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陰錯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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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府,廳堂內。

清河王正席而坐,耿老將軍為右側第一席,乃上上之座。

側看,眉骨處棱角分明,清河王殿下的眼眸是狹長的,帶著幾分雍容,幾分閑散,倒是有些像先皇。

他唯有那高挺的鼻梁卻是像極了他的母妃。傳聞,宋貴人之母其實是烏桓王族之脈,所以,鼻梁也是頗為高挺,而原本安俟公主卻長得和清河王不同,清河王的面貌還是實打實的漢人面貌,而安俟公主,眼窩深邃,尖翹的下巴,微卷的棕發在日光下就與他人不同,而那雙水靈的桃花眸更是與其母妃一模一樣。

耿夔等不及下人擺好茶具沏好茶水,匆匆地就行了一禮,說道:”殿下,今日事有蹊蹺。老臣特來商量對策。”

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遍後,清河王沈默了片刻。

耿夔一心認定是陰家的人搗鬼,憤然搖頭。清河王卻若有所思,打量著耿夔的神色,心中忖度著。

此事若是陰家所為,倒是並沒有什麽必要插一手。

但是,如若是誰在打幌子。

清河王驀然吩咐身側:”去,找人盯著耿府。”

“殿下,你不尋人去盯著陰家,盯著我府邸做什麽!”耿夔搖搖頭,語氣驀然間薄怒,“莫不如今老夫說的話,竟然讓王爺這般地不信……”

“耿將軍不是已經命人盯著陰府了麽。”清河王緩緩勾起嘴角,“那就等等看吧,到底是陰家先露尾巴,還是你府裏先現端倪。”

茶沏好,清河王劉慶端起,聞香片刻後,細酌慢飲。

若只是陰府,自然是無謂。

怕就怕,此事並沒有那麽簡單。



鄧府。

日中時分。

煙羅覆命而歸,並無重傷,只是大腿處被箭羽擦過,一片暗色蔓延在腿側。然而,她見到鄧騭的時候,卻並未看到他往日裏的神色,心下一忖度,朝著身邊的人打手勢:竇南箏呢?

身側的人看了一眼鄧將軍,搖搖頭,煙羅眉頭微微皺起,難道計劃出了變故?

她繼續打手勢:那,扶桑公子呢?

身側的人又看了一眼鄧將軍,覆而又搖頭。

不對,如今已然未時,怎麽會。

府門外一陣軒然,鄧騭幾乎是立刻擡步朝外走去,卻看到耿峭瘸著腿,捂著手被人攙著進來。鄧騭心中猛然一沈。

“大事不好!鄧將軍,嫂子,嫂子她……我不知何人埋伏在府門外,嫂子她……”耿峭顧不得傷,三兩布踉蹌著幾乎是撲到鄧騭面前,一只染血的手抓著他的衣袖,“是陰家?不,不……是清河王,你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他一放出鄧夫人病重的消息,管事便果然順著老爺的吩咐,預備將此刻偽裝成鄧夫人的竇南箏悄然運出府邸,卻不知為何,府門外卻有一位武功絕頂高強的黑衣人,恍若是早已生疑,一暗針飛出,掠過當時蓋在竇南箏面上的輕紗一角,雖然輕紗只是揚起一瞬間,但耿峭很確定,那黑衣人定然看到了她的臉。

果不其然,那黑衣人並未多作其他,直接逼近將人搶走。身法怪異,腰間別著左右雙鞘,但始終一把也未出鞘,只是用手心裏一把短匕傷人。

是清河王府的人,一定是。

煙羅走上前來,打著手勢:將軍,不若,先讓煙羅去清河王府一探。

鄧騭卻有幾分出神,他猛然望著耿峭:”那她呢?”

耿峭急怒而虛弱的臉色,瞬間也楞了一下:”她?她沒有回到鄧府嗎?不可能,她……”

鄧騭眸色利光乍現,猛然揪住他的領子:”我說過的吧,運送竇南箏我會找人接應,你需要做的,是跟著……”

“你接應到哪裏去了!”耿峭也驀然間暴怒起來,掙開鄧騭,指尖直直地指著他,“你們一個個都一副掐指會算的模樣,可是現如今算是怎麽回事!在我耿府還好,一時半會也沒有性命之憂,如今到了那清河王府,她可還要如何保住性命?!”

耿峭伸出的手攥成拳頭,憤恨地一甩而下,望著鄧騭:”我不管,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清河王府把她救出來,我不再信什麽謀略計劃,管它勞什子破事,直接把人搶出來就是!”

“你還不明白嗎?!只要竇南箏一日咬緊牙關不交出兵符,無論她落在誰手裏,都不會輕易丟了性命!”鄧騭轉頭望著煙羅,“不用硬闖,命人試著和清河王府裏的內應傳遞下消息,看看清河王府今日是否有什麽異常。另外,傳信莫語,他應當正在盯著竇南箏。”

然而,話音未落,天空中一聲鳥鳴,淡青色的鳥兒飛旋而下。

鄧騭拆下鳥腿處的布條,打開後一看,臉色凝重。

莫語跟竇南箏,竟然跟丟了。莫語是鄧府裏輕功次於煙羅的人,他暗盯竇南箏,沒有當即出手必然是做過判斷,他與那人動手並不占優勢,然而,卻不曾想,對方夾帶一個人質,莫竇南竟是跟都跟不上。

劫走竇南箏的究竟是什麽人。

難道,真的是清河王府。

清河王府果真臥虎藏龍,竟然還有這般人可遣用嗎?

無論如何,清河王劉慶非善,清河王府雖說插入了暗線作以內應,但也並未探尋到太多,整個清河王府於他們而言依舊是一團迷霧一般捉摸不透。

煙羅應聲而去。

鄧騭擡頭望了望天色,未時約莫已過了一刻了。

她那裏,卻還是半分消息也沒有。

來回踱步半刻,他驀然提步向外,卻正巧碰見了翻墻而入的莫語。莫語臉上被劃了一道淺口,朝著他行禮:”屬下無能!”

“如何。你和那人交手了?”鄧騭一只手半扶起他。

“眼看著就要追不上,我只得預估他的行路,走偏捷徑孤註一擲截下了他,想著套套招也是好的。那人戴著黑紗鬥篷,我想削了那黑紗,故而出手快狠,卻不知他單手剛掏出腰側的一把刀,那道法密如細網逼得人連連後退,一時間完全招架不住……”

“所以,你竟是連他的樣子也沒看到?”鄧騭指尖冰涼。

莫語不做聲,卻是默認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心直口快地說道:”但是,我總覺得,那刀極為眼熟……但也不確定,興許,是一時看錯……”

鄧騭凝住,偏過頭聲音微揚:”說!”

莫語噎了一下,咬咬牙,說出了兩個字。

鄧騭眼眸一顫,陡然睜大,眼底染上了驚駭的光。



皇宮內。

殿中金雕香爐內檀香裊裊,安順公主指尖略挑起床幔,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回過頭,同劉肇對視了一眼目光,驀然間感慨一般搖頭:”竟然真如你所說。我不明白,素來不主動涉入紛爭的鄧騭為何……”

“想要左右逢源,就得有有本事拿捏得住才成,否則,變成進退維谷了。”劉肇悠然薄涼地說道,抿了口茶水,餘光掃過竇南箏。

“鄧家,終歸還是走錯了這一步。”安順公主搖搖頭,轉過身去,望著燭火閃爍,拿起細剪,剪去些許燈芯,屋內更暗下幾分。

“無妨,於弊害,還是清河王那頭多得罪些。此事一旦挑明,鄧家同清河王,這嫌隙可算是補不回來了。只是由此可見,這鄧騭心思多變,只怕也是難用之人……”劉肇暗下思忖著,又望了一眼竇南箏。

竇南箏手裏的權必卸,但是,她如今是耿家人,這權如何卸給何人,卻是個令人同疼的問題。

他曾暗示竇瑰另娶千乘王劉伉內兄之女,這樣的話,此權就是壓在竇侯爺府也無礙。然而,那竇瑰卻也是固執之人,整整七年為亡妻固守分毫不退讓。

門外輕響叩門聲,得到應允後,鄭眾躬身而入,手上取著細竹簡,高高舉過頭頂呈給劉肇。

他看過第一支竹簡後,眉頭輕蹙,安順公主不由得問道:”怎的?”

劉肇卻並未馬上作答,反而是思索了片刻,才自語一般低聲喃喃:”這鄧騭,怎的就娶妻了,娶的是哪家府上的人?”

垂眸,再細看第二支竹簡。

他眼中閃過疑惑的光。

竟是半分也打探不出來嗎。這個鄧府,未免也裹得太嚴實了些。

驀然間,他又想到了什麽。

招手示意鄭眾靠得近些,眼中暗光流轉:”暫時先別往鄧府裏頭鉆了,去,探探上次鄧府裏的樂姬。”

鄭眾點頭應承,覆而說道:”明面上的是上次就已經探出來的。此女名為書嬈,是寒月坊年初入的樂人,年中掛牌為樂姬,但從未迎客。說來奇怪,按著樂坊裏的說法,她以笛為長,可實際上,這笛聲平平,到底也只是個樂人的資質,想來,鄧府裏也是有意提攜,大約此人當真和清河王府……”

“嗯?”劉肇略一側首,察覺有異,“笛聲平平?”

“是的。故而,此人確是有些謎團。”鄭眾擡頭望了一眼劉肇,卻見他眼神略變了變。

“你可還記得,那一日夜探鄧府。”劉肇思索著什麽,起身踱步,爾後又驀然停住,回過頭來望著鄭眾,“仔細探探那樂姬,看她吹笛究竟如何。”

“陛下,不先深入查探一下她的身世嗎……”

“不,如若她當真只有樂人之資,那麽,就不必再探她,而是查另一個人。”劉肇目光閃爍了一下。

“誰?”

“那一日同在當場的那一位腿有傷殘的少年,那個鄧府的第一門客。”劉肇下顎略揚,目光一點一點變得犀利,如今想來,那一日他甚至並未過分註意到那個少年,而鄧騭,也似是頗有幾分僵硬古怪,怎麽如今回想起來,才察覺到這蛛絲一般的異樣所在。

門外駐守的行夜,眼眸一擡。

那一日鄧府的笛聲,他並未多作思索,以為便是那樂姬所吹。但是如若她只是區區樂人之資,如何吹得出那樣的笛聲。

密不透風的鄧府。熟悉的笛聲。鄧騭未見紅帖不昭天下而娶。還有今日,素來不涉鬥爭的鄧家插手竇南箏之事。

如果說吹笛的不是那個樂姬。

那麽,是那個少年?

劉肇回過頭,看著竇南箏,思索著什麽。

“鄧府多年來的縝密,究竟是在防誰。”劉肇心中陡然又生出那樣的疑慮,聲音低沈了幾分。

這七年來,他一直在疑心之事。

但是,這念頭又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壓下去,因為這不可能。

如若她當真……那麽,鄧騭絕沒有本事令她銷聲匿跡。

她會來尋他。

如果她活著,無論愛恨,她會來尋他。



“你說什麽?”鄧騭大步跨到巖溪面前。

巖溪悲痛地點頭,肅穆地說道:”真的死了,來不及放出任何消息,安插在清河王府的兩個細作,同時都被暗殺了。我想,她們一定是查出了什麽。莫語不是說嗎,竇副將被武功絕頂的人劫走了,如今清河王府又生異樣,不會錯的,劫走竇副將的人,一定是……”

莫語聽著,不斷地點著頭,但聽到最後一句時,驀然間看向鄧騭,然後用力地搖著頭:”不,不是這樣……”

“劫走竇南箏的,應當是……”

是陛下的貼身密衛,行夜。那腰側兩把快刀,瞬時斬殺性命的氣魄,莫語有九分把握,那人就是行夜!

一瞬間,在旁邊的耿峭被徹底攪暈了。

怎麽回事,竇南箏被悄無聲息地劫走了。交過手的莫語說劫人的是宮中一等密衛,但同時,清河王府又生了那樣大的動靜。

竇南箏,現如今究竟是在誰的手上?

看向身邊的鄧騭,卻見他也是一團迷霧的模樣,但是瞬間,他渾身狠狠一顫。

“怎麽了,你想到了什麽?”耿峭忙上前扣住他的手腕,鄧騭卻陡然一個覆手將他狠狠甩開,他本就重傷,踉蹌了幾步直接跌在地上,咳出了血沫子,“你……”

莫語趕忙扶起耿峭,也是滿臉驚駭地望著將軍。

“腰側金鐵雙刀,攜人輕功猶遠勝莫語,此人,一定是行夜。劫走竇南箏的是當今陛下無疑!”

巖溪看著將軍的神色,心下也是重重一沈。

難道。

鄧騭回過頭,目光恨絕如刀,幾乎要將耿峭千刀萬剮,“扶桑。”

“在清河王府裏扣著的——是扶桑!”

耿府生異之時,敏銳如夜鷹的那兩方,雒陽城裏一點兒風聲也是千裏傳音。故而,都在耿府外埋了探子盯著。

而世事叵測,毫厘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同一個時刻,劉肇派出的行夜,截下了府西而出的竇南箏。而清河王的人定然是盯著耿府東門,截下了形單影只的扶桑!

莫語反應遲鈍些許,還在思索。巖溪卻是一點就明,霎時間明白了如今危急的形態。

這明明就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本就是千百般的風險,如今可真是行差踏錯不僅並沒有救下竇副將,還把扶桑公子賠進去。清河王若是借著扶桑公子再套出些什麽,只怕是要賠進整個鄧家!

巖溪憤然怒嘆,咬著牙,一時間心如焚火。

所以說,這竇南箏,當初到底是為什麽決定非得去救?!



清河王府。

雙手以鐵鏈纏繞牢牢縛在木架之上,雙足踮起腳尖勉強觸地,鐵索緊緊扣住她的脖子,讓她呼吸有些困難,然而意識還在迷糊中的她,卻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抽了。”

腳下的踮板猛然抽去,一瞬間重量全都系於被細鎖鏈纏繞的手腕和脖子處的鐵鏈,如同鑲肉嵌骨的疼痛在手腕處猛然襲來,而同時脖子被勒得幾乎喘不過半分氣來。

幾乎是霎那間,她就在劇痛中清醒過來。

睜眼的瞬間,餘光看到的是一身月牙白的頎長的身影,很快,因為閉息眼神又模糊了,脖子處的鎖鏈松了松,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腕處卻是更加疼痛,仿佛要被生生折斷。

她記得,出耿府的時候,忽然間就被拉入一隅角處,背脊一痛眼前瞬間黑了。

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殿下,人醒了。”上前查探的獄卒,扣著她的下巴,左右晃動著,仔細打量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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