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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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靜謐的夜裏仿佛房屋傾倒的巨響,屋裏三人立刻轉向洞開的木門——

進來的人一身黑衣,肩寬腰窄,一雙眼睛在外面透進來的月光下,看去堪比天幕上的星子明亮。

謝柏堯微微挑眉,對來人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江牧雲既驚訝又不驚訝地道了聲,“薛大哥。”

薛十安看一眼門外,快速道:“來不及多說了,先跟我離開。”

謝柏堯已經恢覆了一定的行動力,江牧雲崴了腳在這幾天腳不沾地的休養中也已好的七七八八,二人當下不再追問,謝柏堯背起鄭川,江牧雲緊隨其後,三人離開了關押的雜物房。

門外,原本看守他們的人仰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另有兩個黑衣人戒備四周,見幾人出來,立刻與薛十安將三人為在中間,快速從低矮的後院墻離開。

翻墻對幾人來說自不是難事,江牧雲頭一個從院墻上躍下,攀上墻頭時她回望了眼客棧的小院,心中驚疑難定——黃泫的警惕性當真會如此之差嗎?

然而當下情況也容不得她多懷疑,站定後便和謝柏堯接住薛十安過過來的鄭川。

六人在夜色的掩護下迅速奔向等在官道旁的馬車。

馬車旁,一個人清瘦的身影正焦急的踱步,走近了,江牧雲才驚愕地發現這個人正是原本應該在月觀山的璽合。

江牧雲脫口問道:“你怎麽來了?”

“我的好掌門,來不及解釋了,你們趕緊上車。”璽合說話不利索的毛病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竟好了,他和謝柏堯合力托住鄭川送進車廂,接著拉了江牧雲一把,不由分說把她推進車內。

謝柏堯臨上車前,回首看一眼薛十安,“薛兄的計劃究竟是什麽?”

薛十安目光一沈,偏頭看看已在車中坐定的江牧雲,語速極快道:“我在東皇令一事上向鎮平司撒了謊,黃泫與我那同僚必不會罷休。你們務必要在半月內找到東皇令,交給廣陵閣閣主,我這邊……自會拖住黃泫。”

謝柏堯輕笑,“薛兄為何非要鋌而走險?”

薛十安面色冷下來,“這與你無關。”

謝柏堯了然,拱手抱拳,“多謝薛兄大義。”

薛十安輕輕動了下嘴唇,似乎是想說什麽,但終究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說話間,客棧方向已亮起火把,向著他們的方向集結過來。

薛十安轉過身,背對著馬車橫劍在身前,低低道了聲,“快走。”

謝柏堯當下不再多言,跳上馬車,把璽合推進車廂,便要打馬離去。馬鞭聲揚起,棗紅馬打了個鼻響,揚起前蹄卻遲遲不肯向前奔跑。

謝柏堯微一瞇眼,正要戒備,冷不防兩柄利劍閃著寒光直取他面門。

那是伏在樹下的兩個身量矮小的人,躲在陰影處幾與黑暗化為一體。

謝柏堯側身翻倒,躲過致命兩劍,還未等喘息,耳邊勁風又至,他手掌擊上車廂,借力躍下馬車,轉頭的間隙,只見薛十安那邊已與黃泫的人交上手,情況不容樂觀。他欺身上前,在劍鋒擦身而過時,出手如電,扣住那人握劍的右手,一拳擊在肋下,同時將他手腕向外翻折,那人吃痛,長劍驀地脫手,謝柏堯左手接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割破那人咽喉,一擊斃命。

另一人舉劍劈下,招式狠辣不花俏,是殺者慣用的殺招。謝柏堯退開半步,舉劍格擋,利刃碰撞的火花在暗夜裏一閃而過。如今不是久戰的時機,謝柏堯沒留餘地,出手便直取要害,逼得對方轉攻為守,退無可退。

想來黃泫尚以為謝柏堯受藥影響,不能一戰,是以派來阻截馬車的並非高手,卻歪打正著為別人做了嫁衣。

眨眼間黃泫已率人趕到,他看一眼在人群中苦戰的薛十安,冷笑一聲,捏著尖利的嗓音道:“薛大人劫走要犯可是死罪,黃某人不才,這就替東皇衛清理門戶。”

江牧雲坐在馬車裏,聽見外面黃泫“大放厥詞”,心裏一動便想挑開車簾躍下馬車,哪知卻被一左一右兩只手死死抓住。

鄭川道:“這位薛大人既有此安排,便有脫身之法,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他這一番苦心豈不要付之東流。”

一邊的璽合趕忙點頭,“李姑娘和梁師伯就在鎮外,倘若薛大人不敵,他們立刻便能接應。薛大人說了,一旦有變,叫你不必顧及他,無論如何要以大局為重。”璽合急忙摸了把袖囊,抽出一封信遞給她,“這是薛大人留給你的。”

江牧雲先是一怔,顧不上璽合說的“李姑娘和梁師伯”是怎麽回事,只覺有股不祥的預感,上回她拿到這種東西是老頭兒留給她的“遺書”,這回薛十安又是——

未及江牧雲細想,馬車忽然一晃,她拔出匕首正打算要與人搏命,卻見是謝柏堯將車簾挑開一條細縫,道一句“坐穩”後不等他們三人反應,便駕起馬車飛奔而出。

江牧雲被顛得一個趔趄跪倒在地,反身透過小窗向外望去,只見薛十安與另兩人身陷困局,雖一時未見敗相,但如此久戰下去,結局可想而知。除此之外,東哥另率五六人在馬車後窮追不舍,想必黃泫在得知自己被薛十安擺了一道後便做了細致安排,只等著這一日。

江牧雲心裏像壓著塊千斤巨石,沈得讓她喘不過起來。她一方面不想眼睜睜看著薛十安為此而搭上性命,一方面又明白無論薛十安還是李紅綾抑或梁道全,能有這番背水一戰的打算,便是豁出去了,如果她不能體悟其中的苦心孤詣,憑著一股沖動折返,那當真辜負了他們。

在這個緊要關頭,她比任何時候都想同謝柏堯說幾句話,好像這樣才能讓她安心地踏上這條舉步維艱的路。

但是不能,他們在逃命的生死關頭,誰都不能分神。

馬車帶著要跑散架的勁頭在黑沈沈的夜裏狂奔,江牧雲覺得五臟六腑跟著翻江倒海,鄭川歪在一邊的薄墊上,全靠璽合支撐才能勉力坐著,江牧雲眉頭緊鎖,抓緊了一邊的木梁,要緊牙關不敢多問外面的謝柏堯一句。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牧雲好幾次都覺得東哥的人就要追上了,可不知怎的又拉開了距離,竟然就這樣讓他們一頭紮進了一座伸手不見五指的荒山裏。

謝柏堯撩起車簾,探頭看看車裏的三人,道:“把能帶的帶上,剩下沒用的就不要了。咱們從山裏走,翻過去應該就到河西了。”

“幹糧和水,還有些傷藥我都帶了,”璽合說著,邊和謝柏堯一塊合力把鄭川搬下車,“薛大人說在河西縣有他的人,只要咱們能走到河西,就算安全了。”

謝柏堯一點頭,把鄭川背上肩,對江牧雲道:“山路難行,跟緊我。”

江牧雲微不可察地點了頭,只是頭頂一輪毛月亮,除了能看見周圍林立的樹影,就連對方是哭是笑也看不大仔細。

四個人悶頭開始往山裏頭走,所幸還有月光掛在黑黢黢的夜幕上,不至於辨不出方向。

入冬的深山濕冷,饒是江牧雲把馬車裏的薄毯搭在鄭川身上,他卻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山路難辨,四人走的十分緩慢,謝柏堯大口喘著粗氣,璽合幾次要求要替換他背著鄭川,都被他一揮手擋了過去。

璽合自告奮勇走在前面探路,為謝柏堯卸去一些負擔,江牧雲把馬車上帶來的一堆雞零狗碎都掛在自己身上,邊警惕著後面的“追兵”,邊盯著四周齊腿高的灌木叢,生怕有山裏的野獸忽然躥出來傷人。

“謝公子,我瞧前面像有間房……可看不真切。”前面的璽合停下來,手指向西北邊一個藏在陰影裏的輪廓。

謝柏堯深吸一口氣,站穩了,順著他指的位置看過去,細細打量片刻,才點頭道:“去看看。”

能有個落腳的地方自然是好,山裏風寒,他們四人要當真露宿在外,少不得要病倒一兩個。江牧雲如此想著,腳下自然加快了速度,不多時,四人就看到了那個“輪廓”的廬山真面目——一座山神廟。

璽合打起火折子看去,江牧雲發現這座廟像是已廢棄多時,左右開的門只剩下一扇還掛在原處搖搖欲墜,另一半不曉得去了什麽地方。

璽合率先進門看了一圈,出來時喜上眉梢,“這地方能落腳,臟是臟了點,可好歹能遮風擋雨。”

江牧雲和謝柏堯不約而同地眉眼一松,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些許安慰。

四人在廟裏相對幹凈的一塊地方坐下,背後靠著斷成兩截的山神像,璽合到門外拾了些幹樹枝回來生了堆火,幾人分吃了兩塊幹餅,噎的像是咽樹皮。

璽合瞇瞪著兩只眼,問道:“謝公子,你說咱們眼下被人追殺,這樣光明正大地生起一堆火在山裏是不是就像給人立了個靶子。”

“追殺咱們的人追的不怎麽專心,所以我們這個活靶子他未必看得見……睡吧,明兒一早還要趕路。” 謝柏堯寬慰一笑,轉頭看向江牧雲,“我知道你有一車的話要說,可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還是先養精蓄銳,等到了河西縣再從長計議。”

江牧雲搖搖頭,“沒什麽要說的,都擺在眼前了。我守上半夜,璽合守下半夜。往後還不知要走幾日,就算你是鐵打的也經不起一連幾日熬。”

謝柏堯望著她,還想說什麽,江牧雲卻不由分說把薄毯往身上一裹起,拿起匕首坐到廟門旁去了。

謝柏堯暗嘆一聲,不和她爭了,這些天變故接踵而至,她恐怕難以安眠,要是再不讓她出半點力,難保不會憋出什麽毛病來。

這一夜,奇跡般地靜謐,既沒有追來的東哥也沒有圍來的野獸,天蒙蒙亮時江牧雲便睜了眼,看看靠在門邊昏昏欲睡的璽合,又看看旁邊瑟縮著的鄭川,一顆心沈甸甸的,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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