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落實學校學生處的要求，前天晚上李躍進下了晚自習開了一個班委會，專門研究了班裏出節目的事情。在會上，李躍進說：“學生會按照校學生處的要求，要組織五四青年節文藝匯演，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咱們班出什麽節目好呢？”

郭佳說：“咱們演一場《草原英雄小姐妹》怎麽樣？”《草原英雄小姐妹》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家喻戶曉的一部舞蹈劇，反映的是蒙古草原上的一對小姐妹，為了保護生產隊的羊群，與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作鬥爭的感人事跡。

李躍進說：“你會跳舞？”因為自從入學以來，他還沒有見過郭佳有跳舞的表現呢。

郭佳歪著頭，大言不慚，自豪地說：“會呀，我在我們中學的時候就演過《草原英雄小姐妹》，我來幫助咱們班排練就行了。”

李躍進聽了後，驚喜地說：“那誰演龍梅和玉榮呢？”

郭佳說：“讓張潔演龍梅，她個子高，我個子低，我演玉榮，正好我們倆一高一矮，演小姐妹。”

李躍進說：“那誰演哈斯朝祿父子呢？”

郭佳說：“這個我都想好了，你來演哈斯朝祿大叔，讓劉和平演哈斯朝祿大叔的兒子，這不就行了。”

李躍進說：“那公社書記巴特爾由誰來演呢？”

郭佳想了想說：“那就讓鐘為民演巴特爾書記，另外在班裏再選十幾個群眾演員就夠了。”

李躍進還有點犯懷疑，說道：“就那麽簡單啊？”

郭佳說：“簡單的很，我問過張潔，她在學校上初中時，也在學校演過《草原英雄小姐妹》，還參加過平州市五四青年節中學生匯演呢，她們學校還拿了個優秀獎呢。”

李躍進看了看張潔，張潔說：“是真的，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李躍進說：“太好了，這下我就不用再為咱們班出節目發愁了。”

第二天，李躍進把班上出演《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事情和鐘為民通了個氣，另外，看他能不能幫忙在市文工團借一套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服裝道具，排練節目用。鐘為民是本市人，他說沒問題，請文工團的人來幫助導演都沒問題。李躍進說不用了，郭佳和張潔在中學時演過這個節目，她們挺有信心的。

劉和平從學生會總部出來，天氣漸漸暗了下來，他怕鐘為民把張潔帶出去吃晚飯，便三步並作兩步，向鐘為民和張潔寫黑板報的地方跑去，發現他們正在收拾板擦和桌子，離著老遠他就喊道：“鐘為民、張潔，李躍進讓我通知你們，今晚上排練咱們班的文藝節目，《草原英雄小姐妹》。”

張潔由於剛剛拒絕了鐘為民的吃飯邀請，正感到不安的時候，劉和平突然出現，恰好給她解了圍。她像見了救星似地，急忙問道：“在什麽地方啊？”

這時劉和平也走到了他們跟前，看看他們倆的表情，說道：“在他們學生會總部，那裏寬敞。”

張潔又迫不及待地問道：“幾點？”

“晚上七點。”他見張潔和鐘為民擡著桌子要回教室，忙接過張潔一頭的桌子說：“我來我來，這臟活累活哪能讓你們女生幹呢，你去回宿舍洗洗手吧，我和老鐘收拾就行了。”

張潔見狀，忙說：“那就謝謝你了。”沖他們倆擺擺手回宿舍去了，路上走著心裏覺得輕松多了。她想自己和李躍進正在熱戀，無緣無故地和鐘為民出去吃飯，成什麽體統，必然招來一片非議。還好，這個劉和平像天兵天將一樣，突然出現，一下子讓自己解脫了，來得太及時了，她一邊走一邊想。回到了宿舍，還沒進門，見郭佳拿著她們倆的飯盒從宿舍裏出來了。

郭佳說：“我正準備去寫黑板報的那，找你一起打飯去呢。”

張潔說：“謝謝啦，”她接過飯盒：“晚上排練節目，劉和平通知你了嗎？”

郭佳說：“還沒有啊，下午上完課班長怎麽沒有通知啊，我還以為今天不練呢。”

張潔說：“劉和平也是剛剛通知我和鐘為民的。”

郭佳說：“那好吧，晚上咱們一起去。”她們拿著飯盒出了宿舍樓，在路上正碰上了李躍進和劉和平。

李躍進說：“郭佳，晚上吃完飯，咱們在學生會排練節目吧。”

郭佳說：“好的，張潔已經告訴我了。”

張潔問道：“唉，今天本來沒有安排呀，為什麽臨時動議呀？”

劉和平說：“這是我的建議。”

張潔說：“為什麽？”

劉和平說：“我在你們寫黑板報的那路過，聽到鐘為民說要請你吃晚飯，我怕他把你拉下水，所以，臨時建議李躍進這麽做的。”

張潔的臉一紅說：“你怎麽這麽多的鬼點子，叫你鬼難拿好不好？”

劉和平嘻嘻一笑：“好啊，我的重點保護對象就是你和我哥。”說完，他偷眼看了看李躍進。

李躍進正低頭默不作聲地自己笑呢。

晚上，在學生會的活動室，他們開始著裝打扮。李躍進和劉和平扮演的哈斯朝祿牧民父子兩個，李躍進事先在學校的動物實驗室向管理員要了一塊兔皮，讓張潔用剪子剪了一條，然後用膠水粘在了李躍進的上嘴唇上，又用毛筆在他的額頭上畫了幾條皺紋，下午他還從門衛大叔那裏借來了老羊皮皮襖，毛沖外翻著穿上，用麻繩在腰上一捆，還真儼然變成了一個老大爺似地。鐘為民扮演公社書記巴特爾的角色比較好打扮，他本來就戴著鴨舌帽，再穿上劉和平從家裏帶來的建設兵團發的棉軍大衣就行了。

最讓他們費腦筋的是劉和平的打扮，他扮演哈斯朝祿大叔的兒子，她的個頭沒問題，只是他那副眼鏡沒辦法解決，他是高度近視，脫不了眼鏡，不像鐘為民和張潔、郭佳，是低度近視，不看書的時候，也可以不戴眼鏡。哈斯朝祿大叔的兒子才十幾歲，怎麽也不會戴眼鏡的。最後，劉和平說，摘了眼鏡練上幾次就行了。開始他還真得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摔倒，後來李躍進說，你就拉著我的皮大衣，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我跳你就跟著我跳，我走你就跟著我走，就行了。練了幾次，還真地解決了問題。

最讓人感到欣慰的是，龍梅和玉榮的扮演者張潔、郭佳，她們兩個長得一個個高，一個個矮。在此之前鐘為民去市文工團找熟人借來了龍梅和玉榮的服裝道具，張潔和郭佳穿上之後雖然小點，但也是挺精神的，兩個人就像老搭檔一樣，配合得天衣無縫。這讓李躍進看得都驚呆了，特別是她們穿上龍梅和玉榮那MGZ艷麗的服裝，白色的皮帽子，紅色和綠色蒙古姑娘的長袍，帥氣的蒙古姑娘的長筒皮靴，美得出奇，看上去簡直就像蒙古草原上的仙女一般。在打扮的過程中，由於張潔和郭佳在中學時都出演過舞蹈《草原英雄小姐妹》，她們兩個的戲互相配合一下就行了，輕車熟路。她們的重點是輔導李躍進和劉和平如何飾演好哈斯朝祿父子，鐘為民如何飾演好公社書記巴特爾大叔。在指導他們完成各自的動作之後，他們試著合演了一次，這時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到了學校規定的熄燈時間，他們忙卸去戲裝，準備返回宿舍。劉和平留下來幫著李躍進收拾活動室，鐘為民陪張潔和郭佳返回宿舍。

在回宿舍的路上，鐘為民對張潔說：“張潔，明天課外活動如有時間咱們繼續寫黑板報吧，咱們抓緊一點，好嗎？”

張潔說：“好的，板報的圖案畫完了，剩下的板書我自己寫就可以了，就不勞你大駕了。”

鐘為民說：“那到時候我幫你把桌子搬下去。”

張潔說：“好的。”

她們分別回了自己的宿舍。

收拾完了學生會的活動室，李躍進又叫著劉和平跟著他去巡視各班的作息情況和熄燈情況。他們巡視完了學生宿舍，又去查看教學樓，把教室和樓道裏還開著的燈關上，才返回宿舍。

在路上，劉和平說：“哥，我覺得鐘為民對張潔有意思，他總是在悄悄地給張潔暗送秋波，雖然張潔不予理睬，但讓人不得不想起《狐貍和烏鴉》的故事，你可要註意點。”

李躍進說：“不會吧，他還看不出來我和張潔的關系嗎？”

劉和平說：“人心隔肚皮呀，再說了，愛美之心是人的天性所在，所以呀，你不得不防，當初你就不應該讓張潔兼任那個團支部宣傳委員。”

李躍進說：“我看鐘為民未必那麽勢利，班上那麽多漂亮女生，他何必跟我爭呢？”

劉和平說：“那可不一定，你要不信咱們騎驢看賬本，走著瞧。他那點小心計，我一看就看穿了他。他總是找借口接近張潔，按說寫黑板報是宣傳委員的事，團支書跟著摻和什麽呀？你看其他班的黑板報都是團支部宣傳委員一個人在不聲不響地寫，可他呢，一刻不停地圍著張潔轉，還要請張潔吃飯，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可要防備著他點。”

李躍進說：“不會的，即使有，也是鐘為民剃頭刀子一頭熱，張潔不會理他的。”

劉和平說：“你就那麽有把握？”

李躍進說：“你放心吧，我太了解張潔了，她受家庭傳統教育，不會移情別戀的。”

劉和平說：“那就好，不過鐘為民能和你爭班長，未必就不和你爭美女。”說完兩個人回了宿舍。

由於是入學後新生班級第一次出板報，張潔特別用心，她先把板報分成幾塊空白區，然後再用不同顏色的花邊分別隔開，再用紅黃藍等各色粉筆在空白處填寫內容，她寫得很慢，也很認真。

鐘為民每天都要抽出時間到這裏來陪她，給她打打下手。由於張潔是站在桌子上寫黑板報，中間用板擦、直尺、三角板等都要跳上跳下的，為了方便起見，鐘為民主動做她的助手，她需要什麽就遞給她什麽。在開始的時候，是張潔手裏拿著寫好的稿子，一邊看稿子，一邊在黑板上抄寫內容，這樣是比較麻煩的。

鐘為民說：“這樣吧，為了節省時間，我來給你念稿子，你只管拿粉筆寫就行了。”

張潔是一個很註意檢點自己行為的人，自從昨天劉和平聽到鐘為民請她吃飯的談話之後，她想，應該與鐘為民保持距離，以避免引起非議。當鐘為民提出給她念稿子的時候，她楞了一下，說道：“還是我拿著稿子抄吧，這樣看得清楚，不容易寫錯別字。”

鐘為民聽了也不好再堅持，他只好給她遞遞板擦、直尺什麽的，雖然顯得很單調，但他仍然顯得很殷勤、很高興的樣子，還時不時地誇上張潔幾句：

“哎呀，你這字寫得真漂亮，好俊秀啊！”

“簡直可以做板書專家了，一看就有書法功底。”

“真是字如其人啊，人美字也寫的美呀！”

他喋喋不休地唱讚歌，張潔只是一心在黑板上抄稿子，似聽非聽地“嗯、啊”地應和著。當聽到說她是“板書專家”的時候，她“嗯”了一聲，然後突然悟了一下意思，忙說：“不不不，這可不敢當，只是一般的粉筆字。”她頭也沒有回，她不想讓話題展開，以避免引起與鐘為民更多的談話交流。她是故意做出專心致志地抄寫稿子的樣子，盡量減少與鐘為民的對話。

而鐘為民卻不厭其煩，非常有耐心，當他發現張潔不願和他對話的時候，這個聰明的家夥轉而一聲不吭了。可他做的精準到位，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張潔的動作，當張潔發現自己寫錯字準備修改的時候，他的板擦已經準備好遞到了張潔的手裏，當張潔準備畫格子的時候，他的手中已經拿著直尺舉到了張潔的面前，當張潔要用哪種顏色粉筆的時候，他送的粉筆顏色恰好與張潔所需要的一致。

這讓張潔很是奇怪，而鐘為民的突然一言不發，使她感到有一種尷尬的平靜，這讓她又有些於心不忍。更讓她稱奇的是，當她寫什麽用什麽的時候，而鐘為民已經神機妙算地遞到了她的手裏，這種天衣無縫的默契，讓張潔有些好奇。

她沒有回頭，她說：“你怎麽知道我想用這種顏色的粉筆？”

鐘為民故意謙虛地說：“嗨，瞎猜。”他的話音無足輕重，好像不以為然似地。

“你是不是對黑板報進行了研究？”張潔仍然沒有回頭。

鐘為民仍然漫不經心：“不會，車間主任只管生產，哪有時間研究黑板報啊。”

“你可是夠精通的，連寫什麽體的字，用什麽顏色的筆都能領悟到。”

“就是當車間團支部書記的時候，幫著宣傳委員出出主意，沒有過多地參與這些事情。”鐘為民仍然漫不經心，同時他又暗暗自喜，想到，這回奏效，她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

張潔也突然意識到，怎麽突然無意中與鐘為民聊起來了，她不再與鐘為民搭訕。過了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情不自禁地說：“嗨，手有點發酸。”

鐘為民覺得機會來了，他說：“累了吧，我來寫，你下來歇會兒。”

張潔本來不願意讓鐘為民過多地參與，可一不小心把話說出去了，也只好順水推舟了：“你來吧，還是你寫得快。”他從桌子上跳下來。

鐘為民順手拿了一根粉筆，蹭地登上了桌子，從張潔手中接過稿子，看了看，又遞給張潔：“為了快點，你來念，我來寫，好嗎。”

張潔說：“好的。”

沒想到鐘為民的板書是那麽熟練，他寫字飄逸，快慢有序，一行行一段段，簡直就是行雲流水，字體起承轉折，遒勁有力，看上去美觀大方，一看就是一副藝術作品。

張潔暗暗叫好，但為了減少與鐘為民的談話，卻不發聲。鐘為民以為張潔會誇讚自己一番，可張潔卻一言不發。他終於按耐不住，假裝謙虛地說：“哎呀，寫得不好，就像一團亂麻。”

張潔卻平平淡淡地說：“不錯，挺好的，簡直就可以做書法家了。”

鐘為民得到張潔的誇獎，感到非常高興，他說：“真的，你是鼓勵我吧？”

張潔說：“真的，比其他班級的板報寫的板書都好。”她索性認真地表揚了他，既不誇張也不隱瞞。

那一期板報，在學校板報評比中，獲得了全校一等獎。

在五四青年節的表彰大會上，臨床38班獲得了優秀團支部的稱號，當鐘為民走上學校大禮堂主席臺上領獎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始終在臺下尋找著張潔，張潔平靜地看著他領獎，但平靜中沒有任何表情。

當天的晚上，是學生會組織的各班文藝聯歡會。由學生會主席李躍進首先致辭，他身穿一身學生藍制服，各班的同學都在大禮堂就坐，他先是向臺下的同學們深鞠一躬，然後很沈穩地從兜裏掏出了講稿。他先是向全體同學們致以節日的祝賀，然後向參加這次演出的同學們表示慰問，下來他又把這次聯歡會各班的準備情況講了一遍，並向大力支持這次聯歡會的校領導和各位老師表示衷心的感謝，最後，他以高昂的聲音預祝演出圓滿成功。

會場在熱烈的掌聲中，主席臺上的大幕徐徐拉開。各班來自全國各地學生中的文藝精英紛紛亮相，他們都獻出了自己最拿手的節目。

當人們正在質疑響當當的學生會主席所在的班級到底會出什麽節目的時候，兩個年輕的學生報幕員，報出了晚會的最後一個節目：請看舞蹈劇，《草原英雄小姐妹》，演出班級，77級臨床醫學專業38班。

頓時，會場上發出了一陣唏噓的讚嘆聲：“啊，他們班真有人才，還能演出舞蹈劇？”

“這可是今晚報了冷門了。”

“看看怎麽樣就知道了。”

“學生會主席所在的班，應該錯不了。”

“是呀，就應該標新立異，給大家一個驚喜。”

之所以引來教職員工和學生們的驚奇，原因是整個晚會的節目，多是獨唱、合唱、口琴、手風琴或是相聲、快板書、歌舞之類的，舞蹈劇只有李躍進他們班一個節目。

學生會的小樂隊在歡快的草原風光中輕輕響起，大幕緩緩拉開，從龍梅、玉榮按著父親的囑咐在放羊，到突然的暴風雪來臨，到她們護著羊群，與暴風雪搏鬥，到牧羊大叔哈斯朝祿和兒子頂風冒雪尋找她們、營救她們的過程，再到公社書記巴特爾帶著牧民們趕來營救，用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把整個過程都融匯在了一起。在整個演出過程當中，全場觀眾好像都進入了那個驚險而緊張的劇情，鴉雀無聲。直到哈斯朝祿父子分別抱著龍梅和玉榮翩翩離開了舞場，巴特爾書記帶著社員們為他們去醫院的路上送行，臺上的帷幕徐徐落下的時候，人們這才從緊張、憂慮、擔心的劇情中走出來，場上稍稍靜了一下，接著就爆發出了經久不息的掌聲。為了謝幕，李躍進和同學們都換上了便裝，手拉手走到了主席臺前，向全場鞠躬謝幕。人們定睛一看，這才知道原來是學生會主席李躍進扮演的哈斯朝祿大叔，大家在一片叫“好”聲中，響起了潮水般的、有如海浪拍打堤岸式的、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有的學生高喊：“學生會主席好樣的；”“李躍進好樣的。”

第一次組織全校性的文藝大匯演，使李躍進這個新當選的學生會主席名聲大震，就連教職員工們也對他的組織能力給以讚賞。

那天晚上演完節目，38班演節目的同學主動幫助學生會把舞臺上的道具送回了學生會的活動室才回到宿舍，這時已經是十一點多了。張潔和郭佳回到宿舍的時候，同宿舍的同學都已經休息，為了不吵醒大家，他們倆悄悄地上了床，準備睡覺。張潔在脫上衣的時候，感覺自己的上衣口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裝在裏面，她伸進手一摸，好像是一個信封。郭佳住的是上鋪，她上了床，很麻利的脫衣躺下，由於最近幾天排練節目搞的很緊張，所以她很快就入睡了。

張潔住在下鋪，她感到有點蹊蹺，看看宿舍的同學們都已入睡，她悄悄掏出那個信封，上面只用鋼筆寫了兩個字：“張潔”，字寫得很流暢，像是鐘為民的板書。他的心砰砰地跳著，這是誰呢？她用手指把裏面的信紙夾出來，一看是兩頁，看看第二頁上的落款，果然是鐘為民。她忙把信紙疊起來，她不敢看，因為郭佳就在上床，一不小心讓郭佳看到她在看信，必然引起郭佳的懷疑。她把信重新裝回到信封裏，又放回到上衣口袋裏，輕輕關上了燈。她的心還在緊張地跳著，她絕不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從成立團支部以來，她從鐘為民的眼神中，總是看到一些友好和愛慕的目光，自從春季運動會她和李躍進明確了戀愛關系後，她以為不會再有人追求她了。而鐘為民平時傳遞的友好和有意接近自己的信息，她盡量不往那方面去想，她不相信在班內大家都知道她和李躍進要好的情況下，他還來追求自己。可隨著團支部工作的開展，團內的活動不斷增多，她發現鐘為民越來越有意識地在接近她、討好她，

第二天，在上早自習的時候，張潔說昨晚演節目太興奮了，沒休息好，有點頭暈，沒有去教室。等宿舍的人都走了，她便掏出那封信，坐在床上，悄悄地看著：

張潔，你好！

請恕我很唐突地給你寫信，我愛你，發自內心的。我知道你和李躍進同學的感情很好，我不應該給你寫信，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我真的發自內心地愛你，而無法自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從我們入學的那一天起，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你的氣質，你的修養，你的內斂，你的風采，你的完美，深深地吸引著我。我想能遇到你這麽有風度、有魅力的女生，是我今生有幸。你是我遇到的女生中，最讓人著迷，最讓人傾倒，最讓人膜拜的一位。由於你和李躍進的要好，我本來想壓抑自己這一份像烈火一樣燃燒的真情實感，我本來想用意志的力量澆滅它，可多少次它都像水中的葫蘆一樣，用手按下去，很快就又浮上來，這讓我徹夜不眠。我的心就像在熱血沸騰中煎熬著一樣，又像黑暗中一個人在水中看著星星苦苦掙紮一樣，可望而不可及，再這樣下去，我預感到自己就要被愛的火焰融化了，就要被愛的洪水吞噬了。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是我做不到，我本來想當面向你表達，可我又怕遇到你的拒絕，那樣我會羞愧難當。所以，我鼓足勇氣給你寫了這封信，我愛你，不管你願不願意，愛一個人是自己的權利，被一個人愛，也是一個人的榮幸。所以，我必須寫信告訴你，有一個癡心的同學，在深深地愛著你，愛你的一切。

對不起

鐘為民

1978年5月4日

張潔看完了這封信，她趕忙收了起來，她重新把信裝進口袋裏。平心而論，她覺得鐘為民這人不錯，對她總像一個大哥哥似的，為人處世，平和而老練，對同學，對班裏的工作，總是充滿了熱情。但她總是覺得他無論幹什麽事情，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對人謙遜謹慎，低調隨和，從不表示肯定或是否定，不善於表露觀點，給人的感覺是城府很深，或者說是圓滑而有涵養。這與張潔直率、坦蕩、樸實、真誠的個性是格格不入的。所以她對鐘為民雖無反感，但他也不是那種讓少女一見鐘情、怦然心動的具有男子漢氣質的那種男人。他可以是一個兄長，一個成熟老練的朋友，但絕不是那種可以心心相印、志同道合，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這個人只有李躍進才能做到。李躍進雖然來自農村，但他那種純樸、剛毅、果斷、無所畏懼的性格和氣質，首先讓他著迷，她每看上李躍進一眼，她就覺得自己有力量、有信心，對什麽都充滿了希望。她的潛意識告訴她，李躍進才是她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才是自己要找的人。想到這裏，她又犯了難，如何給鐘為民回答呢？要不要和李躍進說一聲呢？如果不說，自己的這個小秘密隱藏在心裏，又覺得對不起李躍進，所以，她決定告訴李躍進，並且同時告訴李躍進自己準備拒絕鐘為民。她想給鐘為民寫一封回信，告訴他，她並不愛他，但是可以做朋友。想到這，她又找出了信紙，決定給鐘為民寫一封簡短的而又不傷害他感情的回信。她坐在桌子前把信紙鋪好，他寫道：

鐘為民同學：你好！

收到你的信感到很意外，謝謝你對我的好感，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經和李躍進相愛，我和李躍進的情感是心心相印的發自內心的愛，這種愛是不可改變的。你是一位好同學，我們可以做朋友，可以做好朋友，但你並不是我所愛的人。

謝謝你的好意，對不起。

張潔

1978年 5月 5日

張潔寫好信，裝進了一個信封裏面，但沒有寫名字。她擔心在兜裏裝著一不小心掉出來，讓別人看到。他把給鐘為民的信和鐘為民那封信一起裝進了口袋，準備下午課外活動的時候，叫上李躍進上街散步，在馬路邊上一邊走一邊告訴他這件事，那樣比較保險，不會讓人知道。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告訴李躍進，她買了電影票，下午下了課一起走。

李躍進問什麽電影。

她說：“《我們村裏的年輕人》。”

李躍進說：“好的，我陪你去。”

下午下了課後，張潔沒讓李躍進回宿舍，就叫上他出去了。他們坐上了公交車，沒去電影院，在人民公園下了車。

下了車，李躍進不解地看著她：“不是去看電影嗎，怎麽在公園下車了？”

張潔說：“不是去看電影，我叫你出來有事想跟你說。”

李躍進這才明白過來。

五月正是鮮花盛開的季節，他們像往常一樣，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麻雀在綠茵茵的草地上跳來跳去，喳喳地叫著，蝴蝶在他們身邊翩翩飛舞著。

李躍進扶著張潔的肩膀，看著她那張心事重重的臉，問道：“什麽大事啊，怎麽這麽神秘呀？”

張潔不慌不忙地掏出那兩封信，先把鐘為民的那封信遞給她：“你先看看再說。”

李躍進從信封裏抽出鐘為民的信，他先看了看落款是鐘為民，臉上頓時嚴肅起來，隨著內容的深入，他的臉上漸漸地放松了下來，直到露出了鄙夷的微笑，最後他竟然笑出了聲來：“哈哈，沒想到事情果然讓劉和平猜中了，原來鐘為民還真是一個情種啊。”

張潔不支聲顯得很緊張，她不知道李躍進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情，她又把自己寫給鐘為民的信給他看。

李躍進打開一看，是張潔的筆體，一看落款真是張潔，他面部的表情緊張起來。他很快看完了張潔寫的回信，面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來，他看著張潔沒有說話。

張潔看著他，用著商量的口氣問道：“可以嗎？”

李躍進一把將張潔摟在懷裏，親了張潔的臉一下，說道：“沒想到我的戀人對我這麽忠貞不渝！”

張潔撅著嘴說：“人家看你那麽嚴肅還以為你不高興了呢！”

李躍進說：“高興，我的女朋友對我這麽忠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謝謝你。”為了安撫張潔，他輕輕地吻著張潔的頭發：“我這輩子，有你這麽好的姑娘，算是我三生有幸啊。”他把兩封信交給張潔。

張潔看著他說：“我什麽時候交給他呢？”

李躍進說：“這個月不是又該換黑板報了嗎，你寫黑板報的時候，他一定會去，等當天寫完了的時候，你把這封信交給他。記住，千萬別讓他知道你和我說了這件事。”

張潔說：“為什麽？”

李躍進說：“男人的自尊心特別強，以後我們還要在班裏一起工作，相互之間配合的工作也很多，有時候輔導員同時叫我們兩個一起到他的辦公室去交代工作，他要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他會多麽不好意思呀。”

張潔說：“也是，那我就告訴他，李躍進並不知道這件事，讓他坦然一些。”

李躍進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輕聲說道：“你真聰明。”

第二天下午下了課，鐘為民叫住了張潔，說是商量一下這期黑板報的事。張潔跟著鐘為民出了教室的門，兩個人來到了教室走廊的盡頭，他們站在窗玻璃前，誰也不敢看誰，好像都有點不好意思，都把目光看著玻璃窗外。大樓下綠地上的鮮花正在爭相開放，小路上的一個男苗圃工人，正在拿著黑皮水管子往花草上噴水，還有幾個女園丁蹲在草坪上清除綠地裏的雜草。

鐘為民說：“五月份的黑板報又該準備出了。”他用他那三角眼的餘光不安地掃了張潔的臉一下，想窺探一下張潔的表情：“我想，這一期是不是出一些紀念五四青年節的內容。”

張潔仍然看著大樓下的綠地，說道：“好啊，我這兩天就整理一下稿子，比如五四青年節表彰大會的光榮榜，五四文藝聯歡會精彩表演的報道，還有紀念五一國際勞動節的一些常識，你看怎麽樣？”

鐘為民說：“對，把班裏參加這次演出的同學，還有獲得表彰的優秀團員在黑板報上宣傳出去。五一勞動節寫一篇歌頌教師園丁精神，人類靈魂工程師美德的文章，宣傳一下我們的老師們。”

張潔說：“可以呀，”她為了打破這種尷尬的局面，說道：“對了，快到六一兒童節了，是不是加上六一兒童節的內容啊？”她大方地看著鐘為民。

鐘為民不解地問道：“啊，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還寫六一兒童節的內容？”

張潔笑著說：“讓大家回味一下自己的童心，懷念一下自己的童年嗎，大家從童年到大學一路走來，這是多麽地浪漫啊！”張潔激動的臉上布滿了紅暈，像是遠處草地上的鮮花一樣燦爛。

鐘為民看著他那洋溢著青春色彩的臉頰，那楚楚動人的秀發，充滿青春活力的身材，陽光燦燦地照在她那動人的臉上，簡直就像飛來的仙女一樣，他想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美麗的女生。他看得驚呆了，陷入了不由自主的遐想中。

張潔見他不說話：“鐘為民，你看怎麽樣？你在想什麽？”

鐘為民這才回過神兒來：“啊，你的想法很有創意。”其實，他只關註了張潔的美麗，張潔說的話他就沒聽進去。

張潔覺得他有點不自然，看看走廊裏空蕩蕩的，便靈機一動，迅速掏出了那封回信，裝進了鐘為民的口袋裏。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蹬蹬地跑下樓去了。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張潔發現鐘為民的臉色灰灰的，好像沒睡醒似地。她想：老鐘，對不住了，你會找到合適的女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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