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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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郡,溫縣。

竇歸荑趕到左父安置之所時,卻還未能先見其人,便在屋子裏,看到了極詭異的一幕。

只見這小茅屋內裏處,醒目地立著一塊木刻的碑,前頭還供奉著殘破的燭火。上頭的字已然看不清楚。

竇歸荑這才想起來,安置這位老父親時,的確有人回報過,左父無論如何都要帶著一堆厚重的行李,為了搬弄他這些行李,千裏迢迢地雇了兩輛馬車才給他安置好。

難不成。

竇歸荑指尖拂過那沾染滿灰塵的碑。看到上面只有一個模糊的“小”字依稀可見。

她仿佛驀然間,想到了什麽。回過頭,望著白汀,道:“白姑娘。我有一事相問。”

白汀和行夜都忙著警惕四周,聽此一說,便“嗯”了聲,要她盡管問便是。

“在你看來,西絨是愛誰的。”竇歸荑冷不丁地這麽一問,白汀卻頓了一頓,才回答道:“劉慶。”

竇歸荑沈思了片刻,才起身,看著白汀道:“但我聽她妹妹親口敘述,西絨愛的是宋簫。”

“她是為了宋家才去保全清河王。但如若果真如她妹妹所說,為何她又嫁與了清河王,甚至和清河王生有一子呢。”竇歸荑心中的疑問愈加多。

白汀又頓了一會,這才道:“我在清河王府為細作時,她已經是清河王府的側妃了。我看不出她究竟愛誰,但她對清河王,的確有些冷淡。”

竇歸荑望著這碑,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行夜,能不能將這挖開。”

“什麽?”行夜錯愕地望著竇歸荑。

“如若我料想的不錯,這底下,大抵埋的是西絨的屍骨。”她再一次蹲下,確認了一下墓碑,道,“左父不願將西絨的屍骨交給劉慶入皇陵,必然有其他理由。”

白汀細想,與行夜對視一眼,便看了看四周,尋了幾根舊木,開始刨土。

“你簡直是瘋子。”在一旁的耿峣蔑視地看著竇歸荑,“即便當年屍身上真有什麽證據,那都是□□年前的屍骨,早就腐爛得不成樣子……”

挖到了棺木,撥開土,拿著油燈湊近了,卻發覺棺木上還釘著一塊布帛。耿峣看到那布帛的剎那,渾身一震。

猛地沖上前去,拔起那釘布帛的暗器。

那是……竇南箏的暗器。

白汀和行夜也認出來了,兩人又是對視一眼,卻是無言。

“看來,我們如今,不過都是循著竇南箏的腳步罷了。”白汀恍若自嘲一般,喃喃了一聲。

白汀察覺那布帛中有異樣,但還來不及說,耿峣便一把抓起了布帛,感覺到手心一陣刺痛,耿峣望著指頭上沁出的暗色血珠,有些不知所措。

“這針有毒。”行夜查看了一下耿峣的手指,猛然間手起刀落,切下他一整根手指,頓時血光飛濺,將竇歸荑嚇得目瞪口呆。

耿峣整個手指已然麻痹,這一刀下去也沒有想象中疼,他只是悶哼了一聲,才後知後覺地深感大意。

“劇毒。”白汀將手中木棍擊向銀針,將針帶出後看了一眼道,“不過都是些老把戲。”

整理幹凈了,白汀又嗅了嗅布帛的氣味,這才用木棍上的針挑著,將布帛挑開。發現裏面是一卷素色的羊帛,上頭還寫著字。

遺骨挾慶,是以君保。塵埃落定,是以耿曉。

“原來,方才這個,是防你耿家人用的。”白汀一看這帕子明示“保君”“挾慶”等字眼,便知是寫給自己的。

大抵竇南箏查到此處知道了什麽。想著,日後興許還會有人再查到,但她不願,是耿家的人查到,才設了方才這一手。

“此生此世,她到死,都還在防著你耿家人。”竇歸荑望著耿峣烏黑的斷指,心中猶然覺得駭人,卻也幾分嘆息。

“難道說……這一切當真,當真是真的……”耿峣臉色鐵青,捂著還在不斷流血的手指,道,“劉祜……果真,果真不染我耿家的血……”

“是的。竇南箏死也要帶著這個秘密死,不願讓你耿家知道真相。她是要你耿家被清河王榨幹最後的用處,再嘗嘗兔死狗烹的滋味。”白汀嘆息著搖搖頭,望著這棺槨道,“這棺槨定然還有別的圈套,你們勿要再輕舉妄動,讓我和行夜來。”

白汀小心翼翼地開棺槨的過程中,竇歸荑卻望著那十六個字出神。

後八字是對耿家的報覆,她很清楚。但前八字。遺孤挾慶,是以君保……

“劉慶,一直在找西絨真正的遺骨嗎?”竇歸荑問道,“這副遺骨,對劉慶而言,十分重要嗎?”

白汀一邊開棺,一邊道:“劉慶極信氐族古術一說,死後將人屍骨,尋到一處特定風水之所,再令氐族巫人行祭天之法,便可留住亡者的魂魄,待到生者同死,結來世緣,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此事說得有些玄乎。竇歸荑覺得仿佛背有陰風。

此時,卻聽到了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是的,小娥的娘親便是氐族人,死後也是行了此法。我和她娘親約定,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想來白汀行夜和耿峣都是有功夫的,大抵老遠就知道有人來。三人都淡定自若,唯有竇歸荑嚇得整個人瞬間跳起。

“但是,我怎麽能讓我的女兒,和那個人再定此來生的孽緣……”左父神叨著,看著這棺槨,道,“今生……都是,都是我……害了小娥……”

竇歸荑撿起了那塊簡陋的朽木墓碑。

指腹拂過上頭的刻字,卻不知為何,心頭騰起了一片酸楚。

良久,竇歸荑回過頭,望著他道:“那左小婳呢。左小娥是你的女兒,左小婳還是不是你女兒。我是她舊友,也是應她所求,將你安排於此處之人。你若是不將舊事道個一清二楚,只怕是你這小女兒,也要在雒陽城中糾纏一生了。”

茅屋外,人影竄動。

白汀同行夜,幾乎是同時側首。白汀一個暗器打在燭火上,滅燈火。屋內瞬間一片黑暗。行夜一把捂住竇歸荑的嘴,拖著她緩緩後退,沈聲道:“白汀,你自己惹來的禍事,自己解決便是。事到如今,郡主我是一定要帶走了。”

白汀細聽門外腳步和呼吸聲。

至少九人。不,可能更多。

一片黑暗中,耿峣卻好似終歸想明白了什麽。望著自己的斷指,堪堪地發笑。

抽出靴內短匕,空中一揮,傳來清晰的斷發之聲。

在黑暗裏,竇歸荑感到有人將一縷青絲交付在自己手中。聽到近在咫尺的聲音:“願你,還肯將此縷發,同她相葬。”

竇歸荑握緊了這縷發,感受到他指尖的滾燙,這才知他一直發著高燒。

“耿大人。”白汀眉頭微蹙。

“阿箏。”耿峣喃喃,“從始至終,竟是我錯。”

十年前,她為之卸盔褪甲,明鏡臺前紅妝金鈿。他始終信一切不過是在耿家的步步算計裏,他欠她的,日後必當千百倍還之。

他揮刀濺血,將竇氏屠戮荒野的那一天,連山丘下潺潺的溪流也染紅。

可這滿手的罪孽,究竟為誰而擔。

一把利刃穿窗而過,穿過左父的頭顱,濺血於墻。竇歸荑未能來得及說一言,便被行夜攔腰抱起,從屋子另一側飛馳而過。

白汀也負了傷,耿峣更是不用多說。

此情此景,與其活四人,不若活兩人。

但行夜在林間飛躍,身後卻有窸窣的腳步不絕相隨。一腳蹬於軟枝,借力騰然高起於林,行夜回顧俯瞰,輕清晰地看到身後有八人。

也許,更多。

不可能。

他們的目的是殺耿峣,為何會來追他和竇歸荑。

行夜心頭一驚。

難道,難道說他們的目的是——

行夜將竇歸荑轉而於背,囑咐道:“抱緊我,閉上眼,無論發生什麽都別害怕。哪怕我死了,你也必須逃,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明白嗎。”

“什麽……什麽意思……”竇歸荑只感覺到身後迫人的寒意,手中還緊緊攥著耿峣的那一縷頭發,雙臂扣著行夜的脖子大氣也不敢喘。

除非他死。

否則,絕不能讓竇歸荑,落到劉慶的手中。

“你必須活下去。郡主,你必須活下去。”行夜此時此刻,才深感到自己犯了多麽嚴重的錯誤。

為何要聽信白汀一面之詞來到溫縣,為何要插手竇南箏之事,為何……終究會走到了這一步。

竇歸荑感覺到抱著自己手臂的那一只手,越攥越緊。

“郡主。臣下,有一事相求。”寂靜了一會,行夜一邊在枝椏間跳躍著躲避著身後的追蹤,卻奈何尾隨聲愈加近了。

“無論發生什麽,請你……以陛下為優先考慮。請你……不要做出危及他的選擇。請你哪怕拋卻一切,也要保護皇帝陛下!”

猛地往右一閃,險險地躲過一把寸許的淬毒暗器。

極速的風刮著她的面頰,讓她生疼。

“當年手刃你竇家的,是耿氏。當年你墜崖後,先尋到你的,是陛下。他手中握著立你為後的聖旨,卻將你藏起,因為在竇氏頹敗後,他無把握護住登上後位的你。在相守與你的性命之間,陛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她的眼眸,緩緩睜大。

雲開霧散,原本漆黑得不見五指的樹林中,照射入一縷幽靜的月光。

月光映入女孩的眼底,像是純白的雪,又似瀲灩的湖。

“我將這一切告知你,是對陛下的背叛,亦是守護。如今走投無路,我願意賭這最後一把,就賭你竇歸荑,胸膛裏的這顆心……”

“你……”

“請你不要毀了陛下!”

猛地一頓,行夜在一根枝椏上重重壓下,隨即迅速跳起。

啪嗒。

竇歸荑楞了許久,擦去滴在自己臉上的那滴血,楞楞地看著手指上的殷紅。這才反應過來,他的耳側,不知何時被暗器刮破。

“他是一位好皇帝,他是大漢朝的未來。可你……對於他而言,太過重要了……”

行夜用盡渾身的力氣,抱著竇歸荑,不斷地前行著。

“清河王的人想要你,必然是他們知道了陛下的心意,他們想以你,為斬殺陛下的刀。”

薄雲擋月,夜空中暈出一圈七彩的光圈。

九年前河邊,捧著花燈的她回眸望著夜色下的少年,他溫柔的笑意近在眼前。

——你叫什麽名字。

姐姐大婚當日,緩緩揭開她紅蓋頭時,那錯愕而深邃的眼眸。

——是你。

牢獄中,跪拜之下緊緊扣住她的腳踝。

——你不是說,信我嗎。

淚水緩緩的積滿的眼眶。

是啊,我說過的,我說過的……

無論何時,我都會信你。無論何地,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究竟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我,沒有那麽相信你了。

是從鄧騭告訴我,你並非我親族之時。還是行夜同我說,你殺了我父親時。亦或者,看到那高懸的頭顱下你的身影時。

為什麽……我會開始不相信你了。

一開始,明明……明明是那麽相信的。

第一道裂縫,究竟是什麽時候被割出的。那是信任的裂縫,亦是……她心口的傷疤。她對他的信任支離破碎每一刻,亦是她的心挨著千刀萬剮時。

“我……明白了。”她哽咽著的聲音中,滿是顫抖,“我……知道了……”

“他是一位君王……原本他所做的任何選擇,我都不能苛責。因為他是君王。”竇歸荑垂下眼眸,“無論他是要丟掉在他看來或許堪稱愚昧的憐憫心,本性,亦或者善惡觀。都無法苛責,因為他不過是選擇去當一個真正的君王。”

他成為了真正的君王,便不該再是她的表皇兄。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在他的心中,還有保存有絕對不能舍棄的東西。

“陛下,之所以是我們至死效忠的陛下,便是因為他和至今皇族內許多的人都不同……譬如清河王劉慶。”行夜汗水濕透了衣襟,呼吸聲也漸漸重了起來,“劉慶生性陰蟄,城府極深,深谙弄權之道……但是陛下不一樣。他同樣知曉這弄權之術,但他的心裏,是有光芒的……”

“你能明白我說的嗎,郡主大人?”行夜咬緊了牙關。

耳側的傷口處,毒已經漸漸蔓延開來。

“帝王之心中,能永遠存著那樣的光芒,便是整個天下的希望。這是清河王劉慶……永遠也不能帶給全天下的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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