩人間逡巡一圈,心中了然,不禁有幾分寬慰,想著公主雖從小無父無母,但江流卻是真心待她,將她培養得開朗通達,如今又有謝公子與她相伴,即便他自己命不久矣,也終究能瞑目了。

三人說話聲音極低,除了三人間,門外人斷然聽不仔細。三人話音落下,卻聽得外面忽然傳來兩聲突兀的悶響,旋即便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牧雲看向謝柏堯使個眼色,“是‘黃雀’來了?”

謝柏堯做了個口型,“恐怕是。”

說著,他從墻根站起來,做好了防禦的姿態,和江牧雲一左一右護在鄭川身側,警惕地盯著那扇破門和唯一一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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