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車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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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城市建設迅猛發展,繁忙的城市建設,讓城市的高樓大廈一幢幢拔地而起。工地上的渣土車為了躲過交通繁忙時段,晚上才可以上路,第二天早晨必須停運,為了把城建中的渣土和垃圾及時運出城外,載重卡車徹夜不停地在城內城外來回奔跑。

昨天下午的公開審判,也讓許麗明多日來充滿陰雲的心情射進了一束燦爛的陽光,她想,科裏終於又可以恢覆往日緊張而快樂的工作和生活了。今天早晨她有些興奮,天不亮就悄悄起床,收拾完了家務,買了早點回來,正好公公婆婆也起床出去晨練了。許麗明叫醒了女兒玲玲,給她穿好衣服,幫她洗漱完畢,讓她喝了熱好的鮮奶,就騎上自行車送她先去幼兒園,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會禍從天降。市針織廠停產後正在搞房地產開發,也是玲玲去幼兒園路過的地方。清晨六點多正是最後一批渣土車出城的時候,一輛輛滿載黃土的大卡車,排著隊從大門裏駛出來,司機們為了爭取時間,加大馬力開足了向城外奔跑。許麗明為了送玲玲方便,自己找人在自行車前梁上做了一個小木椅,每天她就是讓玲玲騎在小木椅上帶著她去幼兒園的。今天正走在十字路口拐彎的時候,從一輛渣土車上掉下了一些土塊,她怕砸到玲玲身上,急忙躲避,心裏一慌,自行車晃來晃去,躲閃不及,一不小心被渣土車掛倒了,她不顧一切地抱住玲玲,向馬路邊的人行道上撲去,身子和自行車重重地摔在了馬路牙子上。而為了保護玲玲,她的胳膊拄在了人行道的水泥板地上,胳膊當下折斷,大腿被馬路牙子咯斷,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此時她還緊緊地把玲玲抱在懷裏,玲玲趴在她的懷裏嚇得放聲大哭,一場被卷入車軲轆底下的慘烈車禍被避免了。路人們都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嚇壞了,忙圍了過來,有好心人用手機撥通了122交警的電話和120急救電話。渣土車司機通過倒車鏡可能看到了這驚險一幕,他把車停在了前面的路邊上,急忙從車上跳了下來,跑回來看究竟。許麗明被摔得昏了過去,在昏迷中她還喃喃地叫著玲玲的名字,司機大聲呼叫:“同志,你醒醒,你是哪個單位的?”

她微微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我是人民醫院的。”然後又昏了過去。

玲玲趴在許麗明身上大聲哭叫著:“媽媽,媽媽……”

渣土車司機先撥打了120,然後又問玲玲:“孩子,你媽媽在哪裏工作?”剛才他好像沒聽清許麗明說的是什麽。

懂事的玲玲哭著說:“在人民醫院。”

司機又看到許麗明的自行車座子上掛著平州市人民醫院的綠色車牌。救護車很快就趕到了,從救護車上下來一位大夫和一位護士,那位護士一看到許麗明就驚訝地說:“啊?這不是人民醫院的許護士長嗎?”

司機驚訝地說:“你認識她?”

那位護士說:“認識,她是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的護士長,市青年突擊手,她還在我們急救中心做過先進事跡報告呢。”她征求那位大夫的意見說:“我們是不是直接把她送到市人民醫院去?”

那位大夫說:“可以,”他又看著路人說:“勞駕大家幫幫忙擡一下。”

路邊的好心人齊忙動手,把許麗明擡到了擔架上,送上了救護車,那位護士把玲玲抱上了救護車。這時,交警122的汽車也趕到了現場,那位護士很有經驗地用手機拍下了渣土車的車牌號,並告訴交警,受傷的是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的護士長,名字叫許麗明。交警答應,隨時與人民醫院保持聯系,並讓護士放心的走就是了。護士上了車,又給人民醫院的總值班室打了電話,告訴他們讓骨科做好手術準備,因為病人的胳膊還在流血。

人民醫院骨科在神經外科樓上的十樓病區,今天早上劉和平在上班的路上沒有遇上許麗明,因為他們住在一個小區,上下班出發的時間都差不多,有時候碰上就一起走。平時下班後如果天黑了,劉和平還常常下樓找許麗明做伴一起回家,如今的社會治安畢竟不是很好,婦女下夜班有時被劫掠或被傷害。特別是冬天,天氣黑得早,等下班的時候天就全黑了,為了安全起見,劉和平就叫上許麗明一起回家,有時候許麗明加班他還特意等她一會兒。

劉和平上班後到辦公室穿上白大衣,正要組織全科人員查房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一看是總值班室打來的電話:“劉主任,我是總值班室,剛剛接到120電話,許麗明護士長出車禍了,120的救護車正往咱們醫院趕呢,據說她的右側大腿和右側胳膊骨折,讓咱們骨科做好手術準備。”

劉和平大吃一驚:“啊,這麽重啊,知道了。”他放下手機,急忙叫來護士長藍燕說:“神經外科許麗明出了車禍,備床,通知手術室馬上加急手術。”

藍燕瞪大眼睛:“啊?”二話沒說就出去準備了。

劉和平剛要給李躍進打電話,李躍進的電話就頂進來了:“和平,總值班說許麗明出了車禍,在你那手術,人到了沒有?”

“還沒有,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哥,你也快過來吧,咱們一起上吧。”劉和平著急地說。

李躍進說:“好,我馬上就去。”他又囑咐道:“和平通知手術室沒有?”

劉和平說:“通知了。”

李躍進又打電話告訴了張潔、郭佳。

其實,李躍進正在組織查房,他還正在為許麗明今天沒有按時上班感到困惑的時候,總值班突然打來電話,告訴他許麗明出了車禍,準備在骨科做手術。他放下手機,科裏的醫護人員從他接電話中已經知道了發生了什麽事情,大家都著急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有的護士小聲哭了起來。他說:“弟兄們,許護士長出了車禍,急救中心的救護車正在來醫院的路上,骨科已經做好了手術準備,我去骨科搶救,科裏由馬主任負責組織查房。”說完,沖馬奎峰擺擺手,便匆匆去了骨科。這時,急救中心的救護車“嗷嗷”地響著進了人民醫院的大院。

李躍進來到骨科,張潔和郭佳也匆匆趕了過來。為了節省時間,劉和平讓醫護人員把搶救床推到了電梯門口等待,急救中心的擔架車一出電梯,骨科的大夫們就把許麗明轉到了搶救床上。劉和平見急救中心的護士還抱著一個小女孩,他一看就是玲玲,他忙把玲玲從護士手中接過來,玲玲也認識劉和平,因為有時候劉和平和許麗明下班後一起去幼兒園接玲玲。玲玲一見到劉和平就哭了,劉和平說:“玲玲別害怕,有叔叔在呢,”他把玲玲交給了一個護士:“先跟姐姐們玩一會兒,叔叔去給你媽媽做手術。”玲玲聽話地點點頭。

李躍進見許麗明的胳膊還淌著血,忙指揮著大夫們將許麗明推到了骨科的治療室,劉和平跟進來立刻進行檢查。他發現許麗明的右側胳膊一直流著鮮血,上臂的骨茬還在外面露著。他看看李躍進:“哥,頭部皮膚挫傷,有皮下血腫,右側肱骨斷開,肱骨動脈被刺破,應立即去手術室進行血管吻合,另外,右側大腿股骨頸骨折。”

李躍進深知肱骨動脈是最容易被骨折傷及的,出血過多會出現昏迷和休克,直至失血性死亡。他說:“好,立即去手術室,先接上血管,再接骨頭。”他喊了兩聲:“麗明,麗明,……”許麗明勉強睜一睜模糊的眼睛,又昏昏沈沈地閉上了。

劉和平說:“藍護士長,你們直接把她送手術室,我和李主任、張主任、郭主任去手術室準備。”

“好,”藍燕招呼身後的護士們說:“護理一組跟我送病人,二組接管科裏所有病人的治療,馬上準備。”

“是。”護士門答應著立刻行動起來。

劉和平和李躍進還有張潔、郭佳直接去了手術室做術前準備。

在手術室裏,一切準備就緒後,在開始手術之前,李躍進為安全起見,讓張潔和郭佳為許麗明檢查內臟是否有出血,郭佳檢查後說:“內臟暫時無出血癥狀。”

張潔說:“心律加快,血壓90 ——60,可能與出血過多有關系。”

李躍進說:“立即輸全血。”

藍燕不知道許麗明是什麽血型,忙問:“李主任,知道許護士長是什麽樣的血型嗎?”

李躍進和許麗明在一個科裏知道她是什麽血型,因為在許麗明生玲玲時在產科曾經輸過血。他說:“我知道的,通知輸血科,準備三個RH陰性AB型血。”

“好的,這血型太少見了。”藍燕很快給輸血科打了電話。輸血科回話說,這種血型目前只有一個儲備血。

李躍進說:“有一個先拿來用,讓他們向血站抓緊要血。”

藍燕很快又給輸血科打了電話,輸血科很快把僅有的一個RH陰性AB型血送來了。李躍進又問麻醉師麻醉情況怎麽樣,麻醉師說可以了。李躍進看看劉和平,劉和平點點頭,李躍進知道萬事俱備,他說:“手術開始,和平主刀,我做助手,張潔、郭佳,你們負責監護。”

幾個老同學點點頭,分別開始了行動。

許麗明出身在太行山深山老區一個普通的農戶家庭裏。太行山是縱貫華北大平原西緣,綿延800裏的石灰巖山脈。在1977年的秋天,正是紅柿長滿山野的季節,在崇山峻嶺中的一個半山坡上,靜謐的叢林中有幾十幾戶石頭砌成的、青石板蓋頂的低矮的小房子,坐落在山崖下邊一小片一小片的平地上,高大粗壯的柿子樹,低矮的石頭房,還不時地蒸發著古代的原始氣息,許麗明就出生在這個小山村裏。那裏的山坡上有一圈圈用石頭砌墻圍成的小片空地,上面種著莊稼,那是過去開鑿的梯田。這裏交通閉塞,土地貧瘠,基本上是靠天吃飯。一條狹窄的山路,把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分散在了一裏多長的山坡上,村子裏姓許的多,因此取名叫許家巖村。山下是一條峽谷,峽谷深處是一條溪流,溪流邊上是一條羊腸小道,順著溪流繞過幾座高高的山峰,就是通天河。通天河是一條季節河,夏天雨季到來時,通天河裏才會出現湍急奔騰的河水。通天河裏沒有橋,是附近山民們用亂石堆起的一條石堤,在河堤的中間留一個缺口過水,在缺口上搭上兩塊大石板,人們就叫石板橋,過了石板橋,對岸就是通天鎮。許家巖村的村民們要走上半天的時間,才能到達這個鎮上,然後,買上一個星期的油鹽醬醋,下午再上山回到村子裏,已是掌燈時分了。

許家巖村裏沒有水井,生活用水全靠在山谷中的小溪裏邊取水。山上的一片片梯田,長出的玉米、高粱和谷子,僅僅能吃到來年的春天,於是到春天的時候,村民們就把柳樹上的嫩葉子用手摞下來腌在菜缸裏,放上鹽,與玉米面和高粱面摻和著吃。冬天農閑的時候,他們一般一天吃兩頓飯,為了省油省電,他們冬天的時候天一黑就睡覺,睡不著就說笑話,打磨時光,到第二天天亮了再起床,這樣連煤油燈也省了。起床後,打開雞窩放了雞,剁了白菜幫子餵了豬,然後在大鐵鍋裏熬了粥,熥熱高粱餅子,切點鹹菜條,算是早飯。吃完了,有養著羊的,就把羊趕到山上去,到黃昏的時候,家人再把他們趕回來。

我們神經外科的護士長許麗明就是在這樣一個七口之家的小山村裏成長起來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和兩個弟弟。他的父親許志財,為了三個孩子每天奔波在山上。他養了一口豬和兩只羊,豬是用來過年時殺了吃肉的,兩只老綿羊都是母的,這兩只老綿羊就是她們家唯一的財源。許志財家祖祖輩輩在這深山裏過窮日子,他的父親總想發財,於是在他生下來以後,他的父親給他起名叫許志財,意思是希望他立志發財。可是到了他這一輩子還是沒有發財,三個孩子都上學,父母都老了幹不了莊稼活了,可是山溝溝裏空氣好、壽命長,倆老人都到了耄耋之年,身體還硬朗,老爺子吃了早飯,就和幾個年長的老頭兒在大街上曬太陽,老太太閑不住,在屋裏屋外幫助麗明的媽媽收拾家務,婆媳關系融洽得不得了。麗明和兩個弟弟早晨起來,揣上一個高粱餅子到鄰村去上小學。他們村裏人口少,與五華裏之外的山溝堡村合辦一所小學,她們姐三個是一窩不拉地連生了三年,一個比一個大一歲,上學都是麗明領著兩個弟弟順著溪谷邊上的小路,走上五裏地,才能到達學校裏。到了上初中的時候,許麗明考上了鄉政府的中學,她想住校,如果僅憑這兩只老綿羊生仔兒還不夠供她們姐三個的學費,這兩只老綿羊是半年一窩,一窩各生兩只小羊羔,共四只,生完了,到了發情期,許志財就牽著老綿羊到鎮子的大集上配種,配了種,過了半年就又各生一窩,一窩又生兩個,又是四只,兩只老母羊一年多生四窩,八只小羊羔。小羊羔生下來三個月後就可以賣掉,賣了小羊羔,許志財就用這錢給孩子們買書買本交學費,這兩只老綿羊就成了他們家的活期存折,一只羊羔能賣幾百元,一年八只小羊羔賣上兩千多塊錢,三個孩子上小學還能供得上,等麗明上了初中再住宿就有點緊張了。這許志財也確實有經濟頭腦,在麗明上五年級的時候,他留下了兩只小母羊羔沒賣,等麗明上初中的時候,小母羊羔也長大了,又可以生小羊羔了,這一年下來,又增加了不少的收入,麗明住校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由於家裏窮,許麗明初中畢業後沒有上高中,那時她的兩個弟弟也上了初中,她的老爸再也沒有氣力供她到上大學了。於是它就直接報考了平州市高級護校,上了個3+2的大專班,他想快點畢業參加工作,掙工資好供兩個弟弟上大學。許麗明的班主任是一個50多歲、生化教研組的女教師,她的丈夫當時正擔任平州市衛生局的領導。班主任有一個兒子四個女兒,兒子從小嬌生慣養,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就直接去市水泵廠上班當了工人。班主任見許麗明是從山區來的學生,樸實、聰明、長得漂亮,筆挺的身材,紅撲撲的臉龐,兩只清純明亮的眼睛,學習刻苦,上進心強,是班裏的文體委員,一入學時間不長,班主任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子,節假日常常請她到家裏吃飯,星期天她就讓兒子帶她去看電影。畢業的時候,許麗明在班主任的協調下,分配到了平州市人民醫院工作,一年後,班主任托人說和,讓許麗明嫁給了自己的兒子金忠國。

金忠國的父母望子成龍,取精忠報國的諧音叫金忠國,但由於家庭條件優越,又是獨子,所以倍加珍愛,從小嬌生慣養,然而卻養成了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習性,家務事一點不做,整天除去上班,就是喝酒打麻將四處閑逛,每次回家都是醉歪歪的。許麗明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有著中國婦女任勞任怨、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另外念其父母對自己關心之至,所以也不和他計較,只默默地幹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有了玲玲後,公婆先後退休,公公身體不太好,患有糖尿病,婆婆身體還說得過去,她主要是照顧老公公為主。金忠國多年嗜酒成癮,已經產生酒精依賴性,每次喝醉了酒,回家都要耍酒瘋。他有很強的自卑感,覺得自己長得又黑又胖又矮,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個大氣球。許麗明長得漂亮溫和能幹,他總是對她不放心,許麗明每周都要值一次夜班,他擔心她有外遇,有時候還悄悄跟蹤她,暗地裏監視許麗明。冬天的時候晚上下班晚了,大街上早早就沒人了,許麗明害怕,就叫上劉和平一起做伴回家,這讓金忠國醋勁大發,有時候他就躲在路邊暗中盯梢他們。

許麗明每天帶孩子,伺候公婆,做飯洗衣、收拾家務都是她一個人的事。她晚上先把孩子哄著了,再給公婆燒好熱水讓他們泡了腳,給他們鋪好了床,伺候他們睡下了,她再把一家人換下來的衣服洗幹凈,忙到很晚才睡下。睡上一覺醒來就快五點了,她又開始忙早上的家務,只有她值夜班的時候不在家,金忠國才往幼兒園送送孩子。

金忠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活不幹,同時他還有一種救世主的優越感,覺得許麗明是窮山溝裏的窮孩子,能分到平州市最好的醫院,完全是仰仗他們家的恩惠,許麗明就應該感恩戴德地伺候他們一家子人。而且結婚後,他那種家庭的優越感,一直盛氣淩人,九十年代他差點下了崗,要不是看著他父親衛生局老領導的面子,企業裁員,他就下崗失業了。由於學歷低,又不懂技術,廠裏安排他在保衛科看大門,一天三班倒,他基本上是上班在廠裏轉圈,下班後找朋友喝酒打麻將。

劉和平大學畢業後一直沒有結婚,由於和許麗明同住一個小區,他把許麗明當成好鄰居和好同事看待,但在金忠國眼裏總認為他們倆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有時在小區裏碰上劉和平,他還指桑罵槐,諷刺上幾句。過去劉和平是瘦猴,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發了福,五大三粗膀厚腰圓,他就是不理他,因為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金忠國是個醉鬼。

劉和平是獨生子,他的父母一直希望他回兵團醫院工作,但他覺得在平州市工作挺好的,就是不想回去。他的父母一直為他的婚事著急,可他卻不著急,他的觀點是遇不上合適的堅決不找,有人說他和郭佳還情未了,他說那是胡說八道,他比郭佳年齡小,他說:“人家是我姐,人家是軍人的妻子,人家是英雄的家屬,我是英雄的弟弟。”他自稱是趙會來的弟弟,但他卻成了金忠國的仇敵。

正當劉和平全力以赴給許麗明做手術的時候,輸血科卻突然打來了電話,說市中心血站的RH陰性AB型血已經用完,原因是市婦幼保健院有一個產後大出血的病人也是RH陰性AB型血,僅有的幾個血全部送去了婦幼保健院搶救產婦了。而此時許麗明的血管剛剛完成吻合術,接下來就是對他的胳膊開放性骨折的清創和鋼板固定,然後是對她的股骨頸實施鋼針固定,這時那一個全血已經輸完了。劉和平看了看輸血袋正在猶豫,張潔突然說:“不好,血壓已經下降到了70——40。”她著急地看著李躍進和劉和平:“怎麽辦呢?”

作為臨床專家,他們都明白,許麗明已經進入缺血性休克狀態,而RH陰性AB型血在人群當中只占萬分之三,如果找不到血源,許麗明不但不能進行手術,她本人很可能死於失血性休克,張潔和郭佳著急地在地上直跺腳。李躍進看看劉和平,劉和平說:“哥,下面的手術你來做吧,你知道,我是RH陰性AB型血,我給她輸血,你們做手術。”

一句話讓張潔和郭佳給驚呆了,郭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歪著頭看著他說:“我說猴子,你不是開玩笑吧,怎麽那麽巧呢?你可別蒙我們啊!”

劉和平抿嘴笑笑沒有回答。

李躍進從上大學入學體檢時就知道劉和平是RH陰性AB型血,他看看張潔和郭佳那一副驚奇的樣子笑著說:“沒錯,和平是RH陰性AB型血,無巧不成書嗎。”他看看監護儀,接過手術刀,果斷的說:“和平,快開始吧。”

郭佳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好猴子啊,總是給我們一個驚喜呀!”

劉和平一邊走向另外一個手術床,一邊很是自豪地說:“那是當然。”他躺在床上,開始讓護士給他抽血,在輸上劉和平的血之後時間不長,許麗明的血壓很快就回到了100——70以上。李躍進雖說是神經外科的,但對骨外科的手術也是沒問題的,他開始給許麗明消毒,然後清創。劉和平間斷抽了800毫升的血之後,稍微躺了一會兒,又起身走了過來。

李躍進說:“沒問題吧?”

劉和平說:“沒問題,就是有點頭暈。”

李躍進說:“那好,你在旁邊指揮,告訴我怎麽做就行了。”他們都是省市知名專家,外科基本上是全科。最難做的是右側上臂,在李躍進給許麗明打了鋼板之後,他發現由於突然骨折,加上胳膊肘著地時的承重作用,折斷的骨折面把肌肉肌腱刺斷了不少,李躍進又在劉和平的指導下,對這些肌肉肌腱進行了縫合對接之後,才進行了傷口縫合。接下來的股骨頸鋼針固定,由於是閉合性的骨折,在劉和平的協助下,他們很快就完成了手術。

由於對許麗明實施的是全麻手術,到了中午的時候,許麗明才醒了過來,回到了骨科病房。

金忠國接到醫院的通知後,一直在病房等候。許麗明回到病房後見到他第一句話就問:“玲玲怎麽樣?”

金忠國說:“挺好的,沒有受一點傷,我已經把她送幼兒園了。”

許麗明說:“晚上你想著接她。”

金忠國說:“晚上我接了她來看你。”

許麗明“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金忠國繼續說:“我回家去拿住院費和醫保卡。”

許麗明沒睜眼睛,說道:“都在媽那裏,回去拿就是了,其它的等交警處理完了再說。”

金忠國說:“知道了。”說完就走了。

午後,麻醉藥的有效時間過去了,許麗明才感覺到胳膊和大腿的劇烈疼痛。她微微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慢慢流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發際一滴一滴的流到了脖頸上,浸濕了枕頭。骨科護士長藍燕是她下一屆的同學,在校時兩個人就很要好,不過她的命運比許麗明要好的多,當年上學時,她的父親作為平州市軍分區政委,就給她介紹了男朋友,是軍分區幹部科的一名幹事,如今又轉到了野戰部隊,已經升到了營長。她特意給許麗明安排了特護,此時,值班護士一邊給她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問道:“許護士長,要不要給您註射止疼劑啊?”

許麗明苦笑一下,搖搖頭說:“不用,我還能堅持。”

一會兒,劉和平過來查房,李躍進聽說許麗明醒了,也趕過來看他,神經外科的小護士們手捧鮮花和水果來探視她。劉和平給她試了試血壓、摸了摸脈搏,由於失血過多,血壓還在110——70上。多年來,劉和平對李躍進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敬佩心理,他看著李躍進的眼睛說:“血壓還是有點偏低,要不要再輸兩個血?”

李躍進問道:“心律多少?”

“95次。”

李躍進說:“RH陰性AB型血中心血站那有了嗎?”

“有了,市血站從外地調來1000毫升。”

李躍進高興地說:“好,再給兩個血,鞏固一下。”

“要不要給止疼藥和鎮靜藥?”

李躍進說:“疼時可給點鎮疼藥,如實在睡不好,可服適量舒樂安定。”他停頓了一下說:“48小時後疼痛會自然緩解。”他又和顏悅色地對許麗明說:“你好命大啊,肱骨動脈血管破裂,手術中你突然血壓下降到70——40,醫院只有一個RH陰性AB型血,已經給你輸完了,怎麽辦?市中心血站這種血全部讓婦幼保健院給產後大出血的病人拿走了,如果從SHBJ調血恐怕你的血壓到時就沒有了,只見劉和平臨危受命,力挽狂瀾,他放下手術刀,抽自己的血給你輸血。”

許麗明驚訝地說:“劉主任是RH陰性AB型血嗎?”

李躍進說:“是的,大學入學體檢時我就知道他是RH陰性AB型血。”

“那誰做手術啊?”

劉和平說:“我在旁邊抽血,我哥給你做手術唄。”

李躍進笑著說:“唉,是劉主任指揮著我做的,還有郭佳、張潔在旁邊配合呢。”

許麗明說:“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了,沒想到讓你們幾位主任都費心了。”

李躍進說:“你就安心養傷吧,科裏的護理工作由各護理小組的組長分頭負責。”李躍進又對劉和平說:“和平,我一會兒還有手術,先走一步,麗明就交給你們了。”

劉和平說:“哥,你放心吧,有事我再給你打電話。”這兩個同桌同窗,始終保持著一種非常默契的友好關系。

送走了李躍進和他們科裏的人,劉和平一會兒也要上手術,他知道許麗明此時正是麻醉藥後最疼痛的節點,他給她開了鎮痛安神的口服藥,讓她吃了後好好休息,也離開了病房。許麗明吃了藥後,漸漸感到頭腦有些模糊,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那個遙遠而親切的小山村,與山村下面那條峽谷中的小溪。

慢慢地,她覺得自己又在那條通往鄰村小學彎彎的山路上,戴著紅領巾奔跑,兩個弟弟在前面一邊打鬧一邊玩耍;星期天的時候,她又領著兩個弟弟到山上去挖野菜;春節放假的時候,她又看著兩個弟弟在院子裏放鞭炮。

就在那年夏天,當她拿到平州市高級護校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一口氣從通天鎮跑過通天河,又沿著那條峽谷溪邊的小石子路跑回家。脖領上的紅領巾像一團火,在那彎彎的小溪旁隨風飄動。跑到村邊的時候,他的父親在山坡上放羊,小羊羔嗷嗷地沖她叫著,好像和她一樣的高興,一蹦一跳地為她慶祝。可父親呢,那粗大的手拿著她的通知書,顫抖著,老淚縱橫,閃亮的淚珠,在八月的山風中,吧嗒吧嗒地飄落:“好啊、好啊,孩子,快去告訴你媽一聲吧。”(她的爺爺奶奶已經去世)。她又飛奔著跑回家門口,兩個弟弟剛從山上打豬菜回來,他們也在通天鎮上上初中,如今放了暑假。她的媽媽正在院子裏在菜板上剁豬菜,看著她因激動紅撲撲的臉蛋,頭上淌著稚嫩的汗珠,高興地一頭撲在她的懷裏:“媽媽,我考上了,看,這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的媽媽激動得拿過來,看呀、看呀,她的母親小時候家裏窮,小學沒畢業就不上了,但通知書幾個字和女兒的名字還是認識的,她激動地哭了,她是高興的,辛苦了這麽多年,終於供養出了一個大學生,以後兩個兒子就好辦了。那年秋天,她爸爸又賣了四只小羊羔,給她交了當年的學費。

她模模糊糊的記得,她畢業後,也就在她參加工作前後,她的兩個弟弟也先後考上了BJ師範大學和華東師範大學。她說,山區的孩子上學不容易,讓她的兩個弟弟畢業後回家鄉教孩子們念書。如今,她的兩個弟弟早已大學畢業,也都正式成為了通天鎮中學的數學和語文教師。許家巖村的鄉親們高興啊,都說許志財沒有白叫,靠放羊培養了三個大學生,果然發了“財”,但是發了人才的才,為國家培養了人才,做了貢獻。為這,縣裏還獎勵了他三萬塊錢,當年,他超生罰了他三千塊錢的款,如今又獎勵了他三萬,他說,夠本了,值得。

終於,他的父親也老了,頭發全白了,他每天早上早早就起來去山上放羊,然後回來吃了早飯,然後再上山去收谷子。也就在她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的那年,他的父親出事了。那年冬天,他的父親趕著羊在山坡上放羊,天上眼看著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一片片一簇簇,像在空中飄灑的紙錢,山崖上很快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她的父親急忙趕著羊往家走,一不小心,腳下一滑,一直省吃儉用、瘦骨嶙峋的老漢,孤單單地滾下了那條陡峭的山谷,當村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頭下有一攤凍僵了的血。村上的人都說,許志財這家夥沒有福氣,大閨女剛參加了工作,兩個兒子考上了大學,該享清福了,他卻自己突然走了,多可惜呀!

從此,她把每月的工資除去吃飯的錢,都給弟弟交了學費。直到兩個弟弟大學畢業了,回通天鎮教書了,才不用她管了。後來,兩個弟弟結了婚,在通天鎮買了房子,想把老媽接到通天鎮去住,老媽舍不得那幾間石頭房子,她對他們姐幾個說,等你們放了假回來看看我和你爸爸就行了,你爸爸為培養你們不容易,他埋在對面的山坡上,孤單單的,陪著你的爺爺奶奶,我哪都不去,我要守著他。

許志財就埋在她家對面的山坡上,高高的一片梯田裏,那是她們家的責任田。每當陽光明媚的時候,許麗明的媽媽就站在她們家的石頭壘起的院墻門前,就能遠遠地看到山坡上許志財那白色大理石的石碑,就像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默默地蹲在山崖上,向遠處深情地眺望,眺望他靠放羊賺錢走出這貧瘠的山溝裏的三個山裏娃子,一個是在平州市人民醫院的病區裏,為病人跑前跑後地勞作,兩個坐在名牌大學的課堂裏靜靜地聽教授講課。歲月風霜雪雨,侵蝕了石碑,陽光燦燦地照在上面,像是老人綻開了滿臉皺紋的笑容。

她的母親也老了,一頭布滿滄桑的灰發。每逢星期天,她的兩個弟弟和弟媳都帶著孩子回家,圍在她的母親身旁玩耍,順便把蔬菜水果和雞鴨魚肉以及白面大米帶回去,讓她的母親盡享晚年的快樂。她的母親吃不了多少,等他們走了,她就把那些好吃的東西分給鄰居的孩子們吃。她每年還是自己養一口豬,她們家門前的一小片梯田如今不用種莊稼了,兒子們送來的米面都吃不了,她就在那片責任田裏種了菜地,每年種的大白菜餵豬,足夠豬吃上一個冬天的。到了春節的時候,她就讓村上的年輕人幫她把豬宰了,等著女兒女婿兒子兒媳孫子外孫們回來過年。不過,大年三十那天,她把最好的豬肉燉熟了,蒸上熱騰騰的大饅頭,讓孩子們拎上籃子,給在對面山坡上的公公婆婆和老伴去上墳。那時,他就站在石墻門口,斜靠在墻角上,沐著冬天暖洋洋的太陽,把兩只手揣在棉襖的袖子裏,深情地看著幾個孩子,沿著山路,走上山坡,在那山崖的平地上,在老伴的墓碑前,擺上她親手燉的豬肉和那熱騰騰的大饅頭,然後,看著兒子打開一瓶好酒,一人一碗給老伴灑在地上,女兒蹲在地上靜靜地給老伴燒著紙錢,一邊看著,她含著辛酸的淚珠笑了……

許麗明常常因金忠國酗酒而擔驚受怕,他已經酒精中毒,他甚至每天早上起來,不在家吃早飯,下樓去在大門口的小吃店裏買上一個二兩的小二鍋頭,就著一個驢肉火燒,吃完了就去上班。晚上常常喝到深夜,醉得東倒西歪地回家。回到家的時候,他的父母歲數大了,管不了他了,他就開始瞪著紅紅的眼睛,像審犯人似地,質問許麗明外邊是不是有人,是不是在外邊靠人,他的父母身體又不好,只可聽之任之。許麗明不理他,有時候他就抓住許麗明的頭發,往床頭上碰,這時許麗明就躲到公婆屋裏哭泣,不敢出來,等到他酒瘋過去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時候,許麗明才敢回到屋裏躺下,以淚洗面。

有一次,許麗明忍無可忍,扇了他兩個嘴巴,她的婆婆、當年的班主任不幹了,還數落她:“你有什麽資格打我的兒子,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嗎,你能當上護士長嗎,你能進人民醫院嗎,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許麗明哭喊著:“我錯就錯在太聽你們的話了,我寧願再回到山溝裏去,也不想再受你們的窩囊氣。”一氣之下,他她就帶著孩子到醫院的值班室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她婆婆就找醫院的領導找她談話,要她回家去。

她常常做惡夢,夢見自己放了學以後,下著大雪,也跌進了山谷,在哭喊救命的時候,她突然覺得有兩只像鐵鉗般的大手,把她接住,她嚇得睜開眼睛一看,是父親那飽經風霜、歷盡滄桑堅定而剛毅的臉。

有時候,她一個人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周圍的大山,漆黑一片,只有隱約可見,一條蒼白的小路,貓頭鷹在山谷中,發出淒涼的、瘆人的叫聲。她顫抖著在山溝的溪邊小路上行走,突然,腳下一滑,她跌倒在冰涼的溪水中:“她哭喊著,爸爸,救救我。”

她常常在惡夢中驚醒,在哭喊著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有人在叫她:“許護士長,許護士長,你醒醒,你醒醒。”原來是值班護士在叫他。

她睜開眼一看,小護士正難過的流淚,她用紙巾給小護士擦著眼淚:“別哭,小妹妹,是不是我做惡夢了?”

小護士點點頭,然後征求她的意見說:“是不是通知你的爸爸媽媽呀?”

許麗明說:“不了,我爸爸早年去世了,我媽媽老了,不讓她知道了,她要是知道了該擔心了。”

小護士懂事地點點頭。

許麗明一看,窗戶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她看了看手表,已經是六點多了。她對小護士說:“你回家去吧,我沒事了。”

小護士說:“不行啊,你還在輸液。”

許麗明說:“沒事的,一會兒我愛人就來了,他和孩子一起來。”

正說著,她的愛人金忠國,帶著玲玲推門就進來了。玲玲一見她躺在床上,還輸著液,那天那驚險的一幕又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她媽媽緊緊地把她抱在了懷裏,她才毫發未損,她趴在媽媽的懷裏哭了。

金忠國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許麗明的床旁,他說:“這是爸媽給你買的,他們還給你包了餃子。”他把飯盒從一個塑料袋裏拿出來,放在了床頭櫃上。

許麗明說:“剛剛做了手術,腸蠕動慢,我喝一點牛奶就行了,幫我謝謝他們啊。”

金忠國給她打開牛奶盒子,放進吸管,由於她的右胳膊和右側大腿做了手術,她用左手接過來,放在桌子上了。許麗明想,今天表現還不錯,他出氣時沒有聞到酒味。她說:“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金忠國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你回家吃飯吧。”她看了看玲玲:“玲玲也沒吃吧?”

玲玲不高興地說:“媽媽我不餓,我不想回家去,我和你在醫院住。”

許麗明哄著她說:“好孩子,回家和奶奶爺爺住在一起,醫院不讓小孩子住下的,怕孩子們受到感染。”

“不。”玲玲撒嬌地又把頭趴在她的胸前。

金忠國把眼一瞪:“回家,跟你奶奶去,醫院不住小孩兒。”

玲玲害怕地下了床,蔫蔫地抹著眼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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