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轉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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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達龍在心裏反覆問過自己,亞爾斯蘭之於他,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

於公,殿下是他舍命相隨的主君。

於私,殿下更像是他的幼弟。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對殿下有了別樣的情感。

年輕的萬騎長為此深深地煩惱著。

帕爾斯歷叁二一年夏,王太子亞爾斯蘭率七名親隨前往國土南方的基蘭港、完成“征兵五萬”的命令。

達龍和那爾撒斯都曾在帕爾斯宮廷擔任要職,雖然現在做出了有悖國王旨意的行動,但他們兩人從立場上不能對這條無理的王命發表負面評論。

但奇夫和亞爾弗莉德就不同了,他們可是徹頭徹尾的自由人。

“殿下,請恕在下無禮,不過我一定要說!”嘴巴從來不饒人的奇夫用他少有的不悅語氣抱怨著,“世界上竟有這種父親,還真是讓我開了眼啊~”

心直口快的亞爾弗莉德也嘖嘖感嘆:“就算是在我們以彪悍野蠻聞名的軸德族,也難找到這樣鐵石心腸的人哪。”

膚色黝黑的加斯旺德沒有說話。

他是來自辛德拉的異國人,自然是不便對帕爾斯的國王妄加議論,但他心中的想法同以上兩位並無二致。

帕爾斯的暴君傳說,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還真是,書上說的‘過河拆橋’和‘鳥盡弓藏’,也不過如此吧。”

沒想到連一向冷言少語的法蘭吉絲也忍不住了。

亞爾斯蘭撲哧一聲笑出來。

這些家夥,還真是直爽得讓人無奈啊。

那爾撒斯沒好氣地開口:“好啦好啦,你們都別說啦,天氣本來就很熱了,吵鬧只會讓人覺得更熱。”

金發青年說完擡手拂去額頭上滲出的汗,他長年居住在涼爽多雲的山間,因此對於南方的氣候感到十分不適。

他們已經越過尼姆爾斯山脈,高大的針葉植被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夏日的陽光越發熾烈,現下又正值中午,為此心生煩躁也是正常。

亞爾斯蘭的心情卻絲毫未被炎熱的天氣影響:“海邊的基蘭港到底是怎樣一番光景呢?我真是十分期待呀~”

聽到王太子輕松愉快的腔調,眾人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只有專心致志地趕路。

但,大家終究還是抵不住悶熱的天氣。

為了調整裝備順便替換早已黏濕的衣物,一行八人決定暫時停下並稍事休整。

達龍卸掉身上的沈重的盔甲和戰靴,四處張望了一番,卻沒看到亞爾斯蘭的蹤影。

“殿下呢?”

“殿下好像去河裏洗澡了。”耶拉姆一邊整理隨身攜帶的幹糧一邊回答。

躺在陰涼處作挺屍狀的那爾撒斯有氣無力地接過話茬:“達龍,你還是去看一看吧,聽說附近的山裏有野熊出沒,我有點擔心殿下。”

亞爾斯蘭挑了一處樹林環植的隱蔽溪流,毫無顧忌地跳了下去。

他盡情享受著溪水的清涼,完全沒註意到岸邊循聲而來的達龍。

這邊的黑發青年遠遠看到水中的少年,頓時面紅耳赤。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掌一把捏住了。

盡管達龍及時地轉移了視線,但他那雙視力絕佳的眼睛還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

少年的脖頸優美修長,像是天鵝。

一對漂亮的蝴蝶骨凸現在那白得透明的後背之上,那麽顯眼。

但亞爾斯蘭畢竟也是習武從戎之人,曾經細弱的胳膊也有了流暢的肌肉線條。

不變的是那一頭銀白卷發,色澤柔和如月光。

少年的腰肢浸在水下,雖然畫面模糊,卻足夠讓站在岸上的青年萬騎長雄風乍立。

一股久違的熱流開始在達龍的下腹聚集。

他捂住發燙的臉,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他那挺立的下身完全暴露了他的欲/望,看樣子在一時半會兒之間是不能平息了。

達龍著實被自己的反應嚇得不輕。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可就算殿下有著不同於一般少年的俊美風姿,就算自己常年馬上征戰、沒有太多合適的機會解決個人問題,但是他怎麽會——他怎麽能——對尊貴的殿下產生這種大不敬的褻狎之意?

還沒等他平覆好自己的心緒,身後就傳來了亞爾斯蘭的聲音。

“達龍?你也來洗澡嗎?”

達龍回頭想要說話,結果只是一眼,他才剛剛褪去紅潮的臉又開始回血——

亞爾斯蘭只穿戴好了一半,上半身仍然是未著片縷,晶瑩的水珠順著少年白皙的胸膛緩緩向下流淌。

“呃——”有著小麥色皮膚的黑發青年已是語無倫次,“臣、臣是來確保殿下人身安全的,既然您安然無恙,我就先回去幫您準備準備……”

也沒說清楚到底要準備什麽,達龍逃跑似的快步走開了,留下滿臉不解的王太子站在原地。

02

最初,達龍真的以為自己是因為太久沒有發洩,所以才會對亞爾斯蘭產生了不當的情緒。

所以當奇夫和那爾撒斯向他提出去妓館的邀請時,他幾乎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看到達龍連想都沒想就同意去尋花問柳,奇夫和那爾撒斯先是表情狐疑,二人都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隨後就變成了一臉“哎呀我們的萬騎長真是憋壞了”的壞笑。

繁華的港都基蘭,除去聲名斐然的忙碌港口和熙熙攘攘的熱鬧市集,這座南國城市最著名的就是匯集各國佳麗的花街了。

可是,不管是臉蛋多麽明艷、身材多麽婀娜或是床/技多麽純熟的名妓,都不能完全熄滅那團燃在達龍心尖上的欲火。

這是一種止不住的焦渴。

身體的渴,心靈的渴,讓他感到窒息。

亞爾斯蘭的一顰一笑烙印在他的腦中,令他寢食難安。

如果——如果真的對殿下心懷愛慕,該怎麽辦呢。

君臣,主仆,兄弟……

無論是哪種關系,這份感情都是禁忌。

更何況,對方還是萬人之上的王太子,是帕爾斯未來的國王。

這無疑是近乎罪孽的禁忌。

殿下稱王之後,大抵會迎娶鄰國的公主或者貴族小姐,然後為帕爾斯生下王位繼承人。

我絕不能擾亂殿下的人生。

因此,達龍決定要盡可能地把這個秘密帶進自己的墳墓。

神啊,如果我已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就請讓我一個人來背負吧。

帕爾斯王國最英勇強悍的青年萬騎長悄悄咬緊牙關,許下心願。

03

帕爾斯歷叁二一年秋,魯西達尼亞軍和王太子亞爾斯蘭所率部隊決戰於亞特羅帕提尼平原,史稱第二次亞特羅帕提尼平原會戰。

這裏曾是魯西達尼亞的功成之地,如今又成了帕爾斯的雪恥之地。

煙塵消弭,戰場上只留下了士兵和馬匹的屍首,以及破損的甲胄、燃燒的旌旗。

經此一役,帕爾斯粉碎了魯西達尼亞侵略其全境的野望,重新奪回大陸霸主的稱號。

剩下的,就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王太子亞爾斯蘭和銀假面席爾梅斯各自代表的三股帕爾斯勢力僵持不下的膠著局面。

而今在王都葉克巴達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正是黎明前最深不見底的黑暗。

王子們身世的秘密和帕爾斯皇家的血腥往事縱貫幾十年,已經到了發酵的時候。

暗潮洶湧,死水微瀾。

在這短暫的間歇中,亞爾斯蘭總算得以和王妃泰巴美奈相談。

自第一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之後,這對“母子”終於團聚了。

守在外圍的達龍滿心不安地來回踱步,其他人則是沈默不語。

“哎,我說你就別再轉悠了!真讓人鬧心!”那爾撒斯伸出胳膊攔住了臉色陰沈的黑衣騎士,“真相就要揭曉,我們無力改變,只能尊重殿下的選擇。”

達龍沒有吭聲。

倘若殿下確認了自己並未繼承皇家血脈的事實、並選擇放棄近在眼前的國王之位,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不,不會的。

黑發青年的神色裏顯出一絲堅定。

殿下是不會屈服於命運的。

帳篷猛然間掀開了,亞爾斯蘭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強烈的緊張感讓空氣都仿佛在瞬間凝固。

少年表情平靜、並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只見他瀟灑地甩開鬥篷、跨上白馬:“諸君,我們走吧!”

“殿下要去哪裏?”

“到迪馬邦特山。”

七名忠心耿耿的骨幹部下相互交換了喜悅的眼神,隨即紛紛飛身上馬、跟隨少年遠去。

04

為了尋找寶劍魯克那巴德的下落,亞爾斯蘭一行八人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們曾經渡過卡威利河、翻越巴休爾山;既在沙漠中浴血奮戰、又在海上揚過風帆;如今還要去闖神秘險峻的迪馬邦特山……

這樣波瀾壯闊的經歷,想必會成為後世的傳奇。

迪馬邦特山腳下的村落是王太子一行最後的落腳點。

明天就要攀登這鬼神難測的怪山,又想到英雄王凱·霍斯洛和蛇王撒哈克長眠於此地,大家的心情都變得凝重。

達龍站在亞爾斯蘭的房間外:“殿下,旅館的人已經準備好了飯菜,請您隨臣一同去用餐吧。”

門內的人卻沒有應答。

達龍又敲了敲門,回答他的卻仍舊只有沈默。

青年萬騎長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手推了推門,門卻開了。

房間裏只有蠟燭散發的微弱光芒。

“殿下,您——”

而達龍的話還未說出一半便卡住了。

他看到兩行清淚正沿著少年的臉頰滑落。

“達龍嗎……又讓你看到我這幅哭哭啼啼的樣子了,真糟糕啊……”亞爾斯蘭擠出一個笑容,“雖然早就知道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但母後親口告訴我真相,還是有點——”

少年說不下去了。

站在他面前的黑發青年則擰緊了眉頭。

是否親生……殿下要憂心的,又哪止這一點。

殿下體內沒有流淌英雄王的血液,卻要和正統的凱·霍斯洛後代——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和銀假面席爾梅斯一決雌雄、要站在帕爾斯的頂點拯救蒼生。

如此殘酷的現實和沈重的覺悟,甚至能夠輕易地讓一個成年人崩潰。

事易時移,殿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柔弱的小王子了。

然而,殿下仍然只是一個不足十五歲的少年啊。

黑發黑衣的高挑青年緩緩走近銀發少年,心中的愛戀和憐惜攪在一起,讓他再難自已。

忘記了身份、忘記了年齡、忘記了時間與場合,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少年睫毛上的淚珠。

達龍張開雙臂,把無聲流淚的亞爾斯蘭攬進懷裏。

黑發青年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唇貼著少年光潔的額頭、劃過那挺拔的鼻梁,最後停在了少年的唇上。

這個吻在雙唇交疊的剎那,就註定它會結束於此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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