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２００３年的時候，在中國大地上爆發了流行性傳染病“非典”，它的全稱叫“非典型性肺炎”。當時，整個疫情爆發突然，來勢兇猛，這種病傳染性強，而且沒有先例，沒有現成的預防疫苗，由於是一種新型的病毒感染，臨床上也沒有可針對性的特效藥物。當時中央決定，全民動員，立體防護，單一隔離，在全國打一場全民抗擊“非典”的人民戰爭。在臨床上，這種病起初表現為感冒發燒的癥狀，繼之出現類似於肺炎的癥狀，但應用治療肺炎的藥物又不起作用，所以叫非典型性肺炎。細菌培養顯示一種冠狀病毒感染，這種病毒，在臨床上是首次發現，因此沒有現成的疫苗和可治愈性藥物，只能是對癥治療，但效果甚微。這種病傳染性特別強，屬於接觸性和飛沫傳染。當時，這種病例首先在廣州被發現，由於對這種病的治療沒有經驗，廣州是人口流動性比較大的城市，因此，很快在全國各地也出現了類似的病例。中央高度重視，立即組織全國衛生系統進行全力治療和防護。為了防止傳染和擴散，要求各地把發現的“非典”病人和疑似“非典”病人一律由各地傳染病醫院接收。凡是與“非典”病人接觸過的人群一律集中進行隔離檢查，待檢查沒有被傳染後，才能解除隔離。各地的大型綜合醫院，將分別組成專家組，輪流到市傳染病醫院參加抗擊“非典”的治療工作。

當時平州市人民醫院也組成了專家組，由業務副院長梁家成任組長帶隊，由呼吸科主任郭佳任副組長，由有關科室的業務骨幹參加的醫療隊，進駐平州市傳染病醫院，參加平州市抗擊“非典”的治療工作。這種病由於屬於接觸性傳染，所以，醫務人員接觸的機會最多，被傳染的幾率也最高。雖然，醫護人員都身穿隔離防護服，但“非典”病毒卻無處不在，當時傳染病醫院的呼吸科主任和一名年輕的護士，由於感染了“非典”病毒，經多方搶救治療無效，最終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人民醫院醫療隊的醫生護士們雖然安全撤離，但帶隊領導梁家成同志由於他在臨床一線的時間最長，卻不慎感染了“非典”病毒，經郭佳主任和傳染病醫院的醫生護士大力搶救和治療，他最終戰勝了病魔，治愈出院。但是由於在治療過程中，大量使用了激素類藥物，他的雙側股骨頭先後出現了病變，就連走路也很困難。因而，這也是他近期不怎麽上班，在家療養的根本原因。

這天早晨，劉和平剛剛上班，辦公室的電話鈴就響了，他拿起電話：“餵，你好，請問是哪位？”

“餵，和平啊，我是梁家成啊。”一聽就是梁院長那熟悉的聲音。因為，梁家成在醫院任副院長已經２０多年了，臨床上的專家基本上都是經過他一手栽培成長起來的。所以，各科的主任專家都對他特別尊重，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吧。

“噢，是梁院長，您老有什麽指示？”劉和平肅然起敬地說道。

梁副院長說：“和平啊，我最近感覺兩條腿疼得厲害，昨天我做了一個核磁共振，他們說問題不小，想請你幫我看看片子，有時間嗎？”

劉和平知道梁院長自從“非典”出院以後，身體一直不太好，肺功能明顯下降，由於大量使用激素類藥物，出現骨質疏松癥狀，最近走路出現一瘸一拐的現象，一直在家休養，臨床上有應急病人，都是電話向他請示。他說：“梁院長，有時間，是我到您辦公室去還是您到病房來好呢？”

梁院長說：“我到你辦公室吧，那裏設備齊全，看片子方便一些。”

不大一會兒，梁院長就拄著雙拐，氣喘籲籲地來到了劉和平的辦公室，他把片子交給劉和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把兩只拐靠著窗臺放下。說道：“嗨，這個‘非典’可把我害苦了，這體力是越來越不行了。”

劉和平說：“梁院長您先坐那休息一會兒，咱們研究研究。”他把核磁片子一份一份地掛在燈箱上，仔細一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噓，梁院長，確實是出現了一些問題。從片子上看，雙側股骨頭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右側股骨頭已經開始壞死萎縮，左側的股骨頭也出現了軟骨膜損傷，部分骨質出現麻面。”劉和平指著片子說：“梁院長你看，您的右側髖關節股骨頭已經開始從表面壞死，股骨頭明顯出現萎縮現象，左側也出現了少量麻面，建議您做股骨頭置換手術。”

梁院長原是醫院呼吸內科的老主任，早年畢業於第七軍醫大學，畢業後在東北野戰部隊工作，曾參加１９７０年的珍寶島戰役。當時他在衛生隊進行戰地救護任務，那次自衛反擊戰，有不少戰士凍傷手指和腳趾，因此，他對骨外科也是比較熟悉的。轉業到地方後，任平州市人民醫院呼吸內科主任，由於業務精湛，後又被組織上任命為副院長，分管臨床業務工作，郭佳就是從那時起擔任的呼吸內科主任，也是梁院長一手推薦和栽培的。梁院長雖說是呼吸科主任，但對外科也是比較內行的。他看著那凹陷不平、萎縮變小的股骨頭，沈吟片刻，說道：“看來是非做不可了，晚上常常是疼得睡不著覺。”他帶著征求意見的口氣對劉和平說：“兩側都做呢，還是只做一側？”

劉和平說：“我建議您先做右側，因為右側已經不能承重了，影響您的正常活動了，右側做完之後，左側看情況再定，您說呢？”

梁院長說：“好吧，什麽時候開始？”

劉和平說：“既然決定做，那就宜早不宜遲，明天您就辦理住院手續，先做術前有關檢查，如果各項指標允許的話，就可以做了。”

梁院長說：“好，就按你說的辦，明天我就住院，”

劉和平也是平州市知名的骨科專家，梁院長的手術做得很成功，梁院長術後傷好出院時，他對劉和平說：“和平，另一側怎麽辦呢？”

劉和平說：“你先試一試，過一段時間如果左側不疼了，就先不要做，如果還疼，那就說明股骨頭不能用了，那就再做左側置換，您看怎麽樣？”

梁院長說：“好吧，我這兩條腿都光榮了，我也快六十的人了，副院長是不能再幹了，身體頂不住了。”

劉和平說：“您老德高望重，能幹就多幹幾年，但如果考慮到身體，還是註意休息為好。您在抗擊‘非典’時立了大功，救活了那麽多非典病人，他們和他們的家人得感謝您一輩子。如果他們現在知道您因為抗擊‘非典’，勉強保住了生命，落得雙腿殘疾，他們都會來看望您的！”

梁家成說：“我們當醫生的選擇了這個職業，救死扶傷就成了我們的終身職責。在國難當頭，人民危難之際，我們責無旁貸，沖到第一線是應該的。人民培養了我們醫生，我們在人民最需要的時候去報答他們，這樣我們才不辱使命，我們才對得起人民的培育之恩。比起那些犧牲在抗擊非典病房中的同事們，自己留下了點殘疾算得了什麽呢？”說著，他的眼圈紅了。他說：“傳染病院的呼吸科主任和那個年輕的護士，犧牲在了工作崗位上，當時她們的孩子正在上小學，如今她們上了初中，總算熬出來了。這就是我們當醫生的責任，我們不僅奉獻了自己，也讓家庭和孩子一起貢獻。但大家沒有怨言，因為這是我們的職責和使命所在，大家不是都在默默無聞地工作嗎？”

劉和平說：“是呀，可現在社會上為什麽有些人不理解我們呢，當國家危難之際，我們像軍人一樣，義無反顧地奔向戰場，當國家風平浪靜的時候，我們整天忙忙碌碌地奔走在病人身邊，可現在我們卻被人說成是白眼狼。我們有什麽錯，每逢節假日，別人帶著老婆孩子去逛公園，我們卻要到醫院來查房給病人下醫囑。白天我們圍著病人轉，晚上我們回家還要端著書本看，每個病人都有新情況，每天我們都面臨著新的挑戰，都要對病魔、對死神說‘不’。可有的患者把我們看成了看病的機器，我破了錢財，你就要給我消災。我真不明白，為什麽現在醫患關系成了這個樣子。”

梁院長說：“我們國家的醫療改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有那麽一天，病人來看病得到醫生的精心治療和護理，病人對醫生給以理解和尊重，那時醫生的社會價值也就充分體現出來了。”

劉和平說：“我們多麽希望有那麽一天啊。我們當醫生的不怕辛苦，我們怕的是病人不理解。有時看到病人為了醫藥費和醫生大吵大鬧，有時看到病人失去親人對醫生大打出手的時候，我就感到心痛，我們一天忙忙碌碌到底為了什麽？每年市財政撥給醫院的經費還不夠全院職工交各種保險的錢，其餘的都要靠我們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我們憑什麽還要挨打受罵，被人看不起。大家知道，病人在醫院住院一天一張床的床位費醫院才收幾十塊錢，護士紮一組液才收幾塊錢，醫院的治療費收取少得可憐，藥費檢查費和耗材費都是統一定價，醫院無權定價。醫生護士只是整天看病治病，病人到醫院看病花多少錢，不是他們說了算，他們也無權定價，而他們卻成了看病貴看病難的責任人，這不公平吧。”

梁院長聽了劉和平的一番慷慨陳詞，忙勸解說道：“和平啊，這是醫改過程中出現的新情況和新問題，也是醫改進入深水區的標志，相信下一步會解決的。我身體不好，雖然做了手術，但我知道，以後行動就不會像健康人那麽方便了。在家養病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應該辭去副院長職務，前段時間我給組織上寫了離職申請，我不能因為身體影響醫院的工作，想盡快讓年輕人上來擔當重任。”

劉和平說：“您是老院長了，我們希望您繼續發揮餘熱，您不用親自幹，坐在辦公室裏指揮指揮就行了。”

梁院長說：“那不行啊，醫院每天都有急救病人，主管副院長不在場，出了問題怎麽辦，我們怎麽和家屬交代？我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為了病人，為了醫院，我必須離開領導崗位。不過我還可以坐坐門診，做個內科醫生，也是發揮餘熱嗎，你說呢？”

劉和平說：“您高風亮節，我很佩服您的為人。”

梁家成不再擔任副院長職務的申請，經院黨委反覆斟酌，並再次征求了梁家成副院長的意見後，白松書記才正式向市委組織部做了匯報，得到了市領導的高度重視，市領導對梁家成這種一心為公，不計較個人得失的高尚行為給予了充分肯定。為了選拔合適的副院長人選，接替梁家成同志，市委組織部專門派考察組到人民醫院進行考察推薦。由於班子缺少一個職數，按照市委提拔幹部新的要求，為了廣泛發揚民主，遴選優秀幹部，需要采取差額推薦的方法進行民主推薦。

星期四下午，是醫院中層幹部開周會的時間，為了不影響臨床工作，組織部在中層幹部會上，對副院長人選進行了二比一差額推薦，李躍進原來就是院級後備幹部，是已經納入市委組織部管理的後備人選，但這次也要參加差額推薦。

推薦副院長人選，這在醫院中層幹部中引起了很大反響，一些臨床上的主任躍躍欲試。但推薦的結果，卻出人意料之外，據考察組對醫院黨委反饋的情況看，在推薦的人選中，李躍進屈居第二，而他的同學孟得福卻排在了第一位，這讓劉和平感到非常納悶。因為李躍進原來就是後備幹部，只不過這次是采取差額遴選的方式推薦，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卻殺出了一匹黑馬孟得福來，這讓他感到很是蹊蹺。這天下午下了班後，他和許麗明接了孩子回到了許麗明的住處，玲玲一進們就拿著小書包跑到自己的屋子裏去做作業了，兩個人自然而然地討論起了這次推薦的情況。

劉和平說：“聽說這次推薦孟得福得了第一名，李躍進排了個第二，這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李躍進可是老後備幹部了。”

許麗明似乎也生氣地說：“一點兒都不意外。”

劉和平聽著她似乎話裏有話，忙問：“為什麽，李躍進是全院公認的業務尖子，又是多年的院級後備幹部。”

許麗明說：“孟得福事先和中層幹部都打了招呼，或者說是拉了選票，而李躍進卻沒有。”聽口氣好像許麗明也是一肚子的怨氣。

劉和平一聽就楞了：“什麽，他拉選票？你怎麽知道的？”

許麗明生氣地說：“我怎麽知道，在推薦的頭兩天，孟得福親自和我打招呼，他說最近梁院長因身體原因要求退二線工作，上級有可能要來組織推薦副院長人選，到時請我投他一票，關照一下。”

“你怎麽說的？”劉和平追問道。

“我說沒問題，放心吧，”她看看劉和平那雙還在追問的眼神：“你別瞪眼，怪嚇人的。聽我說，後來我就馬上去找李躍進主任，告訴他最近可能推薦副院長人選，讓他抓緊拉選票，不然就讓別人捷足先登了。”

“他怎麽說？”劉和平的口氣緩和下來。

許麗明說：“他呀，嗨，真把人氣死，你想不到他怎麽說？”

劉和平眼巴巴地看著她：“他說什麽？”

“他說，當院領導是拉選票拉上去的？你要真有那個水平，真有那個威信，不用拉人家也會投你的票。”她看到劉和平聽了這話嘲諷地冷笑了一聲：“悻！”許麗明繼續說道：“他這人思想太迂腐了，你想想現在人們都比較實際，你和我打招呼我就投你一票，你不打，說明你不在乎我，對不起，我也不投你的票。”

劉和平又著急地說：“是呀，你不打招呼我怎麽知道你有這個想法呢？”

許麗明又繼續說道：“再說了，誰和我打招呼我投誰的票，最起碼你還知我一份情呢。”

劉和平說：“那倒不一定，比如說你吧，”他的鬼點子總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笑著對許麗明說：“你投孟得福的票了嗎？”

許麗明被劉和平一問，好像卡了殼一樣，她沒想到劉和平會問這個問題，弄得她措手不及。她整理了一下思維，很幹脆地說：“沒有。”

劉和平總是刨根問底，咄咄逼人：“那你投的誰？”

許麗明不高興地瞥了他一眼，紅著臉說：“我投的是李躍進和你。”

劉和平不好意思地說：“嗨，你投我幹嘛，壓根我就沒那個想法。”

許麗明說：“我知道你們和老孟都是同學，可我不讚成他這種做法，都是老同學，相煎何太急呀？人家李躍進原來就是後備幹部，你一拉選票，這不明擺著是要和他爭嗎？你想爭也不看看對象，李躍進可是你幾十年同甘共苦的老同學呀？我覺得老孟這樣做有點不妥。”許麗明一邊思索，一邊評價著。

劉和平精明的頭腦不放過任何與自己有關系的蛛絲馬跡，毫不忌諱地說：“那你為什麽要投我一票呢？”

許麗明知道劉和平一向狡猾透頂，她毫不掩飾地說：“那是因為我喜歡你呀！”她嗔怪地看了劉和平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麽這麽直白呢？

劉和平得意地“嘖”了一聲，繼續小聲問道：“你喜歡我什麽？”他看著她的眼睛。

許麗明想了一下，搖搖頭，好像在頭腦中歸納了這幾年劉和平和她走過的路程，就像登山一樣，當你爬到頂峰時，總要站在山上回望一下你所爬過的山路，回味登山時的歷程，有汗水，有歡樂，有艱辛與收獲。她說，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悟：“我喜歡你的幽默和風趣，無論再難再大的事情你都能自信地去面對。我喜歡你的聰明和智慧，你總是能在覆雜的現實面前，突然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來。我喜歡你的博大胸懷，你從不把世俗的東西放在眼裏，在頭腦中總是有自己的標準，有自己的愛憎原則。你從不挑戰生活，但你從不畏懼生活。還有喜歡你的慈祥和體貼，這麽多年來，你就像大哥哥一樣呵護著我，幫助著我，而從來都是不漏聲色地幫助和關愛，讓人感到你既是一個和藹的兄長，又是一個樂於助人的同事。雖然我們的年齡相差十幾歲，但我總覺得你像我的同齡人一樣，充滿了男人的激情和活力，充滿了男人的深沈和厚重，充滿了男人的勇氣和鬥志。和你在一起，讓女人感到踏實，讓人對生活充滿了信心和希望。”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好像把心中一直想了很久的話，終於一吐為快，而且感到自己表達得暢快淋漓。她自信地看著劉和平輕聲問道：“你呢？”聲音中帶著柔情和期盼。

劉和平毫不含糊地說：“我也喜歡你。”而且用著堅定的眼神看著她。

許麗明輕聲說：“那你喜歡我什麽？”

劉和平收住笑容，平靜而認真地說：“我喜歡你那種默默無聞的涵養，喜歡你那種辦事幹脆利索的風格，喜歡你那種溫柔善良的美德，喜歡你像含羞草一樣，有著窈窕的身姿但卻不招搖，有著聰慧的頭腦，卻又不矯揉造作，還有你的樸實和真誠。”他用充滿信任的目光看著她。

她說：“真的嗎，你過獎了，我覺得我沒那麽好。”她的臉紅了，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劉和平一字一句地說：“是真的，你別不自信，其實你做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許麗明平淡地說：“其實我覺得我再普通不過了，我總認為我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護士，一個從山溝裏走出來的農民的窮孩子，能在這個大城市裏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好好幹是我的唯一選擇。”

劉和平說：“這恰恰是你的魅力所在，天生麗質而不矯揉，天生聰慧而又不顯擺自己，默默無聞卻讓人感到你溫柔可愛，辦事利索卻又低調做人，這就是你的涵養，這就是你的魅力所在。”

她什麽都沒有說，輕輕地斜靠在了他的懷裏，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臉頰，淚水瀛濕了她的眼眶，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們結婚吧！”

劉和平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許麗明說：“什麽時候？”

劉和平想了想說：“最近，我還有些事情要辦，等我辦完了，咱們就結婚。”

許麗明擡起頭不解地看著他：“你還有什麽事情？”

劉和平咬牙切齒地說：“孟得福，簡直就是找死，我饒不了他，我絕不讓他得逞。”他看著窗外那陰沈沈的天，好像在胸中醞釀著一場疾風暴雨似的格鬥。

許麗明說：“唉，你可別說是我暴露的他，畢竟你們是同學，要不就有人說我挑撥你們同學之間的關系了。”

劉和平說：“你放心吧，沒你的事，我們同學的事情我們自己解決。”

第二天，劉和平上班後和往常一樣，先組織大家查房，然後在醫辦室討論病歷。昨晚比較平靜，沒有新的病號，討論完病歷之後，劉和平就讓大家分頭去下醫囑，他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一進門發現“大康藥械公司”的經理袁喜貴正在屋裏轉悠，肩上還背著一個很時尚的深棕色的方塊形皮挎包，包雖不大，但裏面卻鼓鼓囊囊地不知裝了些什麽。袁喜貴主要是做醫院的部分藥品和醫用耗材生意的，平州市的幾家大型綜合醫院基本上都是用他的耗材，他和各醫院的主任大夫來往比較密切。袁喜貴早年畢業於省醫科大學藥學專業，畢業後在市屬一家醫院上班，後來發現搞醫藥和醫療器械掙錢，於是便停薪留職做起了藥械生意，像骨科病人所用的鋼釘鋼板以及各科用的註射器都屬於醫用耗材之類，與劉和平在業務上打交道是較多的，今天不知道他這麽早就來到辦公室有何貴幹，劉和平心中想著便問道：“小袁早。”

“劉主任早。”袁喜貴說。

“請坐，”劉和平一邊自己坐下，一邊示意他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這麽早，有事嗎？”

袁喜貴在劉和平的對面坐下來，他的包還在肩上掛著，如果在往常，他的包總是摘下來，放在桌子上。他說：“沒事，老孟找我有點事，順便來看看你這老朋友，怎麽樣，忙不？”

“還可以。”劉和平說。

“唉，對了，上次梁院長的人工股骨頭用著還可以吧？”他說。

“可以，沒問題，已經出院了。”劉和平看看表說：“哎呀，我今天還有一個手術。”

袁喜貴精明地站起身來說：“劉主任，我就不打擾了，有什麽吩咐打電話。”

劉和平說：“好的，有事再聯系。”他也站起身，將袁喜貴送出門外。劉和平在走廊上看著袁喜貴那只小挎包沈甸甸地掛在肩上，他那機警的大腦瞬間閃過了一個問號。孟得福在消化科，他那用耗材也不少，可袁喜貴沒必要親自送過來呀，這些都是他公司業務人員的事情。即便是醫用耗材也沒有在包裏放的呀，而且他一直用手捂住不放，劉和平想，這裏面一定有問題。消化科就在骨外科的樓上，於是他悄悄地跟著袁喜貴上了樓。

消化科看來也查完了房，醫生們都在大醫辦室裏下醫囑，整個樓道裏空蕩蕩的。袁喜貴沒有進大醫辦室，而是徑直去了孟得福的辦公室敲門，門很快打開，袁喜貴走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劉和平很快來到了門前，聽他們談什麽，只聽袁喜貴說：“孟主任，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好的，謝謝。”孟得福說。

接著聽到拉開皮包拉鎖的摩擦聲：“都在這，你點點吧。”袁喜貴說。

“不用了，我還不相信你呀！”孟得福說。接著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劉和平見兩個人沒有了說話聲，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把門推開了一條縫，他一看大吃一驚，只見孟得福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兩摞百元人民幣鈔票，孟得福開著抽屜，正含著微笑一沓一沓地往抽屜裏數鈔票，他數一沓往抽屜裏放一沓。袁喜貴好像很悠閑地點起了一支煙，很愜意地吸著。這讓劉和平下了一跳，心想這個孟得福，你瘋了，你竟敢拿醫藥回扣，而且這還不是個小數字呀。劉和平暗暗罵道：“老孟啊，老孟，你真是昏了頭，你這不是找死嗎。”心想，這回你算是把自己擺平了。他來不及多想，迅速掏出了手機，把孟得福含笑數錢的過程錄了個一清二楚，就連袁喜貴悠然自得地吸煙的鏡頭，也毫厘不差地錄了下來。他心想，不能總是這樣錄下去，有這樣一個場景就足夠了，也許孟得福太專註了，也許袁喜貴太得意了，劉和平輕輕的把門關上，沒有任何聲響，他們倆鬼使神差地誰也沒有察覺。

劉和平迅速把手機裝進了口袋裏，離開了孟得福的辦公室，中途遇見了消化科的一名護士推著治療車，見到劉和平打了一聲招呼：“劉主任，您好。”

劉和平向那名護士擺擺手：“你好。”便馬不停蹄地向樓下走去。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兒，心裏還在撲騰撲騰地跳個不停。他暗暗罵道：“孟得福呀，孟得福，你怎麽能幹這種事呢？他又打開了手機重播了一遍，發現既清晰又完整，沒有什麽可遺漏的。檢查一遍之後，他開始思索，他想，老孟啊，你怎麽單單栽在我的手上呢。我如果把錄像上傳到網上，立即就會在衛生系統掀起軒然大波，引起轟動，你老孟別說當副院長了，你就連飯碗都保不住了。他轉念又一想，如果這麽做，是不是對老孟太殘忍了，畢竟是同窗好友這麽多年了。如果在網上曝了光，孟得福辛辛苦苦大半輩子的奮鬥，也就毀於一旦。紀檢委、檢察院肯定會要介入調查，就連袁喜貴行賄也難幸免，孟得福將面臨萬劫不覆的境地。聽說他愛人身體一直不好，女兒正在上大學，兒子正在讀高中，這對他的家庭將會帶來難以估量的災難，甚至是無法挽回的後果。他猶豫了，這作為老同學有點兒太過分了，太不近人情了。盡管老孟欺騙了自己的老同學，自己五年寒窗的老班長，在關鍵的時刻想把多年照顧他的老班長擠出副院長的位子，但也不至於遭到如此殘忍的打擊吧。

劉和平矛盾重重，可是如果不借此機會給他曝光，那麽，在不久的將來，他——孟得福這個小人，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堂而皇之地登上副院長的寶座，記得一位哲人曾經說過：歷史不會審判勝利者。誰也不會因為他為當副院長拉選票而唾棄他，誰也不會因為他的一個小動作，把李躍進排擠出了副院長的行列，而為李躍進去抱打不平。甚至還有可能有的人會認為李躍進不願意從政，而喜歡搞業務呢。而李躍進將會徹底失去本來就應該屬於他的副院長的職務。當然，孟得福比李躍進差得不是一星半點，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從業務上看，孟得福都和李躍進不在一個檔次上。從選票結果上看，李躍進比孟得福僅僅是差了三票，而李躍進不去拉選票，不去和孟得福相爭，這足以可見李躍進的為人了。在業務上當然就更沒法相提並論了，李躍進是省管專家，而孟得福僅僅是醫院的學科帶頭人，不在同一個級別上。按照市委提拔縣級幹部的標準，原則是五十二不提，五十五不進，也就是說，副職五十二歲就不提拔了，正職五十五就不進班子了。今年李躍進正好五十歲，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李躍進恐怕就沒有提拔的機會了，而且嚴院長也快到了退休年齡了，就憑李躍進的水平，將來接嚴院長的班也是不成問題的。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副院長的機會，而且還有可能失去做院長的機會。從這一點來說，這對李躍進也是極不公平的，對醫院的發展也是不公平的，僅僅因為是自己的老同學拉選票，和自己競爭，進而就放棄做副院長、院長的機會，這對李躍進自己來說不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嗎？更何況自己與李躍進同窗好友這麽多年，相伴、相隨、相敬這麽多年，生死與共的感情，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像自己親哥哥一樣的人，忍氣吞聲地讓自己同班同學排擠蒙騙欺辱了嗎？

他一跺腳，自言自語道：不行，我絕不咽下這口氣，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孟得福我們都把你當成老大哥一樣的對待，而你竟敢在背地裏對老同學老班長下黑手，我作為一個旁觀者，作為受害者的同桌同窗好友，我絕不輕饒你。我劉和平不爭名不爭利，但我也絕不允許你這卑鄙小人得逞，耽誤了我們的好同學好班長。

思來想去，經過反覆的思想鬥爭，經過靈魂深處那感情與真理、正義與邪惡的痛苦較量，劉和平終於掙紮著讓思想的天平向李躍進這邊傾斜下來。他想：老孟，對不起了，誰讓你栽在我劉和平這個眼裏不揉沙子的鐵漢子手裏呢？以鐵面無情，鐵的手腕，鐵石心腸，對付傷害我們的小人們是他們罪有應得，是他們自作自受，他們應該為自己的不義行為付出代價，這就是因果報應，這也是我劉和平嫉惡如仇的天性所在。對不起了老孟，要怪你就怪你自己的不當行為吧，要怪你就怪你自己引火燒身吧，怪你自討沒趣吧。

他在一遍又一遍地鼓勵著自己，生怕因同情心收回自己的決定，生怕善良的心再呵斥自己，生怕自己再反悔。他立即打開電腦，把手機和電腦連在一起，找到那段錄像，毫不保留地發到了網上，發完了，他又檢查了一遍，並附上了文字，大意是：平州市人民醫院消化科主任，大膽拿醫藥回扣，正在含笑數錢，如此商業賄賂，令人震驚。

這一重磅視頻，迅速被網友點擊，並大量轉發，有的網站也進行了轉載，一時間成了網上的熱門話題。

當天晚上，市公安局就將消化科孟得福帶走，並通知醫院領導，孟得福涉嫌商業賄賂，公安局將立案偵查。一時間市人民醫院像炸了鍋一樣，孟得福成了焦點話題。

李躍進下午有手術，晚上回到家上網才看到那段視頻，他慌忙從屋裏出來喊道：“張潔，快來看，不好了，我們的老孟被各大網站曝光了。”

“什麽，什麽？老孟被曝光了？”張潔正在衛生間洗衣服，她兩手濕淋淋地都沒有顧得上擦，急急忙忙地跑到臥室的桌子前：“我看看，是老孟嗎？”

李躍進給她把視頻又放了一遍：“你看看，拍得多清楚，不是老孟還是誰呢，還面帶微笑數錢呢。你看袁喜貴那個得意的樣子，還抽煙呢”李躍進急了，一拍大腿站起來，在屋裏踱著步子來回轉悠：“這可怎麽辦呢？”

張潔驚訝地說：“沒錯是他，這老東西，怎麽辦這種蠢事呢，這不把自己給毀了嗎。”她看看李躍進，著急地說：“這可怎麽辦呢？”

李躍進雙手搓了搓，說：“我給劉和平打電話，他腦子好使，看他有什麽辦法沒有？”

“對對對，劉和平是個鬼難拿，什麽道道他都能想出來，快給他打。”

李躍進撥通了劉和平的電話：“餵，和平啊，你上網了沒有，老孟他……”

劉和平急忙說：“上網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這可怎麽辦呢？”

李躍進說：“你想想辦法，不然，老孟就毀了。”

劉和平靈機一動：“對，給老孟打電話，看他是不是做了，為什麽這樣做的，咱們同學這不都丟死人了。”

李躍進說：“對對對，我來打。”

他放下劉和平的電話，又撥孟得福的手機，可孟得福關機。“不對呀，”他自言自語地說，並看了看墻上的石英鐘：“還不到九點呢，他不會這麽早睡覺吧？”

張潔說：“打他們家的座機，他愛人肯定在。”

李躍進再撥，很快電話撥通了，接電話的是孟得福的愛人高惠君，只聽她在電話裏哭著說：“李主任不好了，老孟被公安局帶走了……”

“什麽，這麽快，公安局沒說什麽嗎？”李躍進著急地問道。

“公安局就說他涉嫌受賄，說什麽是網上舉報的。”高惠君繼續哭訴道。

“你別著急啊，我們這就過去。”李躍進放下電話，對張潔說：“公安局已經把老孟帶走了。”

“啊，這麽快呀。”張潔吃驚地說。

“走，咱們去他們家看看，這下還不把高惠君嚇壞了。”李躍進準備穿衣服。

正說著，郭佳打過來了電話：“躍進，我在網上看到老孟出事了，是真的嗎？”郭佳還不敢相信是老孟幹的。

“是真的，剛才我給他們家裏打了電話，他愛人高惠君正哭呢，老孟已經被公安局帶走了。”李躍進說。

“這老孟看他平時那麽老實，他怎麽會幹這種事呢？”郭佳著急地說。

“就是呢，我開始也不太相信，可那視頻明擺著是他呀。走，咱們到他們家去看看，高惠君身體不好，別再把她急壞了就更麻煩了。”李躍進和郭佳商量道。

郭佳說：“對對對，咱們去他們家看看，安慰安慰她。劉和平知道嗎？”

“劉和平知道了，你通知他吧，咱們都一塊去。”李躍進放下電話。

張潔去衛生間擦了擦手，穿好衣服，和正在看紀錄片《動物世界》的李大壯打了一聲招呼：“爸，我們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唉，去吧。”老爺子連看都沒看他們，眼睛一直盯著電視屏幕，他是個大松心，什麽事都不過問，尤其愛看《動物世界》，一看就著迷。

孟得福的妻子，原來在SX老家村辦小學教書。孟得福和幾個同學來到平州市之後，張潔的父親特意給人事局批了條子，由人事局安排在平州市一所小學繼續教書。由於她在老家常年住著潮濕陰暗的窯洞，不幸得了關節炎，後來又得了慢性腎炎，現在病休，常年在家養病。

李躍進、張潔、劉和平先後到了孟得福家裏，高惠君一個人托著蒼白的臉，正坐在沙發上哭泣，她的兒子孟旭也在旁邊抹眼淚。李躍進他們一來，高慧君好像有了點兒主心骨，一邊抹眼淚，一邊訴說：“晚上我們剛吃完飯，正看電視，我就聽有人敲門，老孟開門一看，來了公安局的幾個警察，他們拿出了證件，就把老孟帶走了，臨走的時候，我問老孟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孟說沒事，他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李躍進說：“沒事，會和他們說清楚的？難道這裏面還有什麽原因？”

郭佳說：“是呀，錄像清清楚楚的，還有什麽能解釋的呢？”

張潔說：“對對，是不是給白書記和嚴院長打個電話，看他們知道什麽情況不。”

李躍進撥通了院黨委書記白松的電話：“餵，白書記，您好，我是李躍進哪，孟得福被公安局帶走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白書記說：“是呀，我已經知道了，這是市委給公安局下達的指示，現在各大網站都在轉發，各路記者紛紛給市委打電話詢問情況，有的正在來采訪的路上。市領導說，他明目張膽地受賄，給我市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必須嚴肅處理，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

李躍進說：“老孟可是個老實人呀，請院領導多找市領導疏通疏通吧。”

白書記說：“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也感到臉上無光啊，給人民醫院在社會上造成了非常壞的影響，我已經讓宣傳科和監察室專門接待來采訪的媒體記者，明天一上班，我就和嚴院長到市公安局去了解情況，等回來以後再說。”

李躍進說：“好的，謝謝白書記。”

李躍進放下電話對劉和平、郭佳、張潔說：“院領導已經知道老孟被市局帶走了，是市委直接批準逮捕的，明早一上班白書記和嚴院長就去市公安局了解情況。”

劉和平說：“這老孟也是膽子太大了，怎麽能在辦公室明目張膽地幹這事呢。”

李躍進說：“事已經出了，也就別再埋怨了，眼前是想想辦法，千萬別判了刑，一判刑就什麽都沒有了。我看這樣吧，明天咱們看看他收了人家多少錢，咱們幾個先湊錢給他還上，這樣可以減輕刑罰，你們看怎麽樣？”

郭佳說：“對呀，先把錢還上，主動退贓，也可減輕刑罰，寬大處理呀。”

劉和平說：“唉，對啦，”他好像想起了什麽，忙向孟得福的愛人問道：“唉，嫂子，白天老孟拿回錢來沒有？”

高惠君這才突然想起來說：“對，拿回來了，他說是借的錢。前些日子他帶我去BJ的大醫院檢查，醫生說，我的腎功能已經衰竭，需要換一個腎，得２０萬元的手術費。這些年我這病病歪歪的，光花錢了，家裏沒有什麽積蓄，還得給兩個孩子交學費。可是前天BJ打來了電話，說是找到了**，讓我們抓緊過去。他就為這錢遭了難，今天中午他回家吃飯，說錢找到了，他把２０萬塊錢交給了我，說星期天就可以去BJ住院，我問他錢是哪來的？他楞了一下，說是借的，我也沒說什麽。”

郭佳說：“借的？要是借的就好了，他給人家打了借條沒有？”

高惠君茫然地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李躍進說：“看來就是這２０萬元惹的禍，這樣吧，我們明天聽聽白書記和嚴院長回來怎麽說就知道了。”

張潔說：“對，明天白書記他們回來就知道了。”

劉和平長出了一口氣：“對，如果要是借的，他給袁喜貴打了借條，也就沒事了。”

郭佳如釋重負，把頭搖晃了幾下：“哎吆，我的媽呀，快把人嚇死了，但願他是借的，他要給那個袁喜貴打了借條就好了，千萬千萬可別不打借條啊。”

李躍進說：“我給那個袁喜貴打個電話，看他怎麽說。”

郭佳說：“對，給袁喜貴核對一下就知道了，快打。”

李躍進他們都認識袁喜貴，他在醫院經營醫用耗材和藥品多年，可李躍進沒有撥通他的電話，他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李躍進納悶道：“電話無法接通，八成他也被公安局弄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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