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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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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獲準進入的。

是馬利克先開口的。他故作輕松的語調也無法掩飾讓他的身體在袍子下微微顫抖的緊張。他手背上起的雞皮疙瘩與因炎熱的天氣和上山的急奔而從他頭發上滴下的汗水格格不入。他們站在離鷹堡的入口只有幾米的地方,馬利克短暫地停了下來,叫著他的名字——像是:“阿泰爾。”

“是的,”阿泰爾回應道。他們還能做什麽呢?現在有那麽多人正看著他們,有一大群眼神空洞的刺客正看著他們,他們曾經是他們的兄弟。他們的血正從阿泰爾的劍刃上滴落下來。他將自己的身體保持在面對著他們的姿勢,一邊看著他們沒有靈魂的軀殼微微晃動著,一邊思考著他們能(或者應該)做些什麽。“我們必須這麽做。”

馬利克轉過身去,示意手下不要跟來,快速地命令他們要呆在一起,除非有人攻擊不然不要出手幹預。然後他向前走去。當他們一起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無意識的人們叫嚷著對一個殘暴主人的忠誠時,他沒有足夠強大的勇氣去掩蓋他臉上的害怕。

阿泰爾先動身向前邁進,察覺到馬利克就在他身後跟上了他的步伐。他們穿過人群,盡量避免碰到他們。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會牽動他們的身體,他們空洞的眼睛會跟隨著他,盯著他選擇前進的道路,他試圖想出拉希德會把自己藏在這個可笑的王國的哪一個地方。

不是邏輯讓他選擇了走向要塞花園,而是在他胸口聚集起來的對尾隨著他的非人的視線的恐懼。沒人站在要塞花園的入口,從外面看裏面像是一個人都沒有。如果不出意外,這裏能安全地讓他喘口氣,迅速整理下他崩離分析的思緒。

阿泰爾率先穿過了大門,在兩聲心跳聲間聽到了微弱的一聲哢噠聲。剛聽到聲音他就猛地向後伸手將馬利克的身體往後推。他的手差點就被落下的閘門打到了,而馬利克的腳也剛好閃開了閘門突然而來的、強有力的下落。他看著馬利克踉蹌著往後退去,沒把握好平衡,最後摔進了那一群不曾從阿泰爾身上移開視線的人身上。

他們朝他湧去,攪起一片塵土碎石。他們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大張著,發出讓他不寒而栗的嗡嗡的響聲。阿泰爾握著劍柄的手在這樣的力量面前感到無比無力。

馬利克的喊聲在一大群人(任何一群人)裏也清晰可辨,但是在這團混亂吵雜的人聲中也聽不真切。馬利克撞開甩掉身邊的人,推推搡搡地直到他擠到大門前。他找到了閘門的鉤子,握著劍柄的手松懈了下來,他拉了拉鉤子。鉤子晃了晃,但是依舊扣在原位。

拉希德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他從不會發善心。他被揭露的眾多謊言只是證實了拉希德是一個殘忍無情的人。阿泰爾嘆了口氣,將他的劍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伸手穿過閘門覆上馬利克的胸口。“我會分散他的註意力,”他說。然後:“記住我們的任務。”

馬利克睜大了眼睛,憤怒地緊咬著牙關,升騰而起的熊熊怒火將他的臉和嘴唇燒得通紅。他沒有扔下武器,而是狠狠地踢了閘門一腳。“我很快會回來的,”他說。

隨後他轉身沖進堵在門前的不斷增長的人群中,努力突出重圍,趕去找其他人來支援。

阿泰爾看著他的兄弟們呆滯的臉,將劍換回了右手。他朝著花園的中心走去,從地板仔細地查看到他頭頂上的陽臺,搜尋著拉希德的蹤影。

——

盡管並不是很重要,但是有必要知道阿泰爾曾經對拉希德十分愛戴,即使對他的父親他也從未這樣愛戴他。當他十三歲的時候,當他的命運被掌握在這個老人的手中時,他全心全意地、心存感激地愛戴他。

“我寧願死,” 在一間隱蔽的房間中,阿泰爾在一片寂靜中對拉希德說,“如果你不允許我繼續當一名刺客,那就施恩與我,殺了我。我不會作為男人的妻子而活下去的。”

拉希德把雙手放在阿泰爾依然瘦弱的肩膀,碰了碰他仍未脫去孩童輪廓的下巴,那時的拉希德因情緒激動而漲紅了臉。他用拇指掰過阿泰爾軟嫩的臉頰,讓他仰起頭看著他,拉希德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的話(哦,他的話再一次地滑進他的耳中)是這樣說的:“你出類拔萃。只要你為我們的事業獻身,你的性別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不便。這並不容易。其他人絕不會讓你忘記你是什麽人。他們絕不會停止折磨你。面對千夫所指你必須保持鐵石心腸。”

“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麽,”阿泰爾說(然後),“我是一名刺客。我無法想象其他的生活。”

拉希德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他在為他驕傲。

——

“我受夠你的游戲了,拉希德!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了。”阿泰爾說。他走出了要塞花園的中心,尋找著他的身影,他什麽也沒發現,除了一個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扭曲暗影之外,奇怪的是眼下正烈日當頭。唯一的值得慶幸的就是那片暗影的頭上有一點金色的亮光,那點光亮得近乎白色。

“這可不是游戲,阿泰爾,”拉希德從暗影中說。他的聲音在一瞬間內像是很近又很遠。那是一股直逼他耳畔的壓迫力,阿泰爾齜著牙舉起了劍。“那麽那件事是真的了。”暗影沒有逐漸消失而是碎開了,拉希德就站在他頭頂的陽臺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臉上帶著濃重的恨意。“你讓那個蠢貨要了你。我以為他撒了謊。那甚至看起來都不像一個令人信服的謊言。”

“你派阿巴斯來處理掉我的孩子的時候你可沒有不相信。”他們之外的世界像是在搖晃,像是整個空間被扔到了左邊,當阿泰爾努力適應重力的突然改變時,他無法抑制住自己驚訝的叫喊。他的手腳像是失去了控制,大腦仿佛被壓碎了一般,他閉上眼因突然的疼痛尖叫起來。(眾神的力量。)當他再次睜開眼,拉希德就站在離他幾米開外的地方,而他的身體卻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也不認為我會允許你留下它,不是嗎?”拉希德問,“要麽他會成功,要麽你會殺了他。即使我不相信你會如此貶低你自己,會在那麽脆弱的一段時間裏讓馬利克上了你,我也準備好了接受任何一個結果。我甚至無法想象在耶路撒冷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現在走得是那麽近,可以聞到他肌膚的氣味,他的呼吸充斥滿了阿泰爾的感官。他的一只手緊緊地抓著一個散發著金光的球體——伊甸蘋果——另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他的臉。無論他看到了什麽,他都很不悅。“你本來大有前途,阿泰爾。現在你變成什麽樣了?”

“我已經看清了你的為人了,”阿泰爾說。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劍,但是他無法強迫自己舉起劍。要是他有力量反抗那緊抓著他的無形力量,他能在原地將拉希德打死。打碎老人的骨頭並不需要什麽力氣。他的骨頭因衰老而脆弱不堪,他薄薄的皮膚也起不了保護的作用。“你是一個叛徒,一個將自己捧得比其它人要高的偽君子,一個滿口謊言卻連自己都沒法說服的騙子。”

“我三者都不是。就如我一直說的那樣,我想要和平。”

“你想要將世界踩在你的腳下。你想要一個由盲目服從的奴隸組成的國度。那不是和平,”阿泰爾朝他怒吼道,“你想將自己變成神。”

拉希德的笑聲帶著諒解的意味,但他齜起的牙暴露了他的本意。“和平,”他重覆道,“和平不過是無知者的夢。和平是不可能的——在此之前是不可能的,”他舉起了手中的伊甸蘋果。“我用這個創造了和平。沒有恐懼,沒有饑餓,沒有懷疑。這些人處在和平之中。”

“這些人是奴隸,”阿泰爾說。他使勁地抵抗著把他禁錮在原地的無形力量,卻只是在做無用功。他的嘗試讓大腦緊繃到危險的極點,視野甚至出現了一片灰黑的陰影。“他們不是處在和平中。”

拉希德的手捧著他,阿泰爾無法躲開他的碰觸。他幾乎無法容忍拉希德的拇指蹭過他的臉龐,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抖,但依然無法掙脫。他掙紮得越用力,頭腦中的疼痛就越厲害。“你懂什麽叫和平?”他的話語就像愛人甜蜜的承諾。拉希德的拇指現在游走在他的唇瓣上。“你,一個從未感受過自由的人?你,一個從未親眼見證過和平的人?我聽到你的話語充滿了仇恨。我可以感受到它的熱度。你想象著自己會騎馬趕往馬斯亞夫然後殺了我嗎?你以為我會那麽輕易地栽在你手上?我曾面對過上千個比你強得多的人。”

“我難道不是你最有力的武器嗎?你對那些你邀請來享用我的男人難道不是這麽說的嗎?這難道不是你會註意到我並派我出去報仇的原因嗎?我以為我會因他們的所作所為而殺了他們。你以為即使我擺脫了你,我也會按你的要求做事。”

“我沒錯,”拉希德說。他的手垂到阿泰爾的脖子上,拇指按著脖頸脆弱的拱起,然後再低些,手指陷進了喉嚨的凹陷處。“你錯了,以為你能擺脫得了我。你屠殺了他們。我很高興聽到你是如何將阿布開膛破肚的。他是個肥胖的、滿身花香的人。你沒有完成你的任務。”

“我的任務會以你的死亡為終結,”阿泰爾說。

拉希德的手按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掌用力地壓在他心臟的上方。他收緊的手指帶來一陣令人反感的刺痛。他把頭一仰,發出的的大笑混雜著愉悅和憐憫的吠聲。然後舉起手如此慈愛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一直都太傲慢了。你一直都高估了你自己。是我造就了你,阿泰爾。是我像鐵匠打造一柄劍一樣將你塑造成了一件武器。是我將你帶離了你父親的家,在那裏你的潛力全都被浪費了,是我讓你走上了正道。是因為我為了做了那麽多你現在才能站在我面前!而你以為,”他一手抓著阿泰爾的下巴,彎下身湊近過來,他的臉近得幾乎碰上,“我會讓你殺了我?”

“不管你讓不讓,我今天都會要了你的命,”阿泰爾說。他緊緊地攥著劍柄,頭腦中的疼痛讓他頭暈目眩。拉希德手中的球體發出的刺眼的光芒刺激得他的雙眼流淚,渾身起雞皮疙瘩。

拉希德放開了他,向後退去。“你的傲慢無禮不再討喜了。我以為——如果處理掉你的負擔,我就能把你帶回來。”他一邊踱步著一邊說道,邁著緩慢的步伐在阿泰爾後面繞著他走。“我指望你會找到一個方法來顛覆你丈夫的期望,阿泰爾。我選擇了馬利克,是因為我以為你寧死也不會給他他畢生所求的東西。”

“我——”

他沒時間說完這句話,拉希德快步地移動過來,猶如一個重錘落地。被打到卻完全無法防衛自己所帶來的突然而來的劇痛像爆炸一般火辣辣地灼燒著他毫無防護的左側。一瞬間,湧上來的強烈得無法無視的痛感幾乎將他溺死。他只是微微地感受到綁在他腰上的腰帶松開了。當阿泰爾再次睜開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拉希德的手游走在他的肋間。

“乞求我的寬恕,”拉希德柔聲說。

阿泰爾盯著他。有一陣子,(只是一會兒)他的決心動搖了。不是內心的恐懼,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根本就沒有逃脫的機會。有一微秒的時間,他考慮給拉希德他所尋求的滿足感,想(那麽快地想了想,幾乎都算不上一個想法)那個老人的目的不會動搖。不管阿泰爾選擇做什麽,他計劃的任何(最終的)羞辱都會發生。阿泰爾完全無法動彈,無法拉直肩膀、挺直脊椎。他無法穩穩地站好,就像他從孩童時就開始做的那樣——孩童時的他又蠢又莽撞,那時的他本應該害怕且溫順——而是以被抓住時的姿勢站著。

“乞求我的寬恕吧,”阿泰爾反擊道,“我永遠都不懇求你的原諒。”

“不要擔心,我的孩子,”拉希德對他說道,最後一根粗糙的手指溫柔地劃過阿泰爾的臉,“我會在適當的時間施與你仁慈。”

“我可不會施與你同樣的仁慈,”阿泰爾朝他低聲吼道。

拉希德本打算打他,握緊他的拳頭,視線從阿泰爾的臉移到他毫無保護的腹部,一想到同時能奪走他的這個就令他心滿意足。當他的視線重新落到阿泰爾的臉上時,某種情緒閃過他的臉。那是憤怒,多年以來馬利克帶著同樣的怒顏尾隨著他。他知道他無法激起阿泰爾的恐懼和痛苦,他知道他失敗了。

拉希德周圍有一團像是在收縮舒張的顫動著的暗影。一開始只有一個影子,然後出現了兩個、三個。然後是四個、五個、六個影子。他們從本體處分裂開來,一個接一個的握著拳頭、拿著劍,包圍了他。他們是完美的覆制品,難以將他們分辨出來。阿泰爾透過他眼中冷冰冰的仇恨從幻象中認出了老人,他的驕傲之作也因此失效了。

當他走向前時,阿泰爾沒有移開他的視線,沒有將註意力轉到其他包圍著他的人身上。他連瞟也沒瞟一眼那只本要打他的拳頭。他盯著拉希德的臉,然後笑了,嘴唇邊緣勾起了一個冷酷的笑容。“得了吧,老頭子。趁我無法還手的時候打敗我吧。你能做到的也只有這個了。”

當他被打時的那種疼痛跟從拉希德喉嚨中擠出來的被否認的暴怒的吼聲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其它的東西——那些圍繞著他的非人的東西——一連串地模仿起本體的動作。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打他,打在他的背上、他的側面,踢向他的膝蓋後面,強迫他跪下,踢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胸口上,直到他的身體向前彎曲,雙手撐著地面。有短暫的一瞬,他頭腦內的壓力消失不見了。

他沒有停頓來思考這個恩賜或是這場暴力所帶給他的自由。拉希德的專註被他想要羞辱阿泰爾的欲望所打破了,他無法同時把他壓制在原地並打他。阿泰爾丟了他的劍,它掉在了能伸手夠到的範圍之外。他向後身後拔出了他的短刀,站起身嘗試沖出了幻影的包圍。

沒有時間估量受到的傷害。幾乎沒有時間轉過身面對眾多攻擊他的幻影中的一個。他成功地躲過了致死的一擊,利用另一個幻影解決掉了這一個。幻影像一大團煙霧一樣四散開來。

跟他們所有人對打簡直是瘋狂。“你不是神,拉希德。你是一個懦夫!”

他們全都大笑起來。但是只有一個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晃動著的人影中很清晰。“你有那麽特別嗎?你不也是認為自己比你的兄弟要高人一等?你不也不顧他們地追求你自己的目標嗎?”

“曾經是,”阿泰爾說。他打在了真實的血肉上,幻影在他們周圍爆開。他再次舉起了劍,而拉希德舉起了伊甸蘋果。蘋果發出的可怕的光芒籠罩住了他的身體,和幾秒前一樣的強度。

“啊,”拉希德說。阿泰爾剛剛打在他臉上的地方有血滲出來。他用手指擦掉血,然後將血抹在阿泰爾的臉上,將沾血的手指穿過他的嘴唇、伸進他的嘴中。“現在想要悔過的話太晚了,阿泰爾。你的兄弟們死了。很快你也會加入他們。”

即使在他說話的時候,他像是有什麽力量,刺激著阿泰爾開口說話,強迫他尊敬地低下頭,盡管他對他(甚至連一丁點的)尊敬之情都沒有。他咬緊牙關,直到那種力量帶來的疼痛和壓力稍微緩解。

“我並不想殺你,”拉希德說。但是手上做出的迫使阿泰爾跪下的輕蔑動作卻和他的話不相符合。空氣中的一陣搖晃讓阿泰爾的頭砰砰地抽痛——另一個吞沒了現實的幻象——但是抵在他喉嚨上的劍冰冷而真實。“你曾是我最好的武器。我只需要磨礪你的決心,然後將你領向一個目標。如果你回到我身邊的話我肯定會歡迎你。我會原諒你。”劍滑到了他的胸口,淺淺地劃開了他衣服下的肌膚。“如果你沒有讓一個如此低等的人控制了你的話。現在他會怎麽看你?苦苦哀求地跪在我面前?你沒能保護好他的弟弟,你也沒能保護好他的孩子。”

阿泰爾試圖擡起頭看著拉希德——無論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還是他被準許看著即將殺死他的兇手的臉。“那就殺了我吧。我厭煩了繼續聽你無能的瞎扯。”

在那把飛刀紮進拉希德的脖子之前,他們誰也沒有看到它。刀子插得不深,卻足以讓他警惕地尖叫出聲,猛地跳開,也讓他松開了正握著發著光的蘋果的手,因此他制造出來的黑影也碎開了。

馬利克的喊殺聲從他的頭頂傳過來。阿泰爾只能透過一片模糊的陰影勉強辨識出他。但是他聽到了從背後傳來的馬利克還有其他人飛奔過來的腳步聲。

伊甸蘋果掉落在一灘鮮血中,阿泰爾看著嵌入拉希德的拳頭的第二把刀。阿泰爾笑了起來,但這突如其來的挫敗讓拉希德的臉因暴怒和羞憤而漲得通紅。他臆想的神格所帶來的沾沾自喜打碎了他驕傲優越的面具,讓他再也無法維持臉上勝利的神情。當馬利克將一把細長鋒利的劍插入老人穿戴著的腰帶和肋骨底部處的軟肉時,老人只是因他的動作所發出的聲響而稍微轉過身,半側著身體面對著馬利克。

下一秒阿泰爾步態不穩地晃了晃,一手抓住拉希德的長袍的袖子來穩住自己,同時一手將他自己的刀刃刺進了老人柔軟的腹部。他的袍子、皮膚和肌肉輕易地被刺穿了。阿泰爾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叫囂著令他大汗淋漓、精疲力盡的疼痛,在對死亡的恐懼消逝之後,眼下他所受的傷的真實情況突然就湧進了腦海中。

當他們看著他時,拉希德濕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嘴因震驚而張開著,一層薄薄的帶著血色的唾液浮在他的舌頭上。他低頭看了看刺進他身體內的刀劍,然後看著馬利克的臉。拉希德的手推了推,就像想要否決這個男人將他的性命奪走的權利,但是他的身體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完成這個動作。

“我活下來了,”阿泰爾說,“我自由了。你沒能奪走我的自由。”

拉希德的嘴巴動了動,一些聲音咕嚕咕嚕地從他顫動著的嘴中滾落下,但是馬利克抽出了他的劍,然後用劍猛地穿透了他滿是皺紋的下巴。浸滿鮮血的劍刃穿透了他的舌頭,拉希德能發出的唯一的聲音就是一聲濕漉漉的慘叫。他腿一軟,跌倒在地。阿泰爾任他跌落在地,在被他自己差點拽倒在地之前差點忘記松開他抓著拉希德的袖子的手。

“阿泰爾,”馬利克在下一刻說。他的手臂環過阿泰爾的胸膛,直直地靠著他,看著他的臉。馬利克的嘴上有血跡,他的臉頰上有一道以前沒有的傷口。他的衣服前襟被劃開了,劃傷很淺,滲出來的血只是稍微染紅了他的衣服。

阿泰爾撫摸著他的胸口,此時在他下腹某處紮根了的疼痛開始收縮,像是要將他從體內撕裂開。一點閃爍的光亮讓他將註意力從馬利克胸口上無法解釋的傷口移開了。伊甸蘋果正躺在地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應該被銷毀掉,”馬利克說。

“還不是時候,”阿泰爾說。他的腦袋開始放空。他聽不懂環繞著他的眾多軀體所發出的聲響。那種疼痛徹心徹骨,他感覺已經無法控制好自己的四肢來支撐他的體重。“羅伯特在再次看到它之前是不會罷休的。”

“然後我們會殺——阿泰爾!”但是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

當阿泰爾昏過去時,他的身體突然倒下,全身的重量讓他們兩人都撞倒在地。馬利克用手臂盡量地環抱著阿泰爾的身體,改變了他們跌倒在地的姿勢,讓他自己的背部而不是阿泰爾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撞上堅硬的地板。

亞倫不願相信地叫出聲,瘋了一樣沖到他們身邊,細瘦的膝蓋撞在地板上。他的手在阿泰爾軟綿無力的軀體上搜尋著不存在的傷口。瑪麗也跟著他過來了,把他拽開到一邊,把男孩往身後推。

“你冷靜點。”

馬利克翻過身,將阿泰爾平放在他身邊。他摸了摸他的臉——上面滿是汗水——還有他的脖子,他的脈搏因疼痛而加速搏動著。“幫幫我,”他對瑪麗、對其他人說,“這裏有醫師。他們會——”

“他不會感謝你在這個時候允許他們靠近他的,”瑪麗說。她在他身邊蹲下:“現在你的兄弟們在看。”她點頭示意門口還有困惑地透過鐵閘門望過來的人群。

瑪麗話中的實情讓他不斷蔓生的恐慌平靜了下來。他看著靜靜地躺在兄弟會的前大導師的遺體旁散發著柔光的伊甸蘋果。他的劍穿透了老人的下巴。因此他呼出了一口氣,說:“盡你所可能地幫幫他。”

馬利克站起身時,他短暫地停下來撿起伊甸蘋果,松松地將它握在手中——冰冷且無用。“拉希德背叛了我們,”他當著眾多兄弟們的面說。比起背叛的深淵,它看起來是那麽的渺小。它看起來沒有大到足夠能承載他的眾多兄弟們臉上的恐懼、疼痛和疑惑。

它沒有足夠的價值來讓馬利克剛剛殺死三個男孩的被迫行為變得有意義,當時他們毫不手軟地攻擊了他。他們的遺體就躺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泥土裏。

“安置好我們的死者,”馬利克對他們說,“可能還有一場戰鬥即將來臨。”

——

下午都被花費在嘗試計算已造成的損害。馬利克在他完成工作之前就已經很疲倦了。他召集了最高等級的成員、學者還有馬斯亞夫內依舊健在的刺客大師。

馬利克向他們講述了他所知的一切,所發生的一切,等待著他們明智的發言和指令。但是他們都是老人了,因沒能看透拉希德的本質而羞愧得滿臉通紅。

“羅伯特?德?沙布爾可能會帶領一支軍隊朝我們攻打過來,”當他們無法一致決定未來的行動方針時,馬利克說道。“只在你們有必要的時候好好休息,開始著手準備迎接他的進攻。”他預料著會遭到反駁和拒絕——或許他們的中的一人或多人會訓斥他不是任何人的領袖,但是他們只是對接到指令表示感激。他們近期所受的難堪的陰影還是奪走了他們的活力,然後他們離開了——如同為了完成他的意願的順從的小仆人。

馬利克將伊甸蘋果從他幾小時前將它放在那裏的位置上拿起來,他帶著蘋果去找阿泰爾和他的新手們。

——

盡管瑪麗拒絕讓醫師進入她(和其他新手們)用來安置阿泰爾的房間,她接受了醫師的建議,給他服用了止痛藥,使阿泰爾在可能會試圖醒過來並掙紮之前讓他久久地陷入迷茫的沈睡之中。最糟糕、最血腥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瑪麗是這麽說的)。很肯定的是孩子已經沒了。

馬利克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件事。他沒有時間來哀悼拉希德手下最年幼的犧牲者。當他終於在阿泰爾的床邊坐下來時,他已經精疲力盡了。男人不自然地沈睡著,他的臉因讓他維持在冰冷的昏迷中的藥物而放松了。馬利克撫摸著他的頭發,感受著他仍然活著的身體的溫暖,然後將他的額頭抵在阿泰爾光裸的肩膀上。

他想,或許,他會哭。不是為了那個沒掉的孩子,而是因為阿泰爾依舊在砰砰跳動的心臟所給他帶來的苦澀的寬慰。但是他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

清晨在一片刺耳的、不斷回響著的入侵鳴音中開始了,在馬利克能清醒過來擠出一句謾罵之前,一個瘦小的新手就氣喘籲籲地喊道:“羅伯特打過來了!”男孩的臉又紅又白,拼命地喘著氣。就在他身後,亞倫手裏笨拙地握著一把刀,瞪大的眼中滿是不信。

“和他待在一起,”馬利克對亞倫說。他站起身,示意新手出去談。“他還有多遠?有多少人跟著他?”

“很近,”新手回答道,“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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