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浦醫科大學的校園生活是寧靜的，但1979年２月１９日，是個星期一，一則重要的新聞震動了整個校園，由於當時的電視廣播通訊還沒有現在如此發達。這天早晨學生們像往常一樣六點準時出操，按慣例早操後學生們將去上早自習。但早操結束後，操場的大喇叭廣播通知，要求各班早操後到操場中間的足球場列隊集合。大家集合完畢後，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這時校黨委書記走向隊列前面，他說：“同學們，有件大事昨天接到上級通知，要求傳達到全體學生，為了不影響大家上課，及時傳達上級精神，所以選在早操時間給大家傳達。”他開門見山地說：“通知的主要內容是：在前天的早晨，我國南方的邊防部隊，向那個侵我領土、殺我邊民的鄰國，發起反擊。一個時期以來，這個國家的軍隊和民兵不斷騷擾我邊防線上的居民生活，殺我居民，掠奪居民的牲畜和莊稼，侵占我國領土，向我方開槍射擊，打死打傷我邊防戰士和老百姓，不斷制造事端，占我領土，殺我軍民，嚴重破壞了我邊境居民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嚴重破壞了我國領土安全和完整。經中央決定，對其發起了自衛反擊戰，我邊防部隊，從東西兩線，同時出擊，教訓這個忘恩負義的小霸權主義者，維護我國的領土主權和完整，保護邊疆邊境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他接著對大家說：“同學們，我們是醫學院校的學生，所以，我要求大家，在搞好學習的同時，也要做好思想準備，隨時準備著支援前線。當然，我們只是教訓教訓他，教訓教訓這個忘恩負義的近鄰。但是，一旦需要我們醫務人員奔赴前線，救治傷員，同學們，位卑未敢忘憂國，大家要堅決服從黨中央的號召，毫不猶豫地奔赴前線。”

同學們在報紙上早就看到這個鄰國的軍人經常騷擾我邊境上的居民，殺害我邊境上的無辜百姓，早已義憤填膺，摩拳擦掌，校黨委書記話音剛落，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堅決服從黨中央的號召，隨時準備著。”

“好！我宣布散會。”校黨委書記幹脆地說。

在開會的時候，女生都站在隊列前頭，劉和平在後面一直心不在焉地看著郭佳的臉色。只見郭佳表情凝重，平靜如水，隨著校領導的講話，郭佳的臉色由微紅，漸漸變得有些發白，她的手在輕輕地顫抖。而郭佳此時腦子裏所想象的趙會來，好像是在端著沖鋒槍正在向前沖殺，她的心緊緊地揪在了一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在幾個月前趙會來寄來的那封信：

佳佳：親愛的

學習緊嗎。我知道你一直在擔心邊境上的事情，看來我們必須要教訓一下鄰國這個小兄弟了，就在昨天，他們又越境殺死了我們幾位村民。前幾天，我們一個排在邊境上巡邏，遭到他們的伏擊，我們有幾位戰士壯烈犧牲了，看來這場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了。我和我們排的戰士都做好了戰鬥準備，只要上級一聲令下，我們就殺過去，為我們的父老鄉親們報仇，為我們犧牲的戰友報仇。

戰爭是無情的，記得我和你說過，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生命是屬於人民的，只要祖國和人民需要，我們隨時都要獻上自己的一切。我們的團長是一位參加過朝鮮戰爭的老兵，他經常跟我們講：一個軍人轟轟烈烈地犧牲在戰場，遠比庸庸碌碌地活著壯烈得多。

我不想死，但是為了國家、為了民族我不怕死。如果我犧牲了，你記住，一定把我的骨灰運回東北老家去，灑在遼河的堤坡上，那是我們從小一起打豬菜、放羊的地方，那是我們成長的地方，我在那裏永遠守護著你。不要為我擔心，不要為我流淚，記住，再過２０年，你的趙會來又是一條好漢，又是一名讓你驕傲的戰士。

再見，等我。

永遠屬於你的：趙會來

她曾經捧著這封信多次流淚，如今，就在前天，他真地上戰場了，他為了他的天職，為了他的人民過上安寧的日子，真的去沖鋒陷陣了。她的腦子在嗡嗡作響，當校黨委書記宣布散會的時候，她捂著臉哭著跑回了宿舍。

李躍進、劉和平、張潔也緊跟著來到了女生宿舍，只見郭佳趴在床上小聲地抽涕。張潔坐在她的床邊，用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任憑她的淚水把枕巾打濕。李躍進和劉和平坐在旁邊的床上，看著她不知怎樣勸她才好。

張潔說：“讓她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來，張潔把手絹遞給她，她一邊擦去眼淚，看到李躍進和劉和平就坐在對面的床上，她感動地說：“班長、和平你們都來了。”

李躍進說：“別哭了，這場仗早晚會要打的，這個不通人性的白眼狼，中國幫他趕走了侵略者，他就不知道他姓什麽了，緊接著他發動了侵略他周邊兩個小國的戰爭，想吞並這兩個小國，要建立什麽共和國。他忘記了被侵略的痛苦，反過來他又侵略別的國家，給別的國家造成痛苦，他們簡直就是不懂人事兒的畜生。我是沒有資格，我要有資格我也去參戰，狠狠地揍他們，讓他們再嘗嘗挨打的滋味。”

張潔瞪了他一眼：“你又逞能，哪有這麽勸人的。”

劉和平說：“唉唉，張姐，你別心疼，我就是這個想法，我要是在部隊，我也要求參戰，男子漢只有在戰場上拼殺，那才顯英雄本色。不過郭姐姐，我的親姐姐呀，你別擔心，趙會來會沒事兒的。”

郭佳擡起頭來，好奇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的？”

劉和平笑道：“我會看相啊，我一見趙會來那長相啊，就知道他福大命大造化大，他眉宇間有一道深溝，那道深溝呢是幸運線，又叫通天線，上天會保佑他的，沒事的，等著瞧吧，他會回來看你的。”

郭佳虔誠地說：“你說的是真的？”

劉和平鎮定自若地說：“真的，不信，你就等著吧，他會平安回來的。其原因呢，是中國剛剛改革開放，要搞經濟建設，這場仗不會打得太長的。你沒聽廣播嗎，只是教訓教訓他們，下來呢，中國要搞大規模的經濟建設，不會跟他玩兒下去的，跟他玩兒，他不夠檔次。”

李躍進也驚奇地看著他，覺得他確實能煽呼。

劉和平繼續說道，他想轉移郭佳的註意力，讓她平靜下來：“我不是吹的，你看啊，這次沒有動用飛機，沒有動用軍艦，只是陸軍突襲，這就決定了戰爭的規模。所以呀，我覺得這場戰爭是速戰速決，不會拖得太長的，趙會來很快就會回來的。”劉和平繪聲繪色地說完，把兩手一揚：“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他這演講似地解說，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倒是很快讓空氣輕松了下來。打飯的時間到了，張潔拉著郭佳的手，李躍進和劉和平拿著飯盒，一起去了食堂。

自從那天開始，郭佳寢食不安，憂心忡忡，這個曾經是班上最樂天派的姑娘，突然變得少言寡語整天魂不守舍地樣子。上課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常常是兩只眼睛看著一個地方發呆，她漸漸消瘦下來。為了給她排解心中的憂慮，每個星期天，李躍進、張潔、劉和平都邀請她一起出去搞一些戶外活動，讓她散散心，分散她的註意力，他們知道，她總是這樣提心吊膽地會熬出病來的。

又是一個讓人放松的周末開始了。自從來到海浦市上大學，他們幾個好朋友只顧如饑似渴地學習了，還沒有抽出時間到大海邊上看看大海的芳容和雄渾。李躍進想盡量分散郭佳的註意力，因為自從邊境開戰，到現在趙會來一點消息都沒有，郭佳的恐懼心理與日俱增，她原來渴望聽到趙會來的音信，但現在她卻害怕聽到趙會來的消息，她怕聽到那個讓她最不願意聽到的音訊傳來，所以她常常一個人發呆，盡管張潔和李躍進、劉和平想盡辦法分散她的註意力，但無論如何也難以排解那份刻骨銘心的牽掛。所以，李躍進決定，星期天帶她們去海濱游玩，讓郭佳看看大海的開闊和風貌，或許能使她心情開朗一些。他和張潔、劉和平商量好了，星期天吃過早飯就出發。李躍進還特別囑咐劉和平和張潔，先不要告訴郭佳去哪裏，等到大海邊上給他一個驚喜，讓她在思念和焦慮中解脫出來，暫時忘記那份牽掛和憂愁。

張潔回到宿舍後，告訴郭佳說：“星期天李躍進給你安排了一個活動，讓你去散散心，排解一下郁悶。”

郭佳緊鎖眉頭說：“活動，什麽活動？”

張潔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先不讓我告訴你。”

郭佳慢慢地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她遲疑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張潔：“去哪裏呢？”

張潔說：“別想那麽多，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自從去年春季運動會後，李躍進知道劉和平、張潔、郭佳都還沒有見過大海，而他也是高中畢業後，跟著村裏的大人們去海邊倒賣幹海魚，才見過大海的遼闊和魅力的。冬天的時候，大運河裏的魚少了，河岸兩邊常常結下一層厚厚的冰塊。他就和村上的年輕人，跟著上點歲數的人，騎上自行車，帶上１５０斤玉米，夜間一點鐘起床出發，騎車走上２００多裏的路程，來到海邊的一個小漁村。漁民們把曬幹的小鹹魚，裝在葦子編的席簍裏，裏面有小帶魚、小黃花魚、小鰻魚和一些小蝦米等小雜魚。那些小魚都去掉了五臟六腑，表面都撒上了鹽沫，曬幹了就成了魚片片，放上粉條豆腐，燉熟了別提有多好吃了。那時候一斤半玉米換一斤幹鹹魚，帶回家後，等到趕大集的時候，一斤幹鹹魚能賣上一塊錢，這一趟來回兩天的時間，除去吃飯、住大車店，能賺上四五十塊錢。那時候的錢硬朗，一塊錢能買上一斤上好的豬肉，冬天的時候，跑上幾趟，過年的錢就有了。李躍進每年秋後，都要和村裏的小夥子們一起到海邊跑上十來趟，過春節時全家的零花錢就湊齊了。但是當時兩天跑個來回４００多裏，騎著大水管自行車，馱著一百多斤重的東西，自行車你不使勁蹬，它就不走，這是一個較勁兒的活。李躍進身高馬大，還能撐得住，有的就不行，他有一個回村的高中同學，身子弱一些，去了一次回來就發燒，以後再也不敢去了。

李躍進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時候，他很驚訝，那一望無際的大海，那波瀾壯闊的海濤，那一層層白色的海浪，像一匹匹白色的駿馬，向著海岸由遠至近，奔騰咆哮而來，好不壯觀，好不讓人心潮澎湃，好不讓人熱血沸騰。浩蕩的海風撲面而來，還帶著一股股海水的鹹味，浸人心脾，讓人神清氣爽。只不過那時候是困難年代，他無心站在海邊上，也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那海的風姿。來到海浦醫科大學之後，劉和平、張潔、郭佳幾次都嚷嚷著要去看看大海，因為他們誰也沒有見過大海是什麽樣子的。可李躍進星期天不是開班委會，就是開學生會的會議，忙得他不可開交。他總是答應帶他們去，可總是不湊巧，不是有這事就是有那事，一直沒有兌現。如今看著郭佳那一籌莫展的樣子，他決定要放下手頭上的一切事情，帶他們幾個到海邊去玩一趟，這樣，也許郭佳那顆揪著的心才會放松下來。

星期天一大早，李躍進和劉和平從操場跑步回來，就穿上了運動服和球鞋，直接去了食堂，現在星期天早上食堂加了快餐，專門為那些出行的人準備一些小吃，以方便學生周日出去旅行。張潔和郭佳也早早起來換上了運動裝和白球鞋，她們在去食堂的路上，就遇上了李躍進和劉和平，李躍進長得黑，穿了一身黑底白道道球衣，而劉和平長得白，穿了一身黃色的球衣，很耀眼，他們倆一高一低，肥瘦還差不多，都是穿的SH“回力”牌膠鞋。張潔和郭佳兩個人都穿的是白底兒藍條條的球衣，也很耀眼。他們幾個人見面後都相視一笑，不言而喻。他們匆匆吃了早飯，就帶上了行囊，坐上了通往海濱的公交車。海浦市２路車是直達海濱的公交車，不過要坐上40分鐘才能到達終點。

一上車，郭佳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喜出望外地說：“班長，咱們這是去海濱吧？”

張潔說：“你猜對了，今天啊，李躍進把學生會和班委會的活全都推開了，就是專門陪你一起去海濱玩兒的，”她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高樓大廈，想了想說：“用他的話說，這叫海濱之旅吧！”

星期天去海濱的人多，上車的時候唯一找到的兩個座位，讓張潔和郭佳一前一後地坐著，李躍進和劉和平扶著車頂上的橫桿站在她們兩個身邊，這還是劉和平手疾眼快，快步上車來給她倆占了兩個座位。

聽了張潔的話，李躍進自信地沖郭佳點點頭，意思是說，張潔說的是真的。

郭佳輕輕一拍手：“那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見到大海了。”她的臉上很快又洋溢出喜悅的神情，和青春期那特有的稚嫩的紅暈。接著，她又很客氣地說：“不過，讓你們這麽用心陪我，我真有點不好意思呢。”

張潔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她用兩只細膩潔白的手，把讓開著車窗透進來的風吹亂了的頭發往後捋一捋，白色的面頰和白皙的脖頸在風中顯得愈加風度翩翩了。她繼續說道：“咱們幾個好朋友呀，”她看著李躍進和劉和平：“素昧平生，可以說是患難之交了，不分你我，就不用客氣啦。”她回頭又對郭佳嫣然一笑：“你說是不是？”

劉和平閃著那雙機敏的小眼睛，看著郭佳說：“這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去，古代有劉、關、張，我們現在有李、張、郭、劉，對不對？比他們還多一個呢！”說完，他看了看李躍進。

李躍進拍拍他的肩膀：“你這詞兒來得真快，趕明兒你說相聲去吧，沒錯，咱們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對不對郭佳？”

郭佳激動地點點頭。

汽車還沒有開到海邊，就已經聽到了嘩嘩的海濤拍打堤岸的聲音，那聲音雄渾激蕩，此起彼伏，像奔騰的洪水，又像怒吼的狂風，一聽這聲音，就已經讓人心潮激蕩、熱血沸騰了。

下了公交車，張潔和郭佳像小孩子撒嬌似地，把肩上的背包都一股腦地塞到了李躍進的懷裏，她們像歡快的小鹿，一蹦一跳地穿過海邊灌木叢中的羊腸小路，很快在李躍進和劉和平的視野中消失了。李躍進和劉和平怕她們兩個迷了路，也小跑著跟在他們的後面，追趕她們。穿過灌木叢，那藍色的大海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只見張潔郭佳一邊跑一邊把鞋子瘋了似地甩到了沙灘上，到了水邊彎腰挽起了褲腿，開始沿著海浪拍打過的金黃色的海岸線踏浪奔跑。讓海水浸泡過的沙灘，像海綿一樣堅實而富有彈性，踩著白色的泡沫，湧來湧去的海水在她們的腳下濺起了一朵朵向四處綻放的水花，她們那長長的秀發，在海風中迎風飛舞，在她們跑過後的海灘上，留下的腳印，很快又讓薄薄的海浪抹去，抹得平平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海風吹起兩位姑娘的秀發，像海燕展開了黑色的翅膀，在海邊自由地飛翔。因為青春的美麗，讓大海顯得更加絢麗多彩，生命的靈動，讓大海更加柔美多姿，一個美麗的傳說，在海天之間，像白雲一樣隨風而動。

李躍進和劉和平一邊走，一邊給她們撿起了甩在沙灘上四處零落的鞋子，然後把背包卸下來和鞋子放在一起，這就算是他們的宿營地了。他們倆個也脫掉了鞋子，挽起了褲腿，並肩坐在沙灘上，雙手扶著膝蓋，靜靜地欣賞著張潔和郭佳兩個人在海邊上盡情地奔跑和她們那美麗的身姿。一會兒又遙望那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那海天一體的藍色天空，晴朗的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白雲像棉花堆成的一座座的小山，在藍天下靜靜地漂移，溫柔的海風吹拂著海面，海浪頂著白色的浪峰，像一匹匹在海面上奔跑的白色駿馬，向岸邊不斷地湧來，在沙灘上發出了一連串的此起彼伏的，拍打海岸的濤聲。這濤聲由遠至近，均勻地有節奏地鳴響著，像某位音樂大師彈奏的交響樂，和諧而遙遠。盤旋的海鷗，在大海的上空，自由地翺翔，在海浪的伴奏下，不時地發出悅耳的吟唱，演奏著大海那神奇的動聽的樂章。

張潔和郭佳踏著海浪在海邊走了很遠，然後又在松軟的沙灘上走了回來，她們倆還不時地停下來，把兩只手比劃成喇叭筒，激動地向著大海呼喚著：

“唉，大海，你好嗎？”

“唉，大海，我來了。”

“大海，你太美了。”

“大海，你太壯觀了。”

“大海，讓我們擁抱吧，好嗎？”

她們兩個盡情地呼喊著，直到喊不出聲來了，然後就又在沙灘上奔跑，跑累了，她們就倒在沙灘上，並排躺著，仰望那碧藍碧藍的天空，澄澈而深遠，在那深邃的晴空中，不知有多少神奇的秘密，讓人浮想聯翩，心馳神往。有時她們倆又閉上眼睛，誰也不說話，靜靜地聽著海鷗的歌唱，靜靜地聽著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的有節律的音響。她們靜靜地聽著海風在耳邊輕輕吹過，然後飛向陸地，再飛向遠方，飛過平原，飛過山川，飛過草原，飛過沙漠，飛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也帶著她們青春的夢想和希望。

李躍進和劉和平站起身，向她們款款走來，一邊走一邊說著：“這兩個人像小鳥似地玩兒得多開心呀！”

她們倆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故意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李躍進和劉和平看著她們那種惡作劇的樣子很開心，看上去又很清純，於是輕輕地走到她們的腳下，用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石子劃她們的小腳心。一開始她們倆硬挺著不吭聲，假裝沒感覺，一會兒兩個人就挺不住了，把兩只白白的小腳丫突然收了回去，睜開眼睛，大聲喊道：“嗨，你們倆真壞。”一翻身兩個人同時坐了起來。李躍進和劉和平坐在了她們兩邊。

李躍進看著波濤起伏的海面：“怎麽樣，這大海夠壯觀的吧？”

郭佳好像又恢覆了往日那開朗的天性：“班長，豈止是壯觀啊，簡直就是無與倫比！”

張潔說：“太美了，這裏的空氣太新鮮了，等我們老了，應該到海邊上來定居，整天看著大海，聽著濤聲，這是多麽美好的地方啊。”

劉和平說：“好是好，如果真的讓你常年在這海邊上住，也許就沒什麽意思了。什麽東西看慣了，也就習以為常了，到那時候你又會想，唉，等我老了，我就要到平原上去，那華北大平原，那一望無際的田野，以及那穿過田野中蜿蜒流淌的河流，河流兩岸那綠油油的麥田，在原野中坐落著一座座靜謐的村莊，村莊裏平房頂上一早一晚冒出的裊裊炊煙，還有農民們在田野中那粗獷的歌喉。”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大家，大家仍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誰也不說話。他心血來潮繼續說道：“等你在平原住久了，哎呀，我要到深山去，那挺拔俊秀的群山，那松濤疊起的森林，那百鳥爭鳴的峽谷，山坡上那汩汩的小溪，潺潺的流水，飛流直下的瀑布，還有訴說不盡的山間蜿蜒崎嶇的小路，靜靜地守望在山頭上的白雲，還有山坳中那隱隱約約的灰色的屋頂，隱姓埋名，修心養性，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生活，那該多好呀。可是，等你住時間長了，你又會想到我們XJ那遼闊的戈壁灘和蔥郁的牧場，趕著羊群，看著藍天白雲，拿著套馬桿盡情地歌唱，那是多麽豪邁呀！”

李躍進看著劉和平像是作詩似地演講，好像也被感染，忙說：“謔謔，劉和平小弟真是才華橫溢，飽讀詩書，才冠八鬥啊，你讓我想起了當年諸葛孔明，羽扇綸巾，神采飛揚，頃刻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風采，好，好，”李躍進一拍手，鼓掌道：“不愧是少年才俊，博學多識呀！”

劉和平不好意思地看了郭佳一眼，臉刷地一下子紅了，忙擺擺手說：“不敢不敢，我是觸景生情嗎。”

張潔也心情激動地說：“唉，劉和平，你算說對了，我們華北大平原就是不錯哩，尤其是我們平州市，有著１８００年的歷史，有著無數名勝古跡的文化古城，宋元以來保留下來的各種名勝小吃，還有近代光榮的革命歷史。”常言說，三句話不離本行，接著，她把話鋒一轉：“唉，我說各位，你們將來都有什麽打算呢？”

說到這，劉和平就打蔫了，似乎是很不情願的樣子：“嗨，我能有什麽打算呢，來的時候爸媽就說了，畢業後讓我回XJ去，他們是老軍墾戰士，讓我去做二代兵團人唄。”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們說了，兵團是為祖國鎮守山門的，當年一位老將軍說過，他們戍守邊疆有功，開墾荒地有力，以後，希望他們子子孫孫都紮根在兵團，為各族人民大團結，為邊疆人民生活安定，爭做貢獻。我說，我的老爸老媽呀，你們是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啊！”

張潔說：“那怎麽辦呢？”

劉和平仰望大海，長嘆一聲：“那能怎麽辦呢，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時刻聽從二老召喚唄！”他站起身，叉著腰，對著大海，放聲唱道：“明知征途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任憑風雲多變幻，革命的智慧能勝天……”他隨即唱起了京劇《智取威虎山》選段，他那嘹亮的唱腔，隨著大海波濤起伏和浪花飛濺，傳出了很遠。

大家知道，他是在有意識地給大家活躍氣氛，於是大家都一起給他鼓起了掌聲。他唱完了，一屁股坐在沙灘上：“謝謝鼓勵。”他沖大家擺擺手說。

郭佳看看劉和平，以為他不高興了，忙勸導說：“唉，我說劉和平，聽你這口氣你是不是不想回去呀？”

劉和平說：“我的郭姐，你是不知道，我們兵團住的地方開墾出了一片片的耕地和綠洲，出了兵團墾區，就是茫茫大戈壁，等到冬天的時候，狂風大作，黃沙漫天，等到風停了，就開始下雪，一下雪就是零下2、３０多度，一出門就是茫茫雪原，好像到了冰的世界。”

郭佳說：“這麽說你不想回XJ了。”

劉和平說：“不不，一定回去，父母在那裏奮鬥了一輩子，那裏養育了我，我要回去報答那裏的少數民族鄉親們。從小他們對我挺好的，我媽媽是中學教師，我爸爸也是在醫院工作，那裏也需要醫生，都走了，誰還給少數民族兄弟們看病啊！”

郭佳看到李躍進一直不說話，只是看著大海沈默不語，便問道：“班長，你呢，你畢業後去哪裏呀？”

李躍進很平淡地說，似乎已是做好了準備：“回老家唄，我們老家當地也是缺醫少藥，村裏沒有全科醫生，鄉衛生院也快開不出支來了。農民看病還要跑到幾十裏以外的縣城看病，鄉衛生院的大夫都是在縣醫院進修幾個月，回去就看病，大病還得往縣醫院跑。在縣醫院看病貴，農民手裏又沒有多少錢，舍不得花錢，大病扛著，小病養著。所以呀，畢業後，我也是遵父母之命，回去不在鄉鎮衛生院，就在村裏當個赤腳醫生。”

李躍進一邊說著，張潔就拿眼生氣地瞟著他。

劉和平忙推推李躍進的肩膀：“唉唉，註意點，我姐要生氣了，畢業後你就隨我姐走吧，她說去哪你就去哪，這不就好了。”

李躍進看看張潔，張潔真的在拿眼白他，他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劉和平說：“那郭佳你呢，你去哪裏呢？”

郭佳說：“我呀，這幾天也琢磨好了，等趙會來打完了仗，我就讓他抓緊轉業，回老家去。我呀，畢業後也回東北去，我們成個家，我哪都不讓他去了，在家找個工作，安安穩穩地過個太平日子吧。”

劉和平說：“那他打仗立了功，要是當了將軍怎麽辦，你不就得隨軍了？”

郭佳著急地說：“不不，可別，人這一輩子很短暫，經歷一場戰爭就可以了，我不能總是在提心吊膽中生活。說真的，我都想和他一起去上戰場呢，並肩作戰，死也死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在戰場上沖殺，一個人在這裏提心吊膽地煎熬著強。”說著，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張潔白了劉和平一眼，嫌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她馬上把話峰接了過來：“唉，我說同志們，我有一個想法，不知你們同意不同意？”

她這一說，把劉和平和郭佳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來，她說：“我決定，畢業後你們哪都不能去，”他們幾個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著她，不明白她想說什麽：“到我們平州市去。”她下意識地看看李躍進有什麽反應，李躍進看了看她沒敢吱聲。她繼續說：“我爸爸最近來信說，我們平州市人民醫院特別缺少年輕大夫，人才斷檔，急需充實一批年輕的大學生。他讓我動員幾位有才華的同學，畢業後到平州市去工作，我覺得咱們幾個最要好了，所以我今天正式向你們發出邀請，邀請你們畢業後到平州人民醫院去工作。”

劉和平聽了張潔的口氣說的如此果斷，劉和平不由得有些不可思議，看看張潔的表情又不像開玩笑，於是問道：“你爸爸有那麽大權力，去這麽多人，就能都安排在市級醫院？”

郭佳說：“你呀，你真是孤陋寡聞，她爸爸是平州市委書記，抗戰時期的老八路。”

劉和平一拍巴掌，故作驚訝地說：“唉，我的姐呀，原來你是紅二代呀。那沒問題，我這兵團二代不知做得了主做不了主。”他看看郭佳，他可能養成了習慣，幾個人在一起他總是看著郭佳的臉色行事，他說：“好，我給我爸媽做工作，到平州去。”

郭佳長嘆一聲說：“我呀，等趙會來打完仗，給他做做工作，我們一起到你們平州去，我們同學都在一起工作是多麽的開心呀！”

劉和平看著李躍進：“哥，你怎麽辦，還回大運河嗎？”

李躍進看看張潔，他果斷地說：“張潔去哪我就去哪！”

劉和平看著張潔說：“哎呀，還是我姐厲害呀，那咱們四個好朋友一起去，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張潔說：“可惜還少點兒，我爸讓我找四五個同學呢。”

劉和平想了想說：“有了，要我說呀，把孟得福也叫上，他家在SX黃土高原，他窮得你就甭提了，有一次我到他們宿舍去，看到他還在破棉褲縫裏頭用指甲擠虱子呢。”

張潔說：“聽說他已經結婚了？”

李躍進說：“我聽說啊，他愛人是他們村子裏的民辦教師，考大學沒考上，他們是高中的同學。”

張潔問道：“他們有孩子嗎？”

李躍進說：“還沒有吧，他們結婚時間不長他就考上大學了。”

張潔說：“那好，到時候讓我爸以引進人才的名義，安排他的家屬在學校繼續教書就是了。”

李躍進說：“回去有時間我找他談談，征求一下他的意見。”

張潔說：“好的，那我們就一言為定。”她伸出手：“來，我們向著大海許個願吧。”她站起身，把手伸出去，另外幾位也站起身，把手和張潔的手疊在一起。

劉和平高喊著：“我們向大海宣誓，海可枯石可爛，我們的友誼永不變！”

這時，大海的濤聲已經漸漸遠去，海邊上留下了一片一片的水窪和濕漉漉的沙地，大海開始退潮了，在海浪相擁的地方，留下了一排由貝殼組成的白色的海岸線，各種五光十色的貝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李躍進說：“走，咱們撿貝殼去，留個紀念吧。”

中午，他們在海邊的一個漁民家裏開的小吃部，美美地吃了一頓海鮮，漁民家裏還有自己釀的米酒，當然，是張潔請的客。

從海邊上回來後，郭佳的情緒好像好了一些。劉和平為了讓郭佳及時了解南方邊境的戰況，特意在人民商場買了一個微型收音機送給她，讓她每天早晨註意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

一場被迫還擊的戰爭終於結束了，這個國家，在遭受外來侵略的時候，中國人民用無私的國際主義奉獻精神，用生命和鮮血去幫助他們抗擊侵略者，當侵略者被趕出他們的國家後，他們卻反過來殺害中國的邊民，這是國家交往中最無恥的背叛。我邊防部隊為了保護邊民，對其進行了有限的教訓，１９７９年３月１９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早六點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正式公布了這次反擊戰正式結束，我邊防部隊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邊境線。

早六點正是學生出操的時間，郭佳一邊跑步，一邊聽著收音機，聽著聽著，她就激動地哭了。跑步結束後，張潔和劉和平、李躍進紛紛跑過來問候她，她悲喜交集地說：“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張潔著急地說：“什麽結束了？”

郭佳喜極淚涕地說：“戰爭結束了。”

李躍進大聲說：“太好了。”

張潔一把將郭佳抱在了懷裏。

劉和平把拳頭往空中一舉：“太好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全班的同學都歡呼起來：“我們勝利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每當下了課，郭佳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學校收發室的信箱那去，看有沒有自己的來信。每次他都無精打采地回到了教室，張潔勸她，別灰心，上天會保佑趙會來安全地回來的。

壯士磋日短，愁人知夜長。這又是一次漫長的等待，令郭佳度日如年。她焦慮不安地看著時針一分一秒的走過，身體逐漸消瘦下去，越來越顯得單薄。

親如姐妹的張潔，看著郭佳這種樣子，非常心疼，她每天形影不離地陪伴著她，她勸解她說：“你可別把自己熬出病來呀，沒準哪一天趙會來就回來了，我們一起為他祈禱吧。”

郭佳抽泣著說：“我們家沒有男孩，在村裏獨門獨戶，從小他像保護神似地護著我們姐妹，在村裏沒人敢欺負我們。他就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主心骨，沒有他我的一切都變得空洞沒有意義了，我是在為他活著，他要有個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張潔紅著眼圈說：“他沒有來信，你就試著給他寫一封信，怎麽樣？看他回不回信，我們就大概有個判斷了。”

郭佳說：“我也想給他寫信，可又不敢給他寫信，如果真的不回信，那就一切全完了，我會崩潰的。”

張潔說：“我理解你，可現在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並且做好承受一切的心理準備，但還是寫封信問候一下好，如果真有事部隊也會回信通知你的。”

晚上，郭佳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會來：

你還好嗎，戰爭結束了，你為什麽不給我寫信，我一點你的消息都沒有，我一直期待著你的來信，你不是讓我等你嗎，你不是一定會回來看我的嗎，為什麽不見你的身影，快點回信吧，我一直在等你呢。

永遠屬於你的：郭佳

1979年4月15日

信寄出去了，又如石沈大海，又是一次漫長地等待。

終於，在五月的一天，他真的來信了，郭佳高興地簡直就要昏過去了，當她看到那封信的時候，第一眼她就認出了那是他的筆體，那是趙會來親手寫的筆跡。他拿著信，高興地跑回宿舍，激動地告訴張潔：“張潔，他來信了。”他的眼中含著的熱淚還沒有落下來。

“真的，太好了。”張潔高興地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在地上轉了一圈，然後著急地說：“快打開看看。”

郭佳兩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把信打開，她還沒有看信的內容，就激動地說：“是他，是他寫的，啊，他還活著，我的天哪，謝謝老天爺呀。”

信上寫道：

佳：

真的對不住，給你的信寫晚了，因為我受了點輕傷，一直在醫院裏，醫生給我做了兩次手術，才把彈片取出來。好了，現在沒事了，不過我還不能去看你，醫生說現在還不到出院的時候。經請示首長，領導們讓我寫信請你到部隊來。來吧，我每時每刻都在等你，等你的到來。

不要因為我負了一點傷，就惴惴不安，夜不能寐。軍人的天職就是奉獻，我雖然受了點輕傷，但是比起我那些犧牲了的戰友，我幸運多了。我們一起出生入死，他們壯烈了，可我還活著，我要為他們而活著。我們排裏有一位小戰士犧牲了，他是從GZ大山裏走出來的。我們全排決定，我們共同擔負起贍養他父母的責任。我們約定，不管我們將來轉業到天涯海角，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節，我們都一起去看望他的父母，一直到為他的父母養老送終。所以，我是擔心你，不要為了我受了一點傷，就牽腸掛肚，比起犧牲的戰友來，我受點傷算得了什麽。

不多說了，等你。

你的：趙會來

1979 年5月9日

信念完了，張潔連忙拉起郭佳的手：“走，去找李躍進和劉和平，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李躍進和劉和平一聽就高興極了，李躍進說：“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去向輔導員請假，然後，陪郭佳再去火車站買預售票。”

輔導員杜希娟聽說後，高興地說：“太好了，你去了以後，首先代表我們全班同學，向保家衛國的戰鬥英雄們致敬和問好，我們全班同學都為他們的英雄事跡所感動，我們都向他們學習，為祖國的四個現代化爭做貢獻。”

郭佳表示，一定把輔導員的心意帶到。然後，他們一起到火車站給郭佳買了第二天開往南方的特快列車票。

當天晚上，郭佳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又是激動，又是牽掛。她想，他受了點輕傷，到底傷在哪了呢，為什麽要住這麽長時間的院呢？為什麽首長還要請我去看他呢？她想，不管怎麽樣，只要他還活著，活著這是她唯一的祈盼，活著她們就有從小到大的未來，活著兩個人就能在一起，就比一個人好。她暗暗為自己加油，鼓勵自己，戰爭沒有選擇，戰爭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一個人一生中能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就可以了，一個人一生中能為國家戰鬥一次就行了，一個人一生中只要能讓父母、親人、愛人、朋友自豪一次就可以了，因為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

在李躍進、張潔和劉和平的護送下，郭佳踏上了南下的列車。李躍進他們幾個都買了站臺票，他們站在月臺上一直微笑著向郭佳招手，一直到她看不到他們了。郭佳轉過頭來看著車窗外春天的田野向後飛馳而去，她想，一個人有朋友真好，特別是在你有困難的時候，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勇敢地和你站在一起，來分擔你的憂愁，和你並肩面對，這是真正的朋友。她想，畢業後一定和趙會來一起去平州市工作，幾個朋友一生中無論生老病死都能在一起並肩戰鬥，在人世間這不也是一件難得的幸福嗎！

一路上，她看著祖國的大好河山，有高山有平原，有森林有草地，有河流有湖泊，她浮想聯翩，心馳神往。她想，趙會來為祖國的壯麗河山、為自己的同胞免受外敵的入侵和傷害，在戰場上沖鋒陷陣、浴血奮戰，值得，好男兒為國征殺疆場，是最大的榮耀。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管是哪個國家，不管是哪個民族，都需要有自己的英雄兒女，去保家衛國，一旦有外敵入侵，就要義無反顧，去慷慨赴死，告慰父老。她想，既然選擇了軍人，就選擇了奉獻，選擇了犧牲，做軍人的妻子，她的命運和軍人是緊緊相連的，有國才有家，沒有國那有家呢？

列車經過徹夜不眠地奔馳，終於到達了終點站。當她走出車站的時候，他驚喜地看到了在出站口的人群中，晃動的那顆耀眼的紅五角星和像紅旗一樣的紅領章，那是無數烈士用鮮血染成的，那是神聖的象征，那是忠誠的象征，那是青春與熱血的象征。

當她走出車站的時候，她發現來接她的不是趙會來，而是他們的連指導員鄧建國和一個小戰士，這使她的那顆明朗的心又升起了一片浮雲。

鄧指導員消瘦了許多，他那白白胖胖的面容，如今變得消瘦且黑黝黝的，像長期在太陽底下暴曬過的。但他的眼睛在那副眼睛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明亮，更加剛毅有神了。她想，是呀，經過戰爭生與死的考驗，他們浴火重生，更加百煉成鋼了。

“郭佳同學你好，路上辛苦了，趙會來同志還在醫院養傷，我奉命來接你。”鄧建國熱情地伸出了手。

“鄧指導員好，謝謝你們來接我。”郭佳先和鄧建國握了手，又與那個小戰士握手：“謝謝你。”

那個小戰士一邊和她握手，一邊說：“郭姐，指導員現在是我們的團長了。”

郭佳忙改口說：“鄧團長，對不起。”

鄧建國毫不介意地說：“沒什麽，當團長和當指導員沒什麽兩樣，都是保家衛國，”他一邊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走，一邊回過頭來說：“唉，趙會來也當上了營長了，他沒有跟你說嗎？”

郭佳說：“沒有，他就是說領導們同意我來看他，告訴我他沒事，受了點輕傷，別的沒提。”

鄧建國說：“噢，這小子把好事都沒告訴你，他不僅提了營長，還授予了一級戰鬥英雄的光榮稱號呢。”

郭佳說：“他呀，從來不跟我擺好。”

郭佳心情忐忑不安地上了車，她見不到趙會來心情仍是一片茫然。吉普車搖搖晃晃地走著，她發現車子沒有直接去他們的駐地，而是直接把她帶到了部隊的野戰醫院。她的心裏敲著小鼓，慌亂地跟著鄧團長進了病房，她朝思暮想的終於盼到了這一刻。她看到了他，只見他身穿藍道道白底病號服，倚著被子坐在床上，他沖她微笑著。她吃驚地看著他，驚呆了，她身子開始輕輕地發抖，這就是和她一起長大的那個威武的趙會來嗎？這就是那個和自己相濡以沫的未來的丈夫嗎？只見他消瘦了許多，兩只眼睛也凹了下去，他的被子下面的兩條腿好像癟癟的。她把行李扔在地上，心疼地撲到趙會來的懷裏，嚶嚶地哭起來。在哭啼中，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在不經意中覺得他的兩條腿不能蜷起來，她順手小心翼翼地一按，被子下面的兩條腿都沒了，她的手空空地按到了床板上。她的面色驚得煞白，頓時收住了哭泣，她驚呆地看著趙會來的臉，一聲不吭，身子像站在寒冬臘月的冰天雪地裏一樣在瑟瑟發抖，她從小到大，還沒有經歷過如此意想不到場面。

許久，她抱著趙會來的頭，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趙會來用雙手緊緊地抱著她，輕輕的用手撫著她的背，安慰她：“佳佳不哭，佳佳不哭，不哭。”她擡起頭來看著他，他拿過來手絹，輕輕地給她擦著眼淚：“我知道，這對你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可是你知道嗎，我有不少戰友在戰場上犧牲了，而我還活著。”趙會來的眼圈也發紅了：“他們是為了我們活著才去戰死的，所以為了他們，我們要堅強地活著，為了他們的父母，為了他們的姐妹，為了他們的妻子和孩子，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是的，他的戰友們犧牲了，他們都有父母，都有姐弟，有的還有妻子和孩子，可是為了國家他們勇敢地走了。我們活著的人，應該懷著萬分敬仰的心情，照顧好他們的父母姐妹妻子和兒女。

她抱著他的頭又哭了，好像是怕再次失去他似地。

那一年５月的中旬，陽光格外燦爛，部隊召開了全軍立功授獎大會，部隊授予趙會來一級戰鬥英雄稱號。那天，春風和熙，晴空萬裏，郭佳用輪椅推著趙會來，走上了主席臺，軍首長親自給趙會來戴上了軍功獎章，並和郭佳握手，感謝她這位新時代的大學生對軍人的忠誠和愛戴。

那一日，YN的天真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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