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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合之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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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帕爾斯歷叁二一年九月,帕爾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與魯西達尼亞國王伊諾肯迪斯七世雙雙從王宮北塔墜落而死,銀假面席爾梅斯竄逃出境。

自此,動蕩了一整年的帕爾斯王國終於迎來了人們所期盼的穩定結局。

可是年輕的王太子卻沒能得到清凈。

議事廳裏,中書令魯項大聲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殿下,請您即刻選一個日子安排登基儀典吧!”

特斯也附和道:“魯項大人說得有理!現在不僅是我們,葉克巴達那的百姓們也是如此期盼著!”

“我反對。”

眾人循著聲源看過去,氣質輕佻的前吟游詩人、現任宮廷樂師的奇夫站在隊伍末端,表情滿不在乎地提出了異議。

“你這來歷不明的家夥懂什麽——”

“哎呀,各位大人不要這麽激動嘛,我可是深思熟慮了一番才提出反對的哦~”奇夫語氣輕松,“你們有誰還記得那個之前在這裏舉辦登基儀式的人麽?”

眾臣紛紛陷入了沈默。

幾天之前,席爾梅斯的登基儀式被亞爾斯蘭等人強行中止,他那喪心病狂的表情和頭上的簡陋王冠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場笑話。

“殿下,臣同意奇夫的看法,”那爾撒斯不緊不慢地開口了,“過去的一年,王都徹底陷入了無序的混亂,到今天還沒有完全恢覆,目前百姓們更操心的是能不能吃上一口飽飯。”

“我個人更希望殿下能在萬民的祝福聲中風光無限地登上王位,而不是在倉促而匆忙的情況下。”

“那爾撒斯說得對,臣也是如此思量的!”奇斯瓦特讚同道,他把臉轉向魯項,“我想,中書令大人也不希望殿下佩戴那頂金幣熔化制成的王冠登基吧?”

魯項點頭:“諸位說得在理,是我考慮得不夠全面。殿下,臣建議把典禮定在下個月,留出一些時間,也好讓臣等著手為殿下準備符合您身份的新王冠。”

端坐在王座上的亞爾斯蘭微微一笑:“我很感謝你們為我殫精竭慮,不過這件事情,我另有考慮。”

“父王是殉國而死,我要先處理好父王的身後事。”

“還有……我自幼長在葉克巴達那的街頭,王都被糟蹋得如此破敗雕敝,我實在是於心不忍。因此,我決定優先對王都進行整頓修繕,讓平民重回從前安居樂業的生活。”

“至於登基之事,我們日後再議吧,對我來說,王太子這個頭銜暫時夠用啦。”

大臣們看著銀發少年溫文爾雅卻又透著威嚴的神情,不由得在心中感嘆起來,王太子真是長大了。

奇斯瓦特上前一步:“臣提議由克巴多大人接任大將軍一職,統籌王都和殿下的護衛工作!”

“什麽?”獨眼的克巴多本來一直笑瞇瞇地聽著大家吵嘴,完全沒想到矛頭會轉移到自己身上,“為什麽是我?!”

亞爾斯蘭本以為登基這件事情解決後,應該就沒有什麽值得大家再去爭吵了,完全沒想到新一輪的辯論來得這麽快。

“當然是因為您在現有的萬騎長之中是最年長的呀!”

“話不能這麽說吧,論起功勞,達龍的勇武遠在我之上啊!”克巴多忙不疊地說道,“殿下,臣建議大將軍一職還是由達龍來擔任比較好。”

從始至終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黑衣騎士這才如夢初醒似的回過神來:“啊——殿下,臣以為奇斯瓦特大人才是功不可沒,還是——”

“達龍,你這是妄自菲薄!”

“克巴多大人!您難道不該拿出身為年長者的擔當嗎?”

“啊?不要把我說得那麽老可以嗎?我只比你們大幾歲而已!”

……

亞爾斯蘭無奈地扶住額頭,而站在一旁的那爾撒斯已是一臉揶揄,奇夫則捂著嘴忍著不要笑出聲。

“你們三個別再互相推脫啦!”少年拍了拍手,三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萬騎長這才噤聲,“遵照我國傳統,只有國王才有資格任命大將軍,待我登基之後你們再吵也來得及。”

克巴多氣呼呼地瞪了奇斯瓦特一眼,達龍恢覆成面無表情的冰山臉,而奇斯瓦特看了看這兩位比蠻牛還要倔強的同僚,搖搖腦袋、嘆息一聲。

“是,臣遵旨。”

02

王都的秩序在逐漸恢覆,大臣們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工作中。為了亞爾斯蘭的新王朝能有一個良好的開局,每個人都用心經營、各司其職。

在一片歡欣鼓舞中,只有那位被譽為帕爾斯最強戰士的萬騎長心情郁悶。

自迪馬邦特山下一吻之後,達龍便沒有再和亞爾斯蘭單獨相處過。

當時,亞爾斯蘭不但沒有質疑他的非分之舉究竟意欲何為,而且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神色如常。

兩人就這麽相安無事地回到了葉克巴達那。

達龍數次想要對亞爾斯蘭表達歉意,但他每次開口,少年就巧妙地把話題轉移到了別處。

殿下大概是不願讓他們之間變得更加尷尬,所以才選擇閉口不談的。

不知不覺間,殿下的為人處世之道可以說是相當老練了呢。

不問也好……要是真的問了,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入冬之後,達龍向亞爾斯蘭提出要去王都郊外訓練守城的軍隊

他的真正目的當然是想遠離王宮,進一步減少兩人碰面的機會。

彼時王太子正忙著審閱那爾撒斯呈上的一摞文書,少年只是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幹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徹底遂了達龍的心願,本來應該高興的,可是現在這莫名其妙的低落感是怎麽回事?

可惡,到底在期待些什麽啊!

面對這樣糾結的心境,他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刀,索性一了百了。

親吻的瞬間,達龍確定了自己是在愛著亞爾斯蘭。

當他的嘴唇觸碰到少年的時候,一股帶著麻痹感的電流通遍他的全身,這種體驗,前所未有。

他知道,自己不僅是愛著殿下那如空中皓月一般俊逸的容貌,更加愛著殿下強韌又慈善的靈魂;不論是勇敢堅毅的殿下,還是脆弱困頓的殿下,他都願意奉獻自己所有的力量,成為殿下可以依靠的臂膀。

他也知道,殿下的人生不可能屬於他,甚至不屬於殿下自身,而是屬於帕爾斯千千萬萬的人民。

正因為愛,所以他不能再多言一句。

03

在帕爾斯軍民的上下忙碌之中,時間行進到帕爾斯歷叁二二年八月。

王都葉克巴達那已基本還原到魯西達尼亞入侵之前的模樣,王宮的修繕工作也大體完成,而王太子亞爾斯蘭也即將迎來十六歲生日。

於是,王太子登基一事被正式提上了議程。

古拉傑和薩拉邦特來回跑了好幾趟,從基蘭港運來了大量的金銀珍珠和各色寶石,又從絹之國的商人們手裏換來了上好的絲綢。材料到位之後,法蘭吉絲和耶拉姆開始指揮一眾工匠縫制亞爾斯蘭登基儀式上要穿的華服;另一方面,魯項找來了帕爾斯最好的珠寶匠人制作王冠。

忙碌的工坊門邊,突然間探進一個腦袋:“我說……不用這麽華麗吧,還是樸素一點的好……”

“那怎麽行!”

“一生唯此一次的登基儀式,當然要盡可能的華麗了!”

“殿下回去歇著吧,您答應過這些瑣事都交給我們的!”

威嚴掃地的王太子只能垂頭喪氣地走開,身後還回響著亞爾弗莉德和耶拉姆興高采烈的聲音。

“你看這藍寶石的顏色,簡直太漂亮啦!如果做成耳飾,該和殿下的眼睛多麽相配啊!”

“趕快給魯項大人送去,最好能鑲在王冠上面!”

……

與此同時,萬騎長達龍也被召回王都,負責整頓王宮衛隊的編制。

距離登基典禮只剩一個月的時間,所有的工作都在有條不紊、緊鑼密鼓的準備中。

這天,達龍照舊在王宮留到很晚,訓練結束後,他幫著衛隊士兵整理巡邏用的武器,看到萬騎長這樣親力親為,士兵們都深為感動。

夜幕降臨,達龍準備回自己的宅邸。

“達龍大人!請您留步!”

是亞爾斯蘭身邊的一個近衛。

“有什麽事嗎?”

“殿下命我前來召您,說有要事相商。”

黑發青年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陡然變得震耳欲聾。

王宮的圖書室中,除了亞爾斯蘭再無他人,高大而沈重的木質書架讓整個房間顯得空曠。

亞爾斯蘭坐在軟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絹制的單衣,衣領敞得略有些大,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一頭卷曲的銀發松散地編成辮子垂在一側,像是剛剛沐浴完的樣子。

銀發少年若無其事地翻著手上的書,倒是讓身旁坐著的黑發青年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達龍用餘光瞟著亞爾斯蘭。

這段時間他們二人不常見,他發現殿下清秀的五官變得比之前更加立體,多出一份英氣。

少年總是在不經意間悄無聲息地成長。

04

“達龍,我找你來是想商量一下關於大將軍的事。”亞爾斯蘭面色誠懇,“你真的不願意接受這個職位嗎?”

“殿下,臣在所有萬騎長當中是最年少的,論資排輩,還是克巴多大人經驗豐富,值得信任。”

“是這樣啊……”亞爾斯蘭撥開眼前一縷碎發,輕輕地笑了,“可是,我卻希望由你來擔任大將軍一職。”

“殿下——”

少年擡起一只手阻止達龍繼續說下去,黑發青年這才意識到殿下在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相當強的壓迫感,確有王者風範。

“在我看來,你們三人都是國士無雙,不分上下,讓你來做大將軍不過是我的私心罷了。若要把你當作一般的萬騎長、派你出去帶兵,我是萬萬不願意的。”

達龍震驚地睜大眼睛。

“讓我換個問題吧,”銀發少年狡黠一笑,“你對我,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感情呢?”

黑發青年覺得自己馬上要氣絕身亡——這正是他最害怕的問題。

“欺君可是不行的哦,就算是達龍你,我也不會輕易原諒的。”

達龍咬了咬牙,決心要說出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他曾把殿下當作幻想對象進行自瀆這種事,如何能說出口。

“臣對殿下做出逾越之舉,罪該萬死。”他低下頭顱,“臣對您——懷有愛慕之情,我自知這十分不妥,請殿下責罰!”

靜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該不是嚇到他了吧?

達龍微微擡起頭,卻看到少年是在笑,笑得一臉釋然。

“總算是讓你說出口了,真是不容易。”

“……殿下?”

“達龍啊,你難道覺得我是在那個吻之後才發現的嗎?你隱瞞得確實很好,不過,還是被我看出來了……有些時候還是挺明顯的。”

這句話讓達龍陷入了反省之中。

他自認為是一個克制的人,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漏了痕跡呢?

黑衣騎士仔細地想了想,然後苦笑出來。

第二次亞特羅帕特尼平原會戰時,從魯西達尼亞陣營射過來的箭矢擦著亞爾斯蘭的臉頰飛過,少年白凈的臉上霎時滲出了血珠。

“不可饒恕的家夥,竟敢傷及殿下!”

達龍只記得自己吼了這一句,之後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沖進敵陣、使出他所能夠發揮出的最大力量砍殺敵人,手法血腥,只想要把這些給殿下留下傷痕的人全都撕成碎片。

戰後,那爾撒斯曾向他發問:“達龍,你怎麽啦?今天的作戰方式太不像你了。”

青年萬騎長沒有回答。

他面對什麽都可以冷靜,唯獨不能看到那個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

愛一個人的時候,言行舉止必然會產生相應的變化,即使威猛強悍如達龍,也不過是一個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而已,又如何能瞞得過機敏伶俐的亞爾斯蘭呢。

“殿下,臣在迪馬邦特山下的舉動是一時沖動,無論您決定如何處罰,臣都甘願。”

“原來你只是一時沖動而已嗎?”亞爾斯蘭仍然笑意盈盈,“我可是當真了哦。”

達龍瞠目結舌地看著亞爾斯蘭:“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我對你的心情也是同樣啊,達龍。”

看著面前這位失去語言的萬騎長,銀發少年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怎麽?不敢相信?

他說完淡淡地看了達龍一眼,起身走到窗邊,把視線投向夜空:“我想,其實是我愛慕你在先。”

少年聲調平穩,但他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猶如響雷一般在達龍耳邊炸開。

“你對我忠心耿耿、又數次救我於危難之中,若不是你一騎當千,我怕是早已化成亞特羅帕提尼平原上的白骨了。”

“也許是因為回宮之後我一直都很孤獨,也許是因為最初只有你跟隨我……我漸漸對你生出了超出感激的情意。”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很惶恐,我拼命勸說自己,對你應該只是依賴。所以回到葉克巴達那之後我並沒有反對你自請駐紮城郊的要求,因為我也想拿出時間思考一番。”

“在這一年的時間裏,你沒有守在我身邊,但你的影子卻夜夜入夢……我當然知道,這是不妥當的感情,可是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我曾數次想過,就這樣不聞不問、維持現狀是否才是上策,但我還是決定和你說明。”

“達龍,你知道嗎……身份,王位,這些我都可以不要,可是只有你,是我唯一不願意放手的東西。”少年回首看著他,神情憂郁,“我選擇回到葉克巴達那登上這個寶座,是對是錯,無法保證。但只有一件事我確定是對的,那就是登基之後你可以順理成章地繼續留在我身邊。”

“殿下……”黑發青年詫異得不知該如何應答。

達龍在腦中設想過千百遍,他和亞爾斯蘭之間會迎來什麽樣的結局。

殿下覺得他不齒也好,覺得他反感也罷,就算遣他去戍邊也都在情理之中,可事情的走向不僅出乎預料,甚至是他連妄想都不敢的。

兩人心意相通,本該令人喜悅,可是達龍心中的躊躇卻占了上風。

愛帶給人歡愉,卻也令人痛苦。

他們不該如此。

兩個男子互相愛慕——並且是帕爾斯的國王和萬騎長,這大概是有悖人倫的罪孽吧。

殿下是雲端之上近乎神明的存在,王的將來應該是光芒萬丈、花團錦簇的,而自己不過是一屆武將,他既是殿下銳不可當的矛,也是殿下牢不可破的盾,充斥鮮血和亡靈的沙場才是他的歸宿。

於是他跪下身軀:“尊貴如您,絕不能為我所累。臣自願去鎮守北境,請殿下準許!”

“不,我不準!”

“我說過的,我的身份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尊貴,我只是一個無名騎士之子,不過是順從於命運的安排才站在這裏!”

急迫的話語重重地撞在達龍心上,他擡起頭,發現少年臉上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覆雜表情,堅定而又哀切:“我請求你,解除我的痛苦吧!”

亞爾斯蘭走近達龍,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拉起,常年持劍的少年力道強勁,不能簡單抵抗。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在咫尺,黑衣騎士頷首,正對上那雙如晴朗夜空般的眼瞳。

“達龍,多希望……我還能再次回到你溫暖的懷抱中……”少年踮起腳湊近他,“如果說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就讓我們君臣二人共同背負吧!”

理智潰堤只需短短數秒,哪怕今夜過後是萬劫不覆的深淵,此刻他卻迫不及待地想要溺亡在這片群青色的海洋之中。

他捧住亞爾斯蘭皎潔如月光的臉,沒有遲疑、用力地吻了上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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