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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紅顏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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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城王宮,丹太子和齊襄王盤膝而坐。

丹太子把燕國發生的事告訴齊襄王,連一個細節都不曾放過。

當丹太子聽聞此事時,百感交集,若是當初那個人有半點燕王的風範,齊國朝廷也不會讓蘇代這樣的禍水做了主;若是當今的齊王還是走那個人的老路,那麽他所作的努力,身邊人所作的犧牲全都是付了流水,成為歷史的笑柄。

“以樂毅之功勞,當得起齊王;以樂毅之能力,做得了齊王,滅了燕國,稱霸東方,也未嘗不可。但樂毅沒有,不是因為燕王的威勢,而是對燕王的感激、感動、感恩,君上要學燕王 ,對小人,除惡務盡;對君子,生死不負。”丹太子目光熱切的看著齊襄王。

他怕,他很怕,他寄以厚望的齊襄王壓不住人性的弱點,重蹈昏王的覆轍。 “樂毅如今擁有燕國一半的兵力,都是精銳,如果樂毅寒了心,懷二志,舉兵造反,那麽明日的燕國便是今日的齊國。”

今日的田單或許是明天的樂毅。如果田單倒了戈,齊國騰起的希望之火便會完全熄滅,齊國的版圖便整個並入燕土,世上便再也沒有齊國了。

齊襄王鄭重點頭:“寡人會視相國如父,王孫賈為弟,不猜忌賢人,不縱容小人。”

齊襄王不過十九歲,已經有王者稟賦和度量。

丹太子覺得安慰。臨淄數年的苦心教導沒有白費。

王賢臣忠,齊國定有希望重新站起來,站在六國面前,挺直脊梁,只是前路充滿雨雪風霜。

“可是王兄,經此一事,燕王更加信任樂毅,樂毅更會死心塌地效忠燕王。”齊襄王憂心道,“光覆齊國希望更為渺茫。”

齊襄王不害怕等待,害怕等待沒有盡頭。

“樂毅德化齊國,是危險也是機會。”這個問題丹太子早就思考過,也曾經和田單先生探討過。

齊襄王眼睛晶亮的看著丹太子。

“感化是個漫長的過程,齊民的心不是三年五載就能改變,況且,再仁慈的狼還是狼,不改其入侵者的本質,燕國國小,物資匱乏,不能自給,必會取之於齊,故臨淄、東萊、歷下、瑯琊等地被攻下之後,遭受殘酷的洗劫,亡國之民,本就屈辱,受此劫難,定會牢記恥辱,想要達到樂毅追求的教化目標要三輩之後,樂毅和燕王都等不到那一天的。”丹太子分析道。

只是丹太子沒有言明,人總是容易遺忘,感化的時間越長於齊國越不利。

齊王還小,禁不得重壓,所有的重壓都由王兄我來承擔吧!

“聽王兄所言,寡人眼清目明。寡人知道怎麽做了。”齊襄王看著丹太子的臉,看到了曙光。

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都需要燈燭來照亮,丹太子希望自己就是齊襄王的燈燭。

齊王雖然年幼,但慮事周全,思維縝密,丹太子倍感欣慰。

“燕國現在君臣一心,君上更需要耐心等待。君上要記住,你的心情決定整個國家的情緒,萬不能操之過急,使覆國大業付諸東流。”丹太子心裏也是非常焦慮,但焦慮有什麽用?

“寡人和王兄都非常年輕,我們等得起。”齊襄王微笑道。

丹太子看著齊襄王年輕,散發著朝氣和活力的臉,心中騰起更多的希望。

比燕王活的久,也是贏得齊燕之戰的資本。

“燕王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報仇,大半個齊囯已經歸入燕國的版圖,燕王已經不覆當年的銳氣,醉心於服丹,追求長生,世上服丹求長生的,更容易走向死亡,一旦燕王身死,太子樂資志大才疏,沒有容人之雅量,更沒有燕王之賢德,便是我們齊國的機會,我們要做的便是抓住機會,現在,君上不可有一日懈怠,否則機會擺在面前,也不是齊國的機會,君上的機會。君上要記住,除了燕國,我們身後還有狼群。”

齊襄王認真點頭。

如果不是秦國在後方騷擾,魏趙等國聯合,齊國就完了。

但形勢瞬息萬變,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君上可曾聽過麥丘邑人的故事?”

齊襄王搖頭:“王兄,願聞其詳。”

“ 有一天,齊桓公追獵一只白鹿到了麥丘,遇到一位老人,就問他叫什麽、年紀多大了,老人回答說自己是麥丘人,八十三歲了。齊桓公一聽,羨慕地說:你這麽高壽,太好了!你能不能用你的高壽為我祝福呢於是,麥丘邑人對齊桓公先後說了三句祝辭。

首先,麥丘邑人說:祝主君高壽,希望主君“金玉是賤,人為寶”。齊桓公聽了高興地說:說的太好了,“至德不孤,善言必再”,請接著說。”

齊襄王聽得非常認真,丹太子又看到那個好學的堯語。

“於是,麥丘邑人說了第二句祝辭:祝主君“無羞學,無惡下問;賢者在傍,諫者得人”。桓公聽了又很高興,要他繼續說。麥丘邑人又說了第三句祝辭:祝主君“無得罪群臣百姓”。聽了這話,桓公勃然大怒說:我只聽說有孩子得罪父親的,臣子得罪主君的,沒聽說有主君得百姓的。”

齊襄王澄澈的眼眸盯著丹太子,聽得很入神。

“麥丘邑人說這一句比前兩句都重要。孩子得罪了父親,可以由姑姊叔父這些人從中斡旋,從而得到父親的寬容;臣下得罪國君,尚可通過國君身邊的親信斡旋,從而得到寬赦;但是國君得罪了百姓臣下可就不同了,那直接面臨亡國的危險,例如桀得罪了湯、紂得罪了武王,結果夏和商先後滅亡。所以說,君得罪了臣便永遠得不到寬赦。齊桓公終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高興地說:好!托國家之福、社稷之靈,使我得到您這樣一位有見地的先生。於是把老人扶上車,並親自為老人趕車,一同回到了齊都臨淄,以禮待之於朝,並且封他到麥丘執政。 ”

“王兄,寡人知道王兄的意思,寡人當學桓公,愛護百姓,善待臣下。”齊襄王從善如流道,“民心向齊才是齊國最堅實的王業。”

丹太子點點頭。

丹太子忽而嘆了口氣。

“王兄何故嘆息?”齊襄王關心問。

丹太子笑:“年少的自己還在眼前,如今我已經變得老者樣絮絮碎語,一個意思反反覆覆的說,生怕別人不懂,君上,王兄老矣!”

“王兄說什麽,寡人都愛聽,王兄還是翩翩少年,只是不重裝扮,顯老而已。”齊襄王笑道,“寡人還是喜歡王兄以前的樣子,豐神俊朗,玉樹臨風。”

丹太子摸摸自己的臉,前些日子還修飾一番,這些日子又懈怠了。瑤琴不在,誰適為容?

丹太子一直不敢認真的想瑤琴,因為害怕思念的潮水一旦湧起,便收不住。今日,今日特殊的日子,五年前的今日,他和瑤琴在北惠居赤誠相見。記憶一理觸及瑤琴,埋在心底的思念一下子噴了出來。世道兇險,希望瑤琴相伴,因為孤獨;害怕瑤琴相伴,因為危險。

“寡人昨日私訪莒城,看到一個女子,戴著黑色的面紗,身形風儀很像夫人。”齊襄王道,“但有侍衛暗隨,寡人不便跟蹤。”

“在,在什麽,地方?”丹太子血液立時奔湧,說話都期期艾艾。

齊襄王和瑤琴相處日久,對瑤琴的樣貌非常熟悉。瑤琴的絕世風儀別的女人很難有一二。

“國士橋。”齊襄王道。臉上現出愧疚,他該去打聽的,但他怕,怕臣子們議論,國難當頭,他卻去關心一個女人。他更怕千般辛苦打聽來的是個壞消息。

丹太子立即站起,往外跑。

想起這樣太失儀,又跑回行禮,方離去。

齊襄王想要跟著去,被丹太子攔住。

他是王,他只能關心天下。

丹太子剛出大殿門,便見流光來回徘徊,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丹太子,急急的迎上來,似有要事相告,不會瑤琴有消息了吧?想及佳人,佳人便至,丹太子的心“嘭嘭”跳了起來,仿佛要跳出體外,跳到瑤琴的身上去。

“流光,發生什麽事了?”丹太子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表情強作平淡,心中卻是激流奔湧,今日是良辰,是上天安排他們在今日再相逢?丹太子的眼前又浮現北惠居中的一幕幕,那晚的發生的每一點,每一滴,他都記在心裏。從那晚開始,他完完全全的擁有她。有了瑤琴,他的人生便有了色彩,有了暖意,生命便也圓滿了。

“春兒說,有急事相告,讓爺務必去一趟離殤府。”

離殤府有要事,當報之離殤,找他做什麽?丹太子熱血一下子奔湧起來,自己怎麽忘了,如今他現在住在王宮裏,王宮守衛森嚴,王孫賈做事嚴謹,不徇私情,王孫賈又不認識瑤琴,瑤琴可能進不來,遇到離殤了,離殤把瑤琴帶到自己府中。

離殤也是,今天早上見面時,也不告之,還讓府上的侍女春兒前來,想來離殤是想要給他一個驚喜,這數年,歷經的都是苦事,是該有一件喜事沖劇丹太子千瘡百孔的心魂了。

丹太子第一次在騎馬和坐轎子之間猶豫,最後選擇坐轎子,轎中,丹太子讓流光細細的又把自己收拾一下,還破例讓流光抹了些粉,只是這數年的艱辛歲月,再怎麽裝扮,也回不到昔日青春勃發的少年,丹太子努力笑了笑,笑中滿是滄桑,再笑不出年少時的春雨杏花。

離殤住處離王宮並不遠,只是有些拐,這是離殤有意為之,如今不比在諸城,莒城王宮裏有人見過良櫻的,離殤不能讓良櫻和他的事讓外人知。

離殤府除了丹太子,誰也進不去。

進得門來,丹太子的心便擂鼓似的激烈跳動著,目光“刷……”“刷……”的搜尋,尋找瑤琴的影子,心裏呼喚著瑤琴的名字。

“奴婢見過大人。”

因為良櫻的特殊身份,離殤不能娶良櫻,良櫻的身份是離殤的侍女。

無論丹太子還是離殤心裏都當她是世上最高貴的女人。

丹太子急忙撫起良櫻,不讓她跪下去,這個禮,他丹太子受不起,若非用良櫻作美人計,丹太子的墳上早就芳草萋萋了。

“今日喚我來,所為何事?”丹太子看遍了整個屋內,也沒看到瑤琴,心直往下沈,許是自己太想瑤琴了,想太多了。

良櫻卻是欲言又止。丹太子會意,讓流光、離楚出去,良櫻要和他單獨談,是不是瑤琴已經……離殤不忍告訴他,讓良櫻說。因為太在乎,所以思緒奔騰,一會兒高山,一會兒深潭,丹太子感覺自己的心無法重負。

“大人,良櫻有一事相求。”良櫻作勢又要跪。

“良櫻,你我不必拘禮,有話直說,便是天塌下來,我也能受著。”丹太子惶恐道。難道真的是瑤琴的噩耗。

“大人,可否帶良櫻走。”

丹太子千想萬想,萬沒想到良櫻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不知所措。腦子一片空白,俄爾才想起,自己該有反應的:“良櫻,可是離殤待你不好,良櫻,你也知道,離殤心憂齊國,脾氣難免差了些,但他待你的心日月可鑒。”

“大人,你誤會了,離殤雖心憂齊國,心憂大人,但回到這府中,便是笑意相待,不教良櫻有一絲擔心;良櫻已為敗柳,離殤待我如公主,為我整衣、綰發、描紅,不教良櫻受一絲委曲;在這府中,從來只有良櫻發些脾氣,離殤不曾對我有一絲惡言。”

屋內的光線有些暗,丹太子仍然能清晰的看到良櫻精致的臉上翻滾著淚珠。梨花帶雨,雖是別人的淚,不是為他流,還是傷著了丹太子的心。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悲泣的淚珠,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悲切的面容。

“為何,要讓我帶你走?”

“良櫻不要離殤眼睜睜的看著我離開人世。”

“良櫻,你……”丹太子整個人顫抖起來,良櫻於離殤,猶如瑤琴和自己,不敢想像,如果瑤琴死了……想一想,丹太子都是一身冷汗。

“良櫻已吐血數月,此為癆病,無藥可醫,良櫻命不久矣,所念唯有離殤。我要離殤還認為我活在這世上,我想這莒城能做到如此的唯有大人。”

齊國戰亂,丹太子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哭,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此刻,丹太子的淚還是滾滾而落。

“良櫻,若不是我,你與離殤定是情投意合,二相悅好,良櫻,都是我的不是。”丹太子哽咽。

“良櫻和離殤百轉千回皆是命,和大人無關,”良櫻喉嚨一陣腥鹹,連忙用手帕捂住嘴,一口血吐了出來。任是厚厚的手帕也沒兜住,血絲牽連,牽連著良櫻對離殤濃濃的情。吐完良櫻的身子晃了晃,丹太子想要去撫,良櫻卻是擺擺手。

“良櫻,你若離開,便是一個人面對痛苦、恐怖與病痛的折磨,你可想好了。”

良櫻已經無力再言語,堅定而虛弱的點點頭。

“那明日裏,我派人來接你。”丹太子低聲道。

“謝大人。”

丹太子閉眼,淚珠滾落,面對良櫻這樣的苦楚,丹太子悲不自禁,若是此事發生在瑤琴身上,丹太子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面對。

收拾一顆痛苦的心,丹太子遲緩的往外走。上得轎中,赫然看到離殤眼睛通紅通紅的坐在轎中。想及這些日子,離殤的眉角總有展不開的憂愁。

“離殤,你都知道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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