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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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恐怕將是一次見不得光的談話。院裏的大燭最終也沒有點起來,燈火昏黃,一切都在暗中進行。徒弟們不知去了哪裏沒有來給內室添柴荊。大概是被那家夥放倒了,生不易心想。

姬疏坐在陰影裏,捧著熱騰騰的枸杞大棗湯,指尖燙出一點菲薄的紅。他年輕的面容依舊很好看,像釉彩華貴的瓷,美麗而冰冷,倨傲又憊懶。

“一晃數百年過去了,你是一點沒變。”生不易慨嘆,“我當年可比你足足小六歲,如今也是個行將朽木的老頭了。說出去誰能相信你竟比我年紀更大。”

姬疏稍微低頭去看杯裏沈浮的枸杞,聲音淡淡的:“是嗎?師兄你原來比我小啊。”

“雖然從來沒特意提過,但我以為你早就看出來了,從前不是經常‘那小子那小子’的稱呼我嗎?”

姬疏當年怕是連師兄兩個字怎麽寫都不知道,把生不易當書童一樣呼來喚去,搞得生不易對他意見很大。奈何師父也沒拿他當徒弟看,夥同姬疏一起使喚他,每當他做端茶倒水、清潔打掃的雜活時,兩位大爺就湊在一起研究各類古籍文獻。他在後院削桃木片削到手掌磨起血泡,這兩位就悠哉游哉一邊喝湯吃果一邊拿朱砂在桃木片上鬼畫符做研究,有時靈感來了還會拉他來試驗。生不易如今這張皺巴巴的老臉上,靠近額角的地方還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就是姬疏當年畫的桃木片炸的,若非師父眼疾手快,這道痕能一直拉到眼皮上去。

師父畢竟養育了他十幾年,當下還是有點慚愧。姬疏大爺可不管那麽多,他堂堂一朝太子還從來用不著顧慮別人的感受。生不易流了滿臉的鮮血,他也就勉為其難地擡一擡上眼瞼,語氣懶洋洋地說聲“抱歉”,很夠意思了。師父要帶他去處理傷口,姬疏可不樂意,那塊桃木片雖然闖了禍但好歹也是太子殿下憑自己本事刻出來的第一塊有靈氣的符箓,這麽有紀念意義的時刻怎麽能叫生不易掃了興致。姬疏有天賦,師父很喜歡他,生不易只好自己一個人跟著侍女走。從那以後,生不易和姬疏就沒再看對眼過。

“幾百年了,師兄你還能記得這些事?”

生不易嘆息道:“記得啊,再過多久都能記得。我和師父也就只有短短幾十年的記憶,忘不了。”

姬疏擡眼,黑沈沈的眸子盯著他:“師父去哪了?”

生不易楞住:“你不知道?”

像是沒料到生不易會反問他,姬疏忽地眨眨眼:“我為什麽會知道?”

“但是師父當年是和你一起離開的......難道你們倆後來分開了嗎?”

“忘記了。”

生不易:“......”

姬疏面色坦然:“這都過去多久了,也就你們這些老頭子成天把陳年舊事掛在嘴邊。”

很好,這才是當年熟悉的語氣。

生不易深感不對勁:“不對啊,你忘記的也太多了吧!你不記得當年神樹的秘法,不記得我比你年輕,甚至還不記得師父去了哪裏。你這哪是時間長了記不得,你這得是換了個腦子吧!”

“師兄,”姬疏誠懇道,“你隨便出去拉個人問問,也沒人相信你比我年輕啊。”

生不易面無表情,得,他也就剩這張嘴了。

內室一時間鴉雀無聲,一杯湯端得快涼了,姬疏才說:“可能真的換了個腦子吧,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你和鄭二說我是因為病得厲害才尋到神木,又因為神木長命百歲,可我自己都不知道當年得的什麽病,遑論治病的方法。在深山裏住了幾百年,差點以為自己生來就在山裏放養長大,好賴還能記得我有家有親人,父親大概很威嚴、母親很慈和,算是有爹生有娘養的人。”他看了生不易一眼又補充道:“還有厲害的師父和師兄。”

“別別別,你師兄還不如你厲害。”生不易謙虛道。

“客氣客氣,這個我還是記得的。”

“那你還記得你母後一點也不慈和嗎?她很討厭你。”

姬疏:“......”至於嗎?你師弟已經很可憐了。

生不易的閱歷很豐富,但這是個什麽情況他也搞不清楚,有可能是因為與世隔絕百年單純遺忘了人世種種,也有可能是——他那被胡子遮掩住的嘴角露出一個努力克制卻又十分明顯的弧度:“難道是你和師父當年搞了什麽方術試驗,不小心傷了腦子?”

不管是因為什麽,姬疏今晚找他是另有其事。鄭喆請求隨同宗見,或許也有調查郁良夫的意思在裏面,但起初確實是因為姬疏說竇窖的文書記載能幫他記起秘法,如果實在不好意思忘得一幹二凈,恐怕還得要生不易幫忙。

“回臯京吧,師兄。”

鄭喆一直認為自己脾氣很好很溫和,他自小在君夫人膝下長大,習的是溫厚待人之道,盡管遠山他們偶有腹誹,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公子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和氣有禮。然而臨行的早晨,當鄭喆在郊外的十裏長亭見到生不易的那一刻,他的眉頭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成了倒八字,被他瞪著的姬疏兩手一攤、表情很無辜:“都一個人多一份力嘛,我也是替你考慮呀。”

鄭喆懶得搭理他,對生不易道:“先生願意為喆遠行,喆感激不盡。只是此次北上,不瞞先生,做主的都是我那兄長,喆厚顏隨行,國君心中恐已有不滿。若是因為喆的緣故再添人員,怕是就要惹惱朝中某些人了。先生您看......”

生不易卻不以為意:“公子請放心吧,臣只是掛名客卿,從來四海雲游居無定所,早已向國君請辭離開鄭都了。此行是臣自己想一睹王都風采,借了鄭國的東風而已。”

他將話說到這份上,鄭喆只好承了好意。一行人進長亭等候鄭序的隊伍。

鄭喆對生不易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慮。國君想借宗見為鄭序立威,他卻要在此時“攪局”,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疑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削弱自己在宗見隊伍中的存在感。因此,他自己貼身的仆從都只帶了若黛和遠山兩個,幾個暗衛只能暗中跟著,盡量避免在隊伍中露臉。生不易帶著兩個徒弟隨行,讓他有點苦惱。他一聲不響地坐著,姬疏和生不易便也沒有話說,那兩個小徒弟不過十來歲的光景,亭裏壓抑的氣氛令他們手足無措,唯唯諾諾地僵在角落。遠山在亭外馬車旁守著,鄭喆身邊只有若黛。若黛是個好姑娘,雖然對鄭喆而言大部分時候都很嚴厲。她將兩個小徒弟帶出亭子,讓他們在外邊同遠山待一處,終於自在了些。

事兒畢竟是姬疏找的,他還是開口先挑了個話頭,盡管音調漫不經心,有種愛接不接的意思:“你那門客怎麽樣了,不是派人在監視他嗎?”

“回了家,去了薛府。應該快到了。”鄭喆道。郁良夫是他的門客,薛太傅是他的政敵,郁良夫臨行前喬裝拜訪了薛太傅。原本帶他北上是為了調查燕國改制動蕩背後的陰險,現在看來這人身上值得調查的事還有很多。

但鄭喆的心思暫時還沒有給郁良夫擠出一席之地。這座長亭設在一處小山坡上,四周都是開闊的草地,視線可以觸到很遠的城墻垛,鄭喆就望著城墻的方向。他在等待宗見隊伍的馬蹄激起的浩大煙塵。

今晨原本沒有必要那麽早起身,鄭序的隊伍在出城之前還得有歡送儀式。太陽從城墻的方向升上高空,鄭喆的眼睛一陣刺痛。就是這樣灼眼,他想,這就是兄長的光芒。

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能理解自己與哥哥的不同了。鄭喆生不足月身體很弱,被藥石長久地困在宮殿裏,君夫人疼愛他,走到哪裏都有侍女陪護,按時起居吃藥,不得奔走跳躍。鄭序卻被國君扔到延林衛的軍營裏,成日和軍旅莽夫廝混,十一二歲的少年養出一身匪氣。君夫人憐他甚少有機會外出,又與哥哥不熟絡,有一日帶他到軍營裏視察操練。

君夫人的坐輦圍了重重紗帳,帳裏有鮮果糕點侍女奉湯,君夫人和司宮、女史飲湯談笑,倒像來軍營郊游似的。小鄭喆扒著簾子往外瞧——持戟士兵喊聲震天,戰馬踏起的塵埃遮天蔽日,空氣裏有泥土和汗水的氣味,這對他來說很新鮮。君夫人既笑話他又可憐他,讓遠山陪他出去瞧瞧。遠山那個時候就已經跟在他身邊了。

小鄭喆知道哥哥在哪裏——哥哥在靶場射箭,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哥哥在的地方,因為哥哥箭射得好,誇讚他的人很多。他拉著小遠山跑過去,兩個小孩衣著華貴又是從君夫人帳裏跑出來的,士兵們都很好奇。圍觀的士兵給他們讓出一條通道,小鄭喆看見了哥哥。鄭序那時候膚色黝黑,個頭已經躥得很高,穿著一身戎裝身姿勁挺,幾乎不能用‘小’字來形容。鄭序正張開弓,專註地凝視著箭靶——靶上已經有一支箭了,不再纖細的手臂上隆起一個弧度,鄭序拉了滿弓。

“了不起!這可是六鈞重弓啊!”身邊又士兵讚嘆。

一道寒光閃過,那箭飛了出去,將靶上那只羽箭劈成兩半。

“好!”圍觀的人群鼓掌。

“好!”小鄭喆也跟著鼓掌。

聲音在一眾糙漢中顯得太過稚嫩,鄭序看見了他,很疑惑:“哪裏來的小孩子?”

“我是阿喆,哥哥,我和母後來......”他想說“和母後一起來探望哥哥”,但鄭序那時的表情一定突然變得很可怕,叫他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序當然知道自己有個弟弟,只是從來沒拿正眼瞧過他,一時竟沒認出來。這個時候的鄭序大概才表現出年幼的一面,小鄭序用最嚴厲的聲音問他的弟弟:“你來這裏幹什麽!軍營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小鄭喆傻眼了,母後從未說過哥哥脾氣不好,他弱弱道:“哥哥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

士兵們大概搞清楚了這是鄭國大公子在教訓二公子,周圍靜悄悄的沒一個人敢插嘴。

“我能來是因為我能拉開最重的弓、射出最好的箭!”小鄭序把重弓惡狠狠地推到弟弟面前,“你能嗎?!”

小鄭喆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哥哥打了個哆嗦。小遠山也嚇了一跳,但還是擋在小鄭喆身前,憋著一口氣對小鄭序說:“大公子,二公子身體不好,您不能這樣對他!”

小鄭序都不屑搭理小遠山。從圍觀的人群裏擠進來一個人,和小鄭序一般的身高,穿著甲胄一副騎兵裝扮,像剛從馬上下來,還微微喘著氣。那人問小鄭序:“幹什麽幹什麽,發這麽大火?”又轉過頭來看了眼地上的小鄭喆,“哦,二公子來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年幼,小遠山這才看清頭盔裏的面容,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他和鄭序站在一處,看小鄭喆的眼神居高臨下,小遠山很生氣:“大公子您不能這樣欺負人!”

那個少年說:“兩位公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當然不是問句。

小遠山更生氣了:“那你又算什麽!”

“我算什麽?”那少年輕蔑一笑,“你聽好了。我是國君親封世襲上卿、大司馬家嫡子、現任延林衛百夫長——姜虞!我在的地方是未來屬於我的軍隊,我在自己的軍隊裏說話,誰敢阻攔!”

人群裏,有個士兵吹了聲口哨。小遠山楞了,他知道姜虞這個名字,只是從前天真地以為和他一樣不過是公子的伴讀,他沒想過姜虞會有這樣顯赫的身份。

小鄭序冷冷地對弟弟說:“聽說你身體不好,以後還是少來軍營這種地方,省的母後擔心。”說罷,轉身就要和小姜虞離開。

小鄭喆在他身後喊:“我會拉開弓的!只要給我時間,我也能射箭!”

小鄭序微微側頭,給了弟弟極盡嘲諷的一眼:“你以為誰會在原地等你嗎?”

沒有人會等你,你要比所有人都更早動身。遠處傳來恢弘沈蘊的號角聲,城墻的方向煙塵鋪天蓋地,宮車馬蹄,雷霆乍驚。鄭國宗見隊伍浩浩湯湯而來。

鄭喆起身走下山丘,那裏有一輛竹蓬棧車等待著他。他即將乘坐那輛車,加入鄭國聲勢浩大、莊嚴貴重的隊伍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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