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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錯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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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東北遼河平原那片肥沃的土地上,有一個兩百多戶人家的小村莊——趙莊。趙莊村東頭是趙姓家族的聚集地,如今趙姓家族僅剩老哥四個,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其中老大、老二、老三的孩子們都是姑娘,唯獨老四第一胎就生了個男孩,這把老哥幾個高興得不得了,為了表達對這個男孩兒的重視,他們給他起了個吉祥的名字叫趙會來。而且,老哥幾個高興得連著喝了三天東北紅高粱酒慶賀。大豆高粱是中國東北的特產,幾乎全國的酒廠都要從東北運回高粱釀成白酒,東北的紅高粱粒大飽滿,釀出的酒醇綿甘甜,香飄四溢,打開一瓶東北紅糧酒,屋子裏濃濃的酒香會飄上好幾天。趙家老哥四個連著喝了三天。

這趙老大說:“老四呀,這真有你的,眼看著咱趙莊村的趙家大戶就絕戶了,而你卻力挺趙家,頭一個就給趙家生了個大胖小子,真是天不滅曹啊。來,大哥替老祖宗們謝你一杯。”

趙老四說:“這是咱們老祖宗積的陰德呀,讓咱老趙家續了香火。”

這老二說:“四弟呀,這娃子一落生,我這一塊石頭就落了地,要不然咱這哥幾個多沒出息呀,不讓趙莊村鄉親們笑話嗎?這下把我這心思給了啦。”

這老三說:“四弟呀,咱哥幾個就看你了,大哥、二哥、三哥都有好幾個姑娘,下來呀,你讓咱兄弟媳婦再多生幾個男娃,我們老哥仨也得有個過繼的呀。”

這老四說:“行,再生了男孩兒就給大哥,再生了男孩兒就給二哥,再生了男孩兒就給三哥。”

這老大已經年近六旬,紅著眼睛說:“唉,我說四弟呀,你可別反悔啊,這可是說話要算數地。”

老四說:“幾位哥哥你們就放心吧,到那時候我把兒子給你們,你們又舍不得那點財產了,都分給了姑娘,你讓這兒子住哪呀。”

這老大說:“不會不會,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那是人家的人了,咱還能指得上,還得靠咱家的血脈呀。”

這老二、老三也隨聲附和著:“是呀是呀。”

果然,這老四媳婦不負眾望,又連續生了三個兒子,這老四也慷慨,把老二老三老四分別送給了大哥二哥三哥做養子,剩下了趙會來留在了身邊。

這小會來生下來那時候農村還窮,從小到六歲基本上是夏天光著屁股,冬天穿著開襠褲。

在那廣闊的遼河平原上,還有著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帶,於是遼河兩岸的村民們,便在丘陵的土坡上缺水幹旱的地方種上大豆,因為大豆不怕旱,在丘陵的低窪溝壑裏,種上苞米和高粱,苞米和高粱需要水分大,夏天的時候,陽光充足,雨水充沛,起伏的小山包上,到處都是一片綠油油的,那黑色的土地,肥得流油,那莊稼也油綠油綠的,也像長得流了油似地,苞米葉子墨綠墨綠的,起伏的丘陵,就像波濤洶湧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微風吹來,此起彼伏地,透著濃濃的青稞味。

夏天雨季到來的時候,遼河水洶湧澎湃,濁浪滾滾,卷著黃橙橙的泥沙,流向那遼闊的大海。趙會來四歲的時候就跟著父親趙老四在遼河邊上玩水,那時還是生產隊的時候,社員們中午收了工,先把鋤頭放到河邊上,跳到遼河裏洗個澡,沖沖身上的臭汗,然後肩上搭著褂子扛著鋤頭回家吃飯。吃了午飯,是歇晌的時候,這時候小會來就跑著要去洗澡,這趙老四又不放心,老哥四個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就當成了眼珠子、心肝肉。中午趙老四不睡覺也要陪著兒子到河邊上去洗澡,他抱著兒子站在河邊齊腰深的水中,彎下身來,用大手托著小會來的肚子學游泳,時間不長小家夥就學會了游泳。不過他告誡兒子,只能在水邊上兩米以內的地方游,不能到河的中間去游。他教導他說:“你孩子小,勁兒也小,你別看那河中間河面水流平緩,但那水下的暗流卻兇猛,還有漩渦,你人小勁小體重輕,鬧不好就讓水流把你沖走,或讓水下暗流卷進漩渦裏沈入河底,隨著河底的泥沙把你卷走。”這麽一說,小會來就害怕了,只好和同齡差不多的孩子們在靠近河邊的淺水裏游泳、嬉戲、玩耍。

趙老四家東邊的鄰居姓郭,一墻之隔,也就在趙會來出生的同一天的晚上,郭家也生下了一個小女孩,生下的時候稱了稱,有七斤重,老郭家就給孩子起名叫郭七金,不是一斤兩斤的斤,而是千金的金。這郭家在趙莊屬於獨門獨戶,在中國農村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封建思想濃厚的農村,家族觀念非常強,獨姓獨戶人家往往在農村擡不起頭來,村裏的大事小情基本上是讓幾個大戶人家把持著,獨門獨戶人家往往要依附於一個大戶人家在村裏才會免得受欺負。郭姓家族與趙家祖祖輩輩是鄰居,所以,郭家與趙老四家多年來交往密切,他們家有兩個女兒,大的上小學,小的郭七金出生後,兩家走動就更近了。孩子們受大人們的影響,也是來往密切,視如親戚走動一樣。

這小七金沒事的時候,就跑到趙老四家來找小會來玩耍,兩個孩子在一起玩過家家、捉迷藏、織網翻、拍畫片等。過家家在農村是孩子們的一個重要游戲,一般是上小學之前玩的比較多,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孩子們有了羞澀之心,就不好意思再玩了。

所以,過家家是農村孩子童年時期的游戲,有時是兩個孩子一塊兒玩,有時是多個孩子一塊兒玩,但都是男女成雙成對地搭配,一般來說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玩得比較愜意。兩個小孩假裝是一對夫妻,男孩子裝老公,女孩子扮小媳婦,兩個孩子先在墻根兒底下,擺上幾塊磚頭,然後一起在路邊撿樹枝,搭在磚頭頂上,這就是房梁,再在樹枝上鋪上幹草,幹草上面放上一層黃土,這就是兩個孩子假設的洞房。他們把小房子建好之後,兩個孩子在小房子前面鋪上一堆黃土,便開始在假設的洞房前面拜天地,兩個孩子在前面並排站著,嘴裏還念念有詞,小聲說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拜一次兩個小孩兒就跪下磕一個頭,對拜完了,小男孩便扶著小女孩走向她們自己建成的小房子,就算是入了洞房。

有一次,他們玩完了過家家,趙會來就問鄰居家的小女孩郭七金:“金金,你是不是改個名字呀,叫七金多難聽呀。”

小七金天真地擡起眼睛看著他,高興地說:“是呀,我也覺得七金不好聽,會來哥,那你說我叫什麽名字好聽呢?”

“這樣吧,”小會來煞有介事地說,好像他早已琢磨好了:“嗯,咱倆不是經常過家家嗎,你就叫家家吧,郭家家你說這名兒好聽不好聽啊?”

小七金點點頭,猶豫著說:“好聽倒是好聽,”他低下頭來,一邊思索著說:“不知我媽和我爸同意不同意。”

小會來說:“那就去問問你爸你媽,就說你想叫家家,不叫七金了。”

“好吧,”小七金感到有些為難的樣子:“今兒晚上我爸幹活回來,我就跟他們說。”他又補充說:“都叫慣了,他們要不同意怎麽辦呢?”

趙會來堅定地說:“你就說,今年我就上學了,女孩子上學叫七金多不好聽啊,得叫一輩子,趁著還沒有上學,把名兒改過來,一輩子就叫下去了。”

小七金說:“好吧,他們要不同意,就等上學報名的時候我自己改,我就喜歡家家,好聽。”

小會來說:“就這麽定了啊。”

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小七金早早起來就找小會來來了,小會來還躺在炕上,嘴角上流著哈喇子睡大覺,他爸爸下地幹活去了,他媽在外屋燒火做飯。

小會來媽媽見七金進了院子:“七金來了?”

“四嬸兒,會來哥呢?”

“還在屋裏睡覺呢,”

這小七金也不客氣,掀開門簾,見小會來蓋著被單子,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呢。七金見炕上放著笤帚,便從上面折下一根笤帚苗,兩個手指頭捏著,用苗苗掃小會來的鼻子眼兒,掃了幾下,會來揉揉鼻子,翻過身去又睡著了。小七金又湊到右邊去,再用笤帚苗苗掃他的鼻孔,他一下子睜開眼睛醒了,一擡頭,見小七金趴在炕邊沖他笑呢。

他一骨碌翻身趴在炕沿上,兩手托著下巴頦,問道:“七金,怎麽樣?跟你爸媽說了沒有?”

小七金說:“說了。”

“那他們同意嗎?”小會來急切地問道。

七金高興地說:“他們同意了。”她雙手叉著腰,一左一右自豪地搖著頭。

“太好了,”小會來一翻身,從炕上站起身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問道:“他們怎麽說的?”

“我回到家,先跟我媽說的,媽說,七金是不好聽,叫家家也還可以,等你爸回來後,我和你爸商量商量,到了晚上爸回來吃晚飯的時候,”她沈下臉來說:“我爸是犟脾氣,把眼一瞪,這名字還有隨便改的?這生辰八字上是都有講究的,改名字是要影響孩子命運的。”她嘆了口氣:“我媽是個好脾氣的人,她給我爸做工作,她說這七金啊,是男孩子叫的名字,家家呢好聽,像小喜鵲,一叫就‘家家’,小喜鵲叫,喜事就到嗎。這一說,還真把我爸說樂了,只見他皺著眉頭想了想說,你說的也有道理,便高興起來,等明兒再定。沒想到今兒一大早,我們家的房山上來了兩只大喜鵲,‘喳喳喳、喳喳喳’地叫了起來。”

說到這,小會來穿好了衣服:“唉,等等,我好像早上在夢裏也聽到了喜鵲的叫聲。”

小七金說:“不是做夢,那是真的。我早晨兒早就醒了,我爸聽到喜鵲叫,忙穿上衣服,跑到院子裏,果然看到兩只大喜鵲在房頂上蹦來蹦去的,他高興地喊道,我說他娘啊,咱七金的名字就叫家家。媽正在竈膛前燒火做飯,說,知道了,你這個老封建,要不看到喜鵲你也不同意。她接著又喊我,七金,你爸同意了,你就叫家家吧,我說,好來。這不,穿上衣服我就跑來告訴你了。”

小會來高興地從炕上出溜下來,拉著家家的手說:“走,到河邊去。”

秋天的遼河,上漲的洪水慢慢退去,濁黃的水流變得清綠而平緩,綠得迷人,綠得可愛,像綠色的翡翠,在早晨的陽光中閃著寶石般的光澤。河坡上的青草已經變得成熟發黃,沈甸甸的草籽,讓晨露打濕了的草葉,鋪滿了遼河兩岸的堤坡。他們倆坐在堤沿兒上,任憑草葉上的露珠打濕了他們的褲腳,肩靠著肩,兩手支在膝蓋上,望著火紅的早霞,隨著初升的太陽,升騰著、彌漫著、飛翔著,染紅了東邊的半個天空。

“家家。”看著早霞在空中飄揚,小會來輕聲叫道。

七金已經讓早晨的美景陶醉了,她癡情地看著遠方,好像沒聽見似地,沒有回聲。

“家家。”小會來又輕聲叫道。

“嗯?”她突然好像是醒悟了過來:“你在叫我?”她睜大眼睛看著他。

“家家。”趙會來又輕輕地叫了一聲,故意沒有看他。

七金明白了,終於明白了小會來的用意,自己從今天開始就叫家家了。她站起身,故意沖著河面靜靜的流水,大聲喊道:“唉,我叫家家,從今天開始,我就叫家家了。”然後,她激動地趴在趙會來的肩上哭了,輕輕地抽涕起來。

趙會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別哭,多好呀。”他拉起她的手:“走,回家,吃完飯到學校報名上學去。”

他們踏著早晨的陽光,沿著田間收了莊稼的、濕漉漉的小路,向村子裏手拉手奔跑。

村辦小學的校長,是個高個子、紅臉膛、穿著比較講究的中年男人,他是本村在縣城高中畢業後,又回村教書的教師,後來又當上了校長。

他坐在黃色的辦公桌後面,見趙會來和郭家家怯生生地來到辦公室,問道:“是來報名上學的吧?”

趙會來點點頭。

“叫什麽名字?”

“趙會來。”

他在一張用圓珠筆打成藍格格的報名登記表上,寫了名字,又問:“多大了?”

“七歲。”

“你呢?”校長指著家家說。

“我叫郭家家。”她小聲說,有點害怕似地。

“唉,不對呀,你不是叫郭七金嗎?”

家家看了會來一眼:“改了,七金不好聽。”

“什麽時候改的?”校長好像也同意七金這個名字不好聽的說法,沒有提出異議。

“昨天晚上。”家家說。

“哪個‘家’字呀?”校長饒有興致地問道。

小家家看看會來:“小孩兒過家家的‘家’字。”她認真的、表情嚴肅地說。

一下子把校長和其他在座的老師都逗樂了。

小會來和小家家兩個孩子臉刷的一下子都紅了。

校長收斂笑容,嚴肅地說:“是回家的家,你家我家的家。”他擡起頭,望著屋頂,想了想,又看著小家家說:“不過,叫這個家字還不太理想,不如叫佳麗的佳,好聽又好看,意思也好。”

“老師,佳麗的佳是什麽意思呀?”小七金問道。

“佳麗的佳當‘好’講,‘佳’就是美好的意思。這樣你就叫‘郭佳’吧,好不好啊?”

其他的老師也都高興地鼓起掌來:“好,好聽,校長太有才了。”

看到老師們都這麽高興,趙會來和郭佳也都笑了。

趙會來又問:“老師,那個佳字怎麽寫呀?”

校長身後的墻上掛著一個小黑板,黑板下面的木槽裏放著粉筆和板擦,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佳”字。他說:“這個筆畫是一個單立人,這邊是兩個土字,合在一塊就是‘佳’字。好看嗎?”他放下粉筆。

小郭佳點點頭。

會來說:“好看,也好聽。”

校長說:“記住了嗎?”

小郭佳和趙會來用小手指在手心裏畫了畫,然後齊聲說:“記住了。”

校長又拿了一張白紙,用鋼筆在紙上又重重地寫了兩個大字:“郭佳。”然後遞給郭佳說:“你拿回去,回家讓你媽在供銷社買一個石盤,再買一盒石筆,等到9月1號的時候,背上書包,你們就可以來上學了。另外,再讓你們的家長,買幾張粉連紙,給你們每人切三個作業本,一個做語文,一個做算術,還有一個本做圖畫用。”

小會來拉著郭佳的手,給校長和老師們鞠了一躬,就出了校門。他們一陣風似地跑回了家,先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小郭佳的媽媽。小郭佳的媽媽聽了也很高興,聽了兩個孩子說的買上學作業本和石盤的事,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匆匆忙忙叫上小會來的媽媽,一塊去公社裏的供銷社給他們倆買學習用具去了。

村辦小學是解放初土改時沒收地主的一個大四合院。正房兩大間是小學一年級和二年級的教室,西廂房兩大間是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教室,南邊的倒座子房是五年級和六年級的教室,東廂房是老師們的辦公室。為什麽要讓一年級和二年級在正房上課呢?老師們說,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年歲小,要照顧。

開學那天,趙會來和郭佳的媽媽分別給他們做了一身新衣裳,買了幾尺方格布,給他們倆每人做了一個兩個布帶的書包。他們兩個吃了早晨飯,手拉手迎著大街上的朝陽,慢悠悠地去學校報了到,從此又開始了兩個孩子的學習生活。他們一起度過了小學時代,小學畢業後,他們又一起考入了公社的社辦中學,社辦中學離他們村子九裏地遠。那時候趙會來的爸爸有一個趕集上店用的水管自行車,趙會來在上小學時就已經在生產隊的打谷場上學會了騎自行車。每天吃過了早晨飯,他們帶上自己中午的幹糧,到社中去上學。趙會來騎著那輛水管自行車馱著郭佳,郭佳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一只手扶著肩上的書包,一只手扶著趙會來的腰,像親兄妹一樣一起去上中學,學校的同學們說他倆在搞對象,村上的人們說他們倆是天生的一對。那時候學校的體制是初中和高中各上兩年的學制,加在一起是四年的中學生活。在這四年中,無冬論夏,風霜雪雨,這兩個孩子始終是早起晚歸,風雨無阻。後來郭佳也在趙會來的幫助下學會了騎自行車,兩個孩子慢慢地長大了,鄉下土路坑坑窪窪,騎自行車特別費勁,有時候趙會來騎累了,郭佳就替他騎,讓他坐在後面休息。趙會來就背著書包扶著郭佳的腰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他們覺得很自然,兩個人的心已經是相濡以沫,緊緊地貼在一起了。特別是在冬天的時候,天黑的早,等下午放了學,天就黑了。那時候鄉下的路都是土路,夏天下了大雨,滿是泥濘,農村的馬車軋得公路上有兩道大溝,冬天的時候天寒地凍,天黑騎車,自行車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就會倒在溝裏,弄得兩個人渾身是土,身子摔在車子上,倒在車溝裏,咯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兩個孩子就是這樣在風風雨雨、冬去春來、滾滾爬爬地走過了四年的中學光景。

高中畢業那年,趕上了征兵,趙會來這時已經有了三個弟弟,雖然都過繼給了三個伯伯,但他還是夠征兵條件的。他們家是貧農成分,他的身體這幾年也摔打出來了,由於常幫著家裏幹自留地裏的活,暑假年假也到生產隊裏幹農活,在太陽地裏曬得油黑油黑的,身體棒得很,當兵體檢一下就被選上了,於是,他參了軍。那時候實行推薦上大學,高中畢業後回村勞動兩年才有資格,郭佳就只能回村務農,在生產隊參加勞動當了農民。

在上學時,兩個人早已定了終身。如今趙會來要走了,兩個孩子正式向雙方父母挑明了關系。其實,雙方父母對他們的事早就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了。因為兩個孩子從小到大還沒有分開過,為了讓兩個孩子早點圓了恩愛夢,讓他們倆在村裏開了介紹信,到公社婦聯登了記,領了結婚證,兩家擺了兩桌酒席,請大隊幹部和街坊四鄰吃了一頓飯,兩家過了彩禮,兩個人堂堂正正的成了未婚夫婦。由於他們中學剛畢業,趙老四許下了諾言,等會來在部隊幹兩年就給他們把婚事辦了。

趙會來到縣人武部報到的那天,郭佳去送他,這次是郭佳騎著那輛大水管自行車,把趙會來送到了40裏外的縣城,第二天郭佳又把那輛大水管車子騎了回來。

郭佳在生產隊裏當了記工員,沒想到兩年後,國家改革了招生制度,恢覆了鬧運動前的考試擇優錄取上大學的招生辦法。她在生產隊裏當記工員,也沒有放松學習,晚上常常是一個人在燈下看書,背英語、做數學題、覆習功課。那時候農村實行的是合作醫療,但是村裏的赤腳醫生只是在縣醫院進修了半年,回來在村裏看病,農民們小病去公社衛生院,大病還要到縣醫院。另外,那時農民們還是比較窮的,小病扛著,大病養著,聽天由命,於是她決定報考醫學院校。全國第一年恢覆高考的考試是在12月份進行的,於次年一月份她接到了海浦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高興地當下寫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在部隊的趙會來。

大學生活是人生的激情歲月,一切都顯得那麽美好和新鮮,一切都充滿了對未來的追求和憧憬,那是充滿陽光和夢幻的時刻。劉和平是來自XJ生產建設兵團的子弟,他的父親是兵團某師醫院分管後勤的副院長,他的母親是兵團某師子弟中學的教師,在海浦醫科大學77級臨床專業38班的學生中,他是年齡最小的一個。由於1977年第一年恢覆高考,報名的年齡和學歷都沒有嚴格的限制,只要達到錄取分數線,就可以錄取。經過十來年鬧運動,參加高考的學生年齡是參差不齊的,有的已經結婚,有的是初中剛剛畢業。劉和平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初中畢業,77年高考時正在上高一。1978年入學時剛剛16歲,1962年出生。他之所以初中畢業就能考上重點大學,是受益於他的作為中學教師的母親,他的母親在他初中畢業之前,就已經把高中的主要課程給他輔導完了,再加上他天資聰明,又酷愛學習,所以他在77年恢覆高考時,才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海浦醫科大學。他長著一雙聰穎而機敏的小眼睛,戴一副黑框眼鏡,在那副薄薄的鏡片後面,總是在閃動著智慧和俏皮的眼神。他中等身材,與李躍進住同一個宿舍,他比李躍進矮一些,住上鋪,李躍進住下鋪,在教室裏上課兩個人是同桌。班裏入學分課桌的時候,是按大小個排隊占桌,他想和李躍進在一個桌,故意站在李躍進前面,點著腳尖排隊,站在他前面的同學比他個子還高。

輔導員問他:“劉和平你怎麽站到後面去了?”

劉和平擡起腳後跟,挺直了胸脯說:“報告老師,我想和李躍進一個桌。”

輔導員問道:“為什麽?”

劉和平故意神秘地對輔導員小聲說:“老師,因為我們倆睡一張床。”他做了一個鬼臉,一下子把輔導員和同學們都逗樂了。

李躍進個子高,劉和平和李躍進坐在了最後一排,分完了桌以後,輔導員宣布李躍進為班上的負責人,臨時代理班長的職責。輔導員講,他是共產黨員,來上學之前又是村幹部,有工作經驗,所以任命他暫時代理班長職務,等大家熟悉了,再正式選舉班委會和團支部。這個任命,讓來自海浦市的幾名學生很是不滿意。班上一共有5名來自海浦市本市的學生,他們很抱團,幾個人晚上常常出去聚會喝酒,好像這次大學招生,無形中把他們幾位過去素不相識的同城學生聯系在一起了。其中有一個學生叫鐘為民,據他講,他的名字來源於毛主席的老三篇,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全國人民都學老三篇,《為人民服務》是其中的一篇。鐘為民是1955年出生,他父親是本市機床廠的一名工人,當時車間裏經常組織工人學習《為人民服務》,為了緊跟當時的形勢,他的父親就給他起名叫鐘為民,同時也希望他將來好好為人民服務。他長得瘦高個兒,有些駝背,面皮白凈凈的,嘴唇上還蓄著一層小胡子,腮幫子上還有青虛虛的胡茬,一看就是連鬢胡子。那時候,受剛剛進口的一些電影片影響,城市青年悄悄地流行起了留小胡子,當時的時髦叫法是“小青年胡”。他善於交際,見了面,無論男生還是女生,他總是客客氣氣地打招呼。那時,國營工廠的工人還在實行接班制度,鐘為民高中畢業後,他的父親還沒有到退休年齡,於是他就在機床廠當了學徒工,並且在機床廠入了黨,由於工作踏實肯幹,廠裏先是讓他當了車間團支部書記,後來又讓他當了車間主任。他從心裏對輔導員任命李躍進當臨時班長不服氣,因為剛入學指定的臨時負責人,基本上就是將來班長的角色。這個曾經是機床廠的車間主任,當然是不甘寂寞,因為新生入學一個月後,就要正式選舉班委會。

從李躍進自身而言,他對當班幹部並不感興趣,經過十年鬧運動,自己能考上中國的重點大學,而且實現了母親的臨終囑托:讓他長大後當一名大夫,就應該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應該集中精力多學一點現代科學知識,畢業後,回到縣醫院或公社衛生院當一名醫生,給那些看不起病的父老鄉親多看病、看好病就行了。當班幹部肯定要分散精力,影響學習效果。他從上小學開始就當班長,一直到高中畢業,當班幹部能鍛煉工作能力,但耽誤學習時間,影響學習質量是肯定的。可是他的閱歷、經歷、能力,還有他那樸實、憨厚的性格,以及他那精力充沛、強壯的體魄,不僅是輔導員,就是班上的同學也認為他是當班幹部的材料。輔導員杜希娟是一位工農兵大學生,學校馬列教研室的講師,她也曾在李躍進和鐘為民之間權衡過,但他對鐘為民和海浦市的幾個學生稱兄道弟的行為感到有點低俗,平時鐘為民和海浦市的幾個學生一起抽煙喝酒,有時半夜才回到宿舍,如果這種班風發展下去,班上會出問題的。所以,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李躍進,這當然也引起了海浦市幾位學生的不服氣。

一個月以後,選舉班委會的時機到了,各班都在醞釀人選。星期一的中午,劉和平像往常一樣在食堂吃過午飯出來的時候,偶然發現鐘為民在一棵大銀杏樹底下正和班上的郭佳同學談話,而且談得還很投機。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談得那麽熱烈,開始他並沒有在意鐘為民怎麽樣,他在意的是郭佳。從入學那一天開始,分完桌後,他突然發現坐在最前排的一個小黑姑娘著實迷人,烏黑的頭發油黑發亮,黑乎乎的臉蛋兒,透著少女青春期特有的紅暈,尖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整齊的牙齒,說起話來總是大大方方,有著一副銀鈴般的嗓音,雙眼皮裏閃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就是郭佳。她有著東北姑娘特有的開朗和大方,劉和平平時有意無意地就會多看她兩眼,她那豐滿、圓暈、健康的身影,總是在他腦海裏晃來晃去,有時候他閉著眼睛自嘲地暗想:“黑姑娘,我真的是喜歡上你了。”

從食堂裏吃完飯出來,他是在無意中發現鐘為民和郭佳兩個人在那棵銀杏樹下談得很投機的樣子,這些其他同學都沒有在意,以為他們兩個人原來就認識,所以根本就不屑一顧。可對於劉和平這個對郭佳早已心儀的男生來說,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競爭,要論長相,他絕對不是鐘為民的對手。因為鐘為民是個瘦高個,烏黑的頭發分向一側,由於是從工廠走出來的,穿一件勞動布夾克工作服,裏面套一件小蘭格白襯衣,平時常戴著一個駝色鴨舌帽,腳上常穿一雙當時比較流行的黑色三接頭皮鞋,就像當時宣傳畫上煉鋼工人的形象,儼然一副工廠裏工人幹部的打扮,顯得既穩重又彬彬有禮。他和郭佳談得如此熱烈,這讓劉和平心裏很不是個滋味,他用手抻了抻旁邊正端著飯盒低頭走路的李躍進的衣服。

“唉,哥,你看?”他用眼神掃了一下不遠處銀杏樹下的鐘為民和郭佳,指給李躍進看:“你這班裏的同學是不是在搞對象啊?”他故意皺著眉頭,煞有介事地小聲說。

李躍進擡頭順著他的眼神看到鐘為民和郭佳,正在遠處拿著飯盒在一棵銀杏樹下談話,好像聊天的樣子。他不以為然地轉過頭來,一邊走路一邊說:“什麽搞對象啊,剛入學一個多月,你這大腦太敏感,走走,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是有機化學課,課程這麽緊張,還沒有讓你頭腦發脹吧?”

“嗨,哥,別那麽認真,化學對咱們臨床專業只是一門副科,到時候考個及格分就算了,臨床上用處不大。”他一邊說著,還一邊回頭看看鐘為民和郭佳在樹下的談話狀況。

中午,他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上課鈴就響了。他在琢磨,自己好容易遇上一位傾心的姑娘,決不能讓別人搶走,他在思考如何對付這個鐘為民。

班上的女生一般比男生都學習用功,晚上下了晚自習,一般鈴聲一響,男生們就回宿舍休息。今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李躍進起身要回宿舍,而劉和平卻坐著原地不動,他對李躍進說:“哥,你先回去吧,入學報到後,我還沒有給家裏寫信,我給爸媽寫封信,省得他們惦記著。”

李躍進說:“那好,我就先回去了。”

劉和平沖他點點頭。

劉和平一直盯著前排幾個女生,直到他們起身回宿舍的時候,他跟著她們下了樓,她們手裏都拿著一本書,當她們下了樓走出大門的時候,他故意快走幾步,擦著郭佳的手跑了過去,郭佳手中的課本一下子讓他帶出去了好遠,掉在了地上。他連忙跑過去,從地上慢慢地給她把課本撿起來,在自己身上拍一拍塵土,然後又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了手絹,擦一擦書的封面,嘴裏還假裝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他看到前面張潔和幾個同行的女生走遠了,他才把書遞給郭佳:“真不好意思。”

郭佳接過書說:“沒事兒,又不是故意的,不用客氣。”他們在校園通往宿舍的小馬路上慢慢走著,郭佳也無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和他同行。

一邊走,劉和平一邊說:“LN地區挺好的。”

“是呀,”郭佳是個熱心人,好奇地看著他說:“有親戚嗎?”

劉和平突然機智地說:“你和鐘為民是老鄉吧?”

郭佳坦率地說:“不是呀,他們家不是海浦市的嗎?”

劉和平直接切入主題:“那你們中午在樹底下說得那麽熱烈,我還以為你們是老鄉呢。”

郭佳說:“什麽呀,他說他曾經去過沈陽,東北挺好的。”

劉和平還不甘心,繼續說:“那你們談的可不短啊?”

郭佳這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她說:“唉,對了,他還說最近班裏要選班幹部,讓我們女生投他一票。”接著,她又反問劉和平說:“唉,他沒跟你打招呼呀?”

劉和平一聽火就頂了腦門子了,心想,好啊,你個鐘為民,你竟然為了當班幹部私底下拉選票。他馬上急切地說:“沒有,他不可能跟我說呀,你想想,我和李躍進大哥這麽好,他還怕我知道呢,這不明擺著他要和李躍進爭班長這個位子嗎。”

其實,對於女生來說,她們認為誰當班幹部都一樣,都是為了班裏操心。可經劉和平這麽一說,她也警覺起來,她說:“倒也是,他拉選票幹嗎呀?”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好像,他也和張潔說了。”

劉和平追問道:“他和她怎麽說的?”

郭佳想了想說:“今晚上上晚自習的時候,張潔跟我說,她說鐘為民跟她說,咱們都是城市來的學生,互相關照著點,最近班裏選班幹部,請她投他一票。”

劉和平聽了,憤憤地說:“這個鐘為民,拉幫結夥,搞小動作,我非劈了他不可。”

郭佳一看劉和平真的生氣了,她也知道劉和平和李躍進的關系好,也覺得鐘為民這種做法不正大光明,她說:“唉,你們可別打架呀,其實我也不讚成他這麽做。不過,他也是工人階級出身,也是共產黨員,還當過車間主任呢,當班幹部應該沒問題的,只是他這種做法有點不光明磊落。所以,我還是投李躍進的票。”

劉和平說:“這就對了,人家李躍進是臨時班長,給班裏做了多少好事呀,幫助咱們領生活用品,幫助咱們分宿舍,每天叫咱們起床出操鍛煉,特別是運動會那會兒,他給班裏出了多大的力呀,要不咱們班能拿第一嗎?可他這一拉選票,不就把人家擠下去啦,這讓李躍進不就栽了嗎。”

郭佳說:“有道理,我覺得李躍進這人挺正派的,把人家選下去也不公平。”

劉和平緊接著說:“那就別選鐘為民,回去告訴張潔,你們倆關系最好,也別選他,要選就選李躍進,”

郭佳說:“行,我回去就告訴張潔。”她向劉和平擺擺手:“那我就回去了。”

劉和平沖她點點頭。

這劉和平回到了宿舍,把書本往床上一扔,李躍進正準備要脫衣睡覺,他拉起李躍進的胳膊就往外走。

李躍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邊走一邊說:“小老弟,怎麽啦,出什麽事了?”

劉和平拽著他下了樓,在大門外的樹底下,小聲對他說:“哥,不好,有人要整你。”

李躍進不解地說:“整我?我們剛剛入學時間不長,我又沒犯什麽錯誤,整我幹什麽。”

劉和平說:“你聽我說啊,你知道中午鐘為民在樹底下跟郭佳都說了些什麽嗎?”

“不知道啊?”李躍進看著劉和平這股嚴肅勁,心想可能是出了什麽情況,他仍然笑著對他說:“你不是說人家在搞對象嗎。”

劉和平氣憤地說:“呸,搞什麽對象,他在拉選票,他想取代你,想要當班長。”

李躍進終於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著急的樣子了,但仍然平靜地說:“他想當班長就讓他當唄,我對當班幹部又不感興趣,到時候咱們都投他一票。”

劉和平說:“沒那麽簡單,他把你選下去,你說你這面子往哪擱呀,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你別忘了咱們是改革招生制度後第一批考生,你沒看學校的各個教研室都缺人嗎?都是青黃不接,你沒看到每一屆畢業生都有留校的嗎?有留在教研室的,有留在行政處室的。”他睜大了眼睛說:“我告訴你說,當上班長就有留校的可能,留校後就意味著有出國深造的可能。他幹嘛這麽積極呀,他就是看到了將來畢業後留校前途無量,所以才急著要當班長。”

李躍進苦笑著說:“他留校就留校唄,反正我畢業後要回SD我們縣去工作,那裏的農民看病太難了,我從小就有親身體會。”

劉和平讓李躍進這麽一說,給說楞了,他半天喘不上氣來,回不過神來,悶了半天,他才說:“不行,這叫欺負人,他這叫搞陰謀詭計,我絕不讓他得逞。不管你願不願意留校,這個班長的位子,作為男子漢就不能讓給他。”

李躍進看出了劉和平對他的一片赤誠之心,他從內心裏非常感激這位遠從天山而來的小兄弟,他想不能傷了這位兄弟的一片熱心,也非常認真地說:“那我總不能像他一樣也去拉選票吧?”

劉和平想了想說:“哥,你別管,我自有辦法。”說完,拉著李躍進的手,回宿舍上床睡了大覺。其實,在他聽到郭佳說出鐘為民怎麽拉選票的那一刻起,他的鬼點子就已經成型了。

兩個人回到宿舍的時候,其他同學都已躺進被窩了,他們兩個不聲不響地上床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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