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風雨將至

關燈
丹太子讓轎子緩緩前行,不要讓良櫻懷疑,這些日子,離殤一定也裝的很幸苦,別讓他的努力白費。

轎中丹太子悲憫的看著離殤。

歷經千山萬水,千難萬險,命運的小船終於找到安靜的港灣,終於可以享受現世的安穩,終於可以牽手看一起看花開花落,終於可以享受獨倚柴扉等心愛的男人回家的小幸福,終於不用擔心逃亡的人流把他們沖散,終於不用擔心懸在頭頂的王廷利劍落在他們身上,命運的毒爪卻把小船折為二半,一個被甩在空中備受折磨,一個被拋在惡浪中就要命亡。

從來不曾得到過,頂多只是嘆息,嘆息老天不公,嘆息命如紙薄;得到又失去,痛如斷臂斬腳,且不離不棄。

“這二個月,她白天跟我發脾氣,說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說她最後悔的是和我在一起,說她從來不曾愛過我;晚上她抱著我哭,怕我孤單,怕我痛苦。”

離殤的眼睛紅紅的,痛苦一直綿延,原以為會習慣,卻原來,痛苦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總要跳出來招搖,提醒你她的存在。

丹太子的眼圈跟著泛紅,他強力壓制,內心自責,他該一早看出離殤的憂傷,疲累別有原因,他卻沒問。他以為不過是生活的苦難給離殤的記念。如今身為齊民,還有齊心,誰人不苦。

“離殤,原來,這些日子你一直在裝睡”丹太子別過頭,不讓離殤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意,“我竟不知道,你過得這麽痛苦。”

離殤默默無言,雙手有一絲顫動,丹太子知道離殤在壓制內心的痛苦,無論丹太子還是離殤都不願意自己的痛苦染到對方身上。

國難當頭,情再厚,終是不好意思拿到面上。

丹太子亦是沈默,做不了分擔,就陪你。轎子“吱噶吱噶”的行走在國士橋上,聲音是那樣的沈重,一如轎中人的痛,已到了不堪重負的地步。那樸實的轎紋還是抓住了很多人的眼,因為這是安平君的轎子。

國士橋,齊王說在這兒看到過瑤琴。生命如此短暫,瞬息可能陰陽二隔,多想看她一眼。打開轎簾,滿眼都是跪著的莒城百姓,低著頭,連空氣都滿溢中恭敬。哪裏能找到瑤琴的影子。

丹太子微笑致意。即便是責任壓斷了脊梁,還要笑,莒城需要一切鼓舞,包括執政者的笑意。誰也不清楚,此時丹太子心已經裂開了一條口子,鮮血奔流。

誰也沒有註意到一棵茂盛的桃花樹下,一個戴面紗的女子癡癡的看著轎子遠離。他是天上的月亮,而我已經淪落成泥。桃花飄落,片片都是哀情。終於可以離你這麽近,我該滿足;看起來他過得不錯,我亦心安,可是為什麽眼中還是有淚水?

“夫人,你在看什麽?”未晞不解問。

“我只是腿麻了。我們回去吧!”

“離殤,你要我怎麽做”放下轎簾,丹太子一眼悲切,啞聲問。

“如果你是我,你當如何”離殤啞聲反問。說得極慢!

丹太子眼前滿是瑤琴的淚眼,如果上天再讓我遇見她,她想要做什麽,陪她就是。

“如她所願。”丹太子艱難的吐出四個字。

“那麽就如她所願。”離殤別過臉,淚水終是壓抑不住的落了下來,他們時日無多,還要分開,離殤壓抑了很久,方才繼續道,“你要用什麽理由騙我”

丹太子眼中淚光盈盈,卻是笑道:“就說我找到瑤琴,瑤琴因為容貌盡毀,不願意見我,我讓她去勸服瑤琴。”

多希望,真的找到她,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只要她是瑤琴。

離殤且泣且笑:“我會裝著我被騙到了,裝了這麽久,我很會裝了。”

丹太子緊緊的摟住離殤。

彼此的情彼此都懂。

臨淄已經溢滿□□,樂毅的眉心卻無法全展,燕昭王如此信任自己的,即使是父母兄弟都難有此恩,樂毅所能報答的就是把整個齊國捧到燕王的面前,作為獻禮 。

樂毅想要召集將士商議攻打即墨和莒城。

很多門客反對,樂毅言明,若有反對,便逐出府第。

一個門客什麽也不說,穿著孝服在樂毅府內放聲大哭,哭了一天一夜,當年申包胥哭秦廷的氣勢(申包胥和伍子胥是好朋友,當年伍子胥因父遭讒被害而出逃至吳國,並於楚昭王十五年(公元前506年)用計助吳攻破楚國。申包胥赴秦國求救,但秦哀公拿不定主意是出兵還是不出,申包胥就哭秦庭七日,救昭王返楚,秦哀公終被其誠意感動而出兵救楚。)亦不過如此。如此大的動靜樂毅豈能不知?

樂毅硬著頭皮招來這個放肆的哭者,一看,卻是一向樂觀開朗的範平。樂毅沒想到一個整天樂呵呵的男人,哭起來居然是這般排山倒海。

不待樂毅說話,範平便哭道:“將軍待我不薄,許我為將軍哀哭。”一語末了,又是一番抑揚頓挫的嚎哭。

“先生,你這是何意?”樂毅說了數句,一聲比一聲高,最後近乎喝斥,放才擊破了範平“悲痛欲絕”的狀態。心中暗自思忖,這個範平是嘩眾取寵,還是真為我憂?

“將軍若攻不下即墨、莒城會戰敗而死,若攻下會猜忌而死,我與將軍相識一場,生死相別自要為將軍痛哭一場。”範平說完又“哇……”哭了起來。只哭得肝腸寸斷。

樂毅沈吟。

“將軍學貫天人,識窮今古,豈不知地尚不滿東南,天且傾於西北,何況人事?安能有盡成之功?”範平一字一句道。

樂毅面沈似水,範平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鐵釘打進樂毅的心魂,牢牢的釘在樂毅的心裏,任是冷靜自持的他,面色也是鐵青:“先生有何高見?”

“將軍一戰勝齊,六個月攻下齊國七十餘城,又毀齊宗廟,遷齊重器,燕君之仇已報矣,恥已雪矣。即使是五霸之功業,也不過如此。”範平高聲讚道,只是哭太久了,聲音沙啞。

樂毅目光炯炯的看著範平。

“將軍苦守二城三年,仁義不能速施,威武未免有挫,燕廷屢生謗誹,雖明主不聽,得以保全,但怨仇已結,嫌隙已生。燕王一旦百年,將軍當如何自處?”

樂毅臉色大變。

想是一回事,被人點破又是一回事。

燕王信任他,但懷疑他的是太子樂資,燕國未來的主人。

“縱將軍雄才大略,臨事自有變通,但人有無慮,必有一失,平恐虎其頭、蛇其尾,難以全身而退。且天道循環,不能盡如人意。”

樂毅眉心深鎖。

“昔日齊宣王遣匡章亂燕,以為盡有全燕,怎麽會料到燕大王又能覆國?即使料到燕大王能覆國,也不能料到燕大王能求得將軍這樣的奇才,能在三十年後報仇雪恥,幾乎盡有全齊。今日將軍已破齊,如昔日齊之破燕,事事如棋,當留有餘地。”

他樂毅何嘗不知?但是燕王恩重如斯,任是鐵石心肺,也是動容,自古士為知已者死。

樂毅終於開口道:“我受燕王之恩甚厚,感燕王之知甚深,今二城未下,念於保身,心有不忍,故尚思盡力,不計其他。”

範平曰:“此固元帥之忠也。但力有可盡,連下齊城已盡之矣,今留齊三年,而二城如故,似力無可盡。力無可盡而必欲強盡之,恐一旦有變而前功盡棄,將軍可曾想過,一旦攻城,城不破,到時,定是謠言四起,詆毀四圍,怕是燕王,也要生疑,平知大王不懼生死,難道亦不懼聲名落塵。”

範平的意思,你現在打的都是漂亮仗,一站名揚天下,如果攻這二城久攻不下,就會把你打回原行了。

樂毅點頭。

“將軍此前不攻,現在去攻,燕王定會生疑。將軍,你一人在齊,以將軍之名聲,到哪國不是高官厚祿,自是不足慮,但將軍之親人可是全數在燕,將軍不為已慮,難道不慮族人。”範平道,“於將軍,攻兩城是小,守七十城是大。”

樂毅自然了解範平最後一句話中的數重意思,守住七十城,擁兵自重,燕王自不敢輕舉妄動;攻二城,若是攻下,齊地盡收,兵權當交付燕王,若無所持,亦無所重,英雄可能沒路;將軍一人之身,系樂氏一族,不可因一已之忠,陷樂氏全族於不義,樂毅深深朝範平鞠了一躬。

範平走後樂毅長長嘆了口氣,自己於燕王終不能心無間隙,只因他是君,他是臣。他們之間的關系早不是清純如水。

只願燕大王長命百歲,自己和燕大王做一生的君臣。

可天不遂人願。

燕昭王死了,前一天還好好的,和大臣商議國策,吃食皆是正常,第二天晚上便七竅流血,氣息奄奄。桌上還放著明天要吃食的丹藥。那是燕國的術士花了五年時間為他煉就的長生不老丹。

榻前,太子樂資跪泣。

“寡人一生之辱皆自齊王,寡人一生所圖即是齊滅……”燕照王咬牙,捶榻,“齊國不滅,終是寡人之恨……寡人之恨……恨……”

燕昭王大叫一聲,鮮血狂噴,旋即魂歸西土,帶著沒有吞滅整個大齊的遺憾駕鶴西去。

太子樂資即位,是為燕惠王。

樂毅聽聞,仰天長嘯,哭聲響徹雲霄,有痛苦,有愧疚,有擔憂,有迷茫…淄水湯湯,盡是英雄淚。

頭頂烏雲壓城,樂毅知道風雨將至,此後無論燕國,還是齊國都不再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