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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鑒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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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躍進醒來的第二天,他讓張潔扶他坐起來。經過幾天的臥床,他感到渾身酸痛,張潔用手托住他的脖子,他翻身坐直,但很快頭暈目眩,兩眼直冒金星,他知道這是因長期臥床,體位突然改變造成的一過性大腦供血不足。他倚在墻上閉上眼睛歇息了一下,等到頭腦清楚了才睜開眼睛,然後準備下床。

張潔關心地問:“感覺怎麽樣,沒事吧?”

李躍進坐到床邊,“沒事,扶我下床。”

自從出事那一天張潔就把他的襪子洗幹凈搭在了衛生間,他那血淋淋的衣服一直沒洗,放在他辦公室的櫥子裏,等著做醫學鑒定用。張潔從衛生間裏拿來了襪子給他穿上,又從床底下給他拿出了拖鞋,扶著他穿上,以為他要去廁所,但他站起身就往門外走。張潔急忙說:“你這是去哪呀?”張潔扶著他的胳膊,只見李躍進面色蒼白,還喘著粗氣。

他小聲對張潔說:“別驚動大家,我去看看那個打工仔,看這孩子怎麽樣了。”

張潔著急地說:“你看你這暈頭暈腦的行嗎?再摔倒就麻煩了。”她拉住他的胳膊:“等你休息兩天再去吧。”

他說:“不行,這孩子太可憐了,沒有家人照顧,我不放心,你快去把我的白大衣拿來。”他又坐在了床上,喘著粗氣,一會兒張潔從他的辦公室裏拿來白大衣又給他穿上,扶著他,來到了打工仔的病房。

小打工仔仍然處在昏迷狀態中。他讓值班大夫淩莉給他解開頭上的繃帶,看了看傷口,傷口愈合得還比較順利。接著又讓護士把病歷拿過來,他一頁一頁地翻看了病程記錄,又用聽診器聽了聽打工仔的心臟,他說:“現在打工仔的生命體征基本正常,只是強烈的腦震蕩和腦水腫壓迫大腦造成了短暫的腦神經損傷。”他對淩莉大夫說:“再給他做一個頭部CT,我們看看他的腦水腫情況和顱內壓情況。同時,繼續輸白蛋白、葡萄糖和鹽水,促進腦水腫的吸收,改善大腦營養的供給,等體溫和血象恢覆正常後,停止抗生素的使用。”李躍進在說話的時候,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張潔忙從口袋裏掏出了手絹給他擦汗,他太虛弱了,等他下完了醫囑,扶著他慢慢地回到了病房。他躺在床上,感到有些頭暈,閉上了眼睛,自言自語道:“這孩子到現在也沒有家屬來探望,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裏,也不知道他們的工地在哪。”

張潔說:“再等等吧,也許這孩子能醒過來呢,如果能醒過來,就好辦了。”

李躍進說:“是呀,如果能醒過來該多好啊!”

張潔說:“我看還是有希望的,這孩子的生命體征恢覆的還是比較快的。”

正說著話,馬奎峰推門進來了。他臉上的傷口還貼著紗布,他是聽到李躍進的說話聲來看他的:“李主任好些了嗎?”

“好多了。你怎麽樣?”李躍進邊說邊從床上坐了起來。

正在這時醫院的書記和院長推門進來了,馬奎峰連忙給領導讓座。

書記院長問了他們的恢覆情況,他們兩個都說好多了。白書記說:“正好,你們兩位都在這,這家人活動能量很大,院領導班子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你們兩個去省高級人民法院做法醫鑒定,嚴院長親自帶你們去。”

馬奎峰說:“市裏不行嗎?”

嚴院長嘆口氣說:“不行啊,他們家在市裏邊托了人,市法醫醫院法醫不敢出具鑒定證明。”

白書記說:“你們到省高院進行鑒定也要保密,一旦他們家知道了,他們肯定還要到省裏去活動的,如果省裏再鑒定不了就麻煩了。”

李躍進和馬奎峰表示理解,並感謝院領導對他們的關心和支持。

去省高院鑒定,的確是出乎醫鬧家屬們的預料。李躍進和馬奎峰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為了保險起見,嚴院長沒有帶專車,他們兩個跟著院長打的直接去的火車站,坐火車去的省高院。

幾天後,省高院的傷殘鑒定出來了,李躍進定的是輕傷,馬奎峰定的是輕微傷,而且有被故意毀容傾向。這一鑒定結果,按照法律規定,對方構成了故意傷害罪,可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

從省裏鑒定回來後,過了幾天李躍進決定辦理出院手續,因為科裏每天都增加著新病人,有的重病號還在等著他和馬奎峰做手術。馬奎峰的臉上已經拆線,但留下了一條蠶繭一樣的傷疤,他讓李躍進先回家休息幾天,恢覆一下體力,再回來做手術,他和其他大夫先把應急的病人做好術前準備工作。依李躍進目前的身體狀況也確實不能長時間地站在手術臺旁,他告訴馬奎峰,自己回家去休整一下馬上就回來。

張潔去給李躍進辦理出院手續,李躍進回到辦公室想整理一下屋子,護士長和科裏的護士們聽說主任要出院,早就把他的辦公室收拾得幹幹凈凈了。他從辦公室拿了兩本書準備回家看一看。正準備走的時候,有人敲門,沒等回音,護士長許麗明領著一個農村老漢走了進來。

還沒等李躍進開口,那老漢就笑容滿面地問道:“你就是李躍進主任吧?”

李躍進不認識他,忙說:“是呀,你是?”

那老漢說道:“我呀是慕名而來的,BJ協和醫院的陳楚先老大夫介紹我來找你的。”

原來,這老漢在縣醫院檢查出了下丘腦腫瘤,到BJ協和醫院找我國著名腦外科專家陳楚先教授做手術,這陳老教授說:“這種手術你們平州市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主任李躍進就能做,何必舍近求遠呢?你回去找他,就說是我推薦你去的。”

這陳楚先教授是BJ協和醫院神經外科的老主任,協和醫學院的老教授,已經70多歲了,退休後醫院依然聘請他做神經外科的業務顧問,他是國際著名的神經外科學專家。當年李躍進在協和醫學院讀研時,是帶李躍進的導師。李躍進研究生畢業後一直和陳楚先教授保持著良好的師生友誼,李躍進經常向陳楚先教授請教業務上的問題,他對李躍進在神經外科領域的精深造詣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才推薦這位老漢來放心地找李躍進做腦瘤手術。李躍進把許麗明和馬奎峰叫來,讓他們先給這位老漢辦理住院手續,做相關的檢查。馬奎峰和許麗明出去安排了,這位老漢卻留了下來,他說他姓吳,是1950年出生的,1950年中國人民的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他的父母給他起名字就叫吳援朝。說著他連忙從兜裏掏出2000塊錢,硬塞給李躍進,李躍進說什麽也不要,而吳援朝卻一本正經地說:“李主任,你要是不收可就是看不起我。”他把腰包一拍說:“如今那,咱農民可不像前些年那麽窮了,我在我們村包了幾十畝水塘養魚,專供大城市的酒店和賓館,他們定期開車到我那水塘拉魚,每年就單賣魚一項,就能賺上幾十萬。”說著,他的臉上放出了自豪的光彩:“八十年代那個西瓜大王萬元戶,在全國成了致富的帶頭人,如今哪,農村的百萬元戶也不新鮮了。”說著,他直往李躍進的兜裏塞:“等下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帶一條大草魚來。”

李躍進著急地說:“老鄉,我們不能要,我們有紀律。”

吳援朝說:“我打聽了,說你技術好,人品也好,而且聽說你最近受了傷,這些土流氓們,真不知好歹,看不好病,就打人家,這他媽還算人嗎?還不如畜生。這點錢給你補補身子,開刀的時候手上有勁兒,我這腦袋你就放心開吧,大不了我這做人體試驗也不虧呀,哈哈。”他一邊說,一邊抽身退了出去。

他前腳走,馬奎峰就進來了:“主任,我把吳援朝的住院手續開出去了,術前準備你放心,這兩天把各種輔助檢查給他做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李躍進說:“不用,沒事的,開車還是沒問題的。”說著,他從兜裏掏出那2000塊錢:“這是剛才病號吳援朝硬塞給我的紅包,說什麽也得放下,這樣,你還是按著科裏的規定給他交了住院費。”

馬奎峰說:“沒問題,有事我隨時給你打電話。”

李躍進回到家,李大壯見他頭上還纏著繃帶,可把李大壯嚇壞了,因為這幾天張潔怕他著急跟他撒謊,說李躍進去外地開會了。

“兒子,你這不是剛從火線上下來的嗎,你不是去外地開會了嗎?”李大壯煞有介事地歪著腦袋背著手,圍著李躍進裝模作樣地轉著圈地看。

李躍進笑著對李大壯說:“不好意思,老爸,前幾天出了點小事故,怕您老著急,所以也沒讓張潔和您老說,好了,現在沒事了,您就放心吧。”說完他故意挺挺胸,做出有勁兒的樣子

這李大壯拄著拐棍子,拉下臉來:“出了這麽大事還瞞著我,快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李躍進一看瞞不住了,才一五一十的把病人家屬鬧事兒的經過說了一遍。

李大壯氣呼呼地說:“現在這人們怎麽就這麽不講理呀,看好了病是應該的,看不好就鬧,就打醫生,這醫生都是神仙啊,什麽病都能治好呀,這地球上的人還盛得下嗎?”

李躍進說:“爸,您別生氣,現在醫患矛盾比較突出,看病難倒不敢說,看病貴還是存在的。”他扶著老爸坐在沙發上,張潔給她們爺倆每人倒上一杯茶水,放在了他們面前。他繼續說道:“你比如說,如今現代化的檢查設備多了,但是病人看病的費用也相對高了,病人做一次核磁共振得花一千多塊錢,做一次CT也要大幾百塊錢,搞一個化驗至少也要幾十塊錢,城鎮居民還好一些,報銷比例高一些,農村就不同了,現在雖說有了新農合,但農民到城裏來看病,還是個人掏大頭,公家拿小頭,現在農民是富裕了,但一旦得了大病動則幾萬或十幾萬,有些農民承擔起來還是有困難哪。”

李大壯說:“承受不起別打人那,看病貴又不是醫生定的,價格是國家定的,你打醫生有什麽用?”李大壯摸著他的頭,像對小孩子似地:“好點了嗎?”並且看著他頭上的繃帶:“你說我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這不是也要我的老命嗎。”

李躍進拉著他的手說:“爸,我這不是好了嗎,您就別擔心了。”他又把話題轉到看病貴的問題上:“農民兄弟,他們總覺得我花了那麽多錢看病,你還治不好,心裏憋得慌,自己一個汗珠子摔八半掙來的錢就一下子花光了,有的還得借一屁股債,覺得委屈的慌,就拿我們醫生出氣,而我們醫生又無能為力,所以醫療糾紛就顯得多了。”

李大壯伸手捂住他的口:“唉,等等,我聽說這家病人不窮啊,是農村的大土豪啊,怎麽會看不起病呢?”

“爸,您聽誰說的,打聽的還夠清楚的。”李躍進說著話,看了張潔一眼。

李世達就站在旁邊:“我聽我孫子說的,是不是世達?”李大壯看著站在門口的李世達笑著說。

李躍進被老爹的頑固逗樂了,他拉著老爹的手說:“他們家是個例,是個例外,多數農民兄弟還是通情達理的。”

李大壯說:“那他們把你打成這樣就白打了,總得有個說法吧,醫生老挨打,誰還敢當醫生啊?這沒人當醫生了,醫院不就關門了,我看他們還到哪去看病。”

李世達這時開口說話了:“對呀,我就不想當醫生,我考大學就是報清潔工專業,我也不報醫學院校!你看你們,白天給病人陪著笑臉,低三下四,好像是欠人家債似地,病人就像大爺,我給你看病,我還要給你陪著笑臉,還得祈求你滿意高興,稍不滿意就被投訴,我當醫生的也是人,不是病人的奴隸,醫生和病人應該是平等的。”

李躍進說:“我們做的是服務行業,我們不是沒有人格,而是職業要求我們對病人要熱情,因為他們身患病痛,是弱勢群體,需要關心和幫助,我們不僅要給他們看好病,還要讓他們舒心,在給他們解除病痛的同時,還要盡量讓他們解除心理上的壓力,我們陪伴他們微笑面對,是給他們戰勝病魔的勇氣,從精神上心理上安慰他們,鼓勵他們鼓足勇氣,戰勝病魔。現在看病是貴了點,主要是藥費、檢查費和醫用材料貴。現在一些大型設備多是進口的,比如一臺核磁共振,要一千多萬,這都要醫院自己掏錢買,市財政並不投資,使用壽命就十幾年,每年折舊費就要一百多萬元,這些錢要靠醫院收費掙回來,病人繳費一部分由國家醫保報銷,一部分個人負擔。所以看病貴是多方面造成的,一是設備貴,目前大型高精設備基本上都是進口的。像核磁、CT、彩超這些貴重設備,基本上是德國、RB、美國等發達國家的產品,進口昂貴,而我們國家目前還不能批量生產,質量還在試驗階段,還只能依賴進口,人家賣多少錢你就得給人家多少錢,要不你就別買,你不買,別的國家買,你的診斷技術就低,治愈率就低,死亡率就高,人們的健康指數就低,人們健康水平低,各行各業建設效率就低,國民經濟發展就會受到影響。”

李大壯被李躍進這番理論給說得怔住了,他楞了一下,笑道:“你小子說得還頭頭是道,你成理論家了。”

李世達兩手抱胸,靠在墻角,一言不發,聽著他爸侃侃而談。

李躍進也不知道這些理論是怎麽來的,他只覺得心血來潮,而且越說越興奮:“我最近看了一則報道,咱們國家科研人員的健康指數遠遠低於西方發達國家。據報道,僅2005年到2006年,我國就有6名著名科學家英年早逝:蕭亮中,是中國科學院邊疆史學家,突發心臟病去世,年僅32歲;焦連偉,是清華大學電機與應用電子技術學者,突發心臟病去世,年僅36歲;高文煥,是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教授,因患肺癌去世,年僅46歲;何勇,是ZJ大學數學系博士生導師,因患肝癌去世,年僅36歲;孫德棣,是網易首席執行官,因患膽囊癌去世,年僅38歲;潘曉玲,是XJ大學副校長,著名生態學家,博士生導師,因患癌癥去世,年僅43歲。另據報道,在近5年內,BJ大學和中國科學院就有135位教授去世,他們的平均年齡僅53.3歲,知識分子存在嚴重“過勞死”現象,知識分子的平均壽命僅58歲,比普通人的平均壽命少10歲。如果我們的醫療條件跟不上去,還會有更多的科學家英年早逝,身體健康受到影響,那麽我們國家的科技水平就會嚴重受到影響。我們醫生的壓力也不小呀,我們連著千家萬戶的幸福歡樂和痛苦悲傷,也連著國家的興旺發達,大家都健康了,搞現代化建設不就更有勁兒了。”

李躍進興猶未盡,李大壯忙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兒子別激動,別忘了你還是個病人呢。”

張潔就站在他旁邊,推推他的肩膀:“你別激動啊,你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呢,”忙端起水杯:“快喝點水,潤潤嗓子。”

父子倆各自端著茶杯喝起水來。

李世達又動起了腦筋:“哎,爸,那進口設備那麽貴,那咱們國家為什麽搞不出自己的先進設備呢。”

李躍進放下茶杯,他的興致又來了:“那核磁、CT、彩超是一門綜合的高科技影像技術,它涉及到多個門類的學科,比如核子、電子、光子以及材料、成像等多個學科的技術,在這方面我們國家起步比較晚,還達不到當代西方的技術水準,所以只能先用人家的產品。”

李世達年輕好勝,有著年輕人不服輸的共同特點:“那科研人員研究啊,中國科學院那麽多的科學家,改革開放30年了,為什麽我們就不能生產高質量的核磁、CT、彩超呢?”

李躍進理解像世達這個年齡段的青年人的個性,就像他在那個風華正茂、血氣方剛的時代一樣,對國家的落後有一種知恥後勇不服輸的情感,他說:“你別只看30年了,西方國家從工業革命到現在已經發展300多年了,我們差得太遠了。”

李世達不服氣地說:“那我們的人造衛星、宇宙飛船那麽高精尖的技術為什麽30年能搞出來呢?”

李躍進說:“不是30年而是60年,從新中國成立那一天起,以***周恩來為首的老一輩領導人,他們高瞻遠矚,就開始重視中國的航天技術,而且歐美發達國家的華人科學家,響應國家的號召,遠渡重洋,紛紛回國參加新中國的建設,以錢學森、華羅庚、李四光為代表的數以萬計的華人華僑科學家,他們放棄在國外優厚的生活待遇,毅然回到經過戰爭後一片廢墟的祖國,臥薪嘗膽,為新中國建設嘔心瀝血,有的甚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才在較短的時間內搞出了我國自己的航天技術。但是,別忘了這些科學家是在西方學習工作了大半輩子的人,他們腦子裏裝的是現代最先進的科學技術知識,所以他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搞出了中國的航天技術。”

李世達嘆了口氣說:“哎,老爸,我看了資料說,中國的原子彈是1964年爆炸的,僅用了15年,中國的人造衛星是1970年上天的,只用了21年的時間,而從1978年改革開放到現在整30年了,我們的核磁總比造原子彈、人造衛星簡單吧,可我們現在的科學家為什麽造不出來呢?”

李世達一個反問,把李躍進可給難住了,他一楞,侃侃而談的勁頭一下子沒了,他楞了一下,瞪眼道:“你問我,我問誰家,隔行如隔山,那你考大學就報考醫療器械專業吧,畢了業,你給我搞一臺核磁共振讓我看看。”

李世達把頭一昂:“我呀,我被你們搞醫療傷透了,從記事開始,就沒跟你們睡過安穩覺,我還睡得正香呢,你們半夜起來往醫院跑去搶救病人,到頭來,你們還得挨打受罵,以後凡是和醫療沾邊的我都不報,我要報航天,我要讓中國的航天超過美國,省得讓美國總在中國的家門口鬧事了,他搞太空大戰,我搞宇宙大戰,他搞立體打擊,我搞四維封鎖,看他還有什麽貓尿兒,我就不相信制服不了他們。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能打敗美國,我們這一代人在科學上照樣能打敗美國,恨。”

李大壯聽了孫子的高談闊論可高興了,他拍了拍巴掌,像個老頑童似地:“好,孫子說得好,我支持你,中國男人就得有這種高人一等的霸氣。當年我們八路軍打鬼子,要是武器好一點,要是像RB似的有飛機大炮,早把他們揍扁了。我們用的是大刀長矛、土槍地雷手榴彈,人家用的是飛機大炮機關槍,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戰爭,要是咱們也有飛機大炮,他們根本進都進不了中國,別說抗戰八年了。中國要是沒有原子彈,敵對國家早就又進中國了。”

李躍進插話說:“所以呀,設備裝備,還是起很大作用的。”他若有所思地說:“我上學以後,我專門研究了當年我媽得病的癥狀,他當時應該得的是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伴有嚴重心力衰竭,張潔是這方面的專家,還是張潔說吧。”

張潔起初站在地上邊聽他們說話,邊給他們斟水,後來拿了一個小方凳,坐在了茶幾旁邊,給他們爺倆斟水,聽他們談話。他知道他們爺幾個幾天沒見面憋得慌,想放開了聊聊天,她不想打擾他們的好心情,只是默默地聽著。聽到李躍進說起了他的專業,她說:“我聽躍進講過我婆媽當時的情況,當時BJ的專家王大夫給她診斷為風心病和腦淤血以及心衰是對的。風心病往往是由感冒後引起的,常言說,感冒不算病,但可引起大病,比如急性腎小球腎炎、風濕性關節炎、支氣管炎、大葉性肺炎,而風濕性心臟病是其中一個重要的並發癥,主要是類風濕因子引起心臟瓣膜產生變態反應性炎癥,導致瓣膜發炎,瓣膜邊緣出現贅生物,如果贅生物脫落,隨著血液到達腦血管,堵塞血管,形成血栓,出現大腦水腫,腦細胞缺氧、破壞、損傷,就會出現身體一側麻痹或癱瘓,甚至昏迷直至死亡。”

李躍進鼓掌說:“不愧是心血管專家,研究透了。”

張潔說:“過獎了,我想就當時的醫療條件,對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還沒有較好的治療條件。但是現在就不同了,在BJ等大城市醫院可以進行人工瓣膜置換,如果放在現在的醫療技術條件,婆媽的風心病是可以治療的。”

李大壯聽說現在能治好當年老伴的病,長嘆一聲:“嗨,你媽沒有福氣呀,看現在的醫療條件多好啊,你們都是搞醫的,她要活到現在就好了。”

李躍進說:“那時候經濟條件差,國家也窮,即使有這種技術也承擔不起呀。”

李大壯感傷地說:“嗨,你媽沒有福氣呀,那時候多難那,剛生下你幾個月,她就去參加生產隊勞動,要不是冒著大雨搶場,也得不了心臟病。你們現在多好啊,生了孩子還給半年的假期,有的就幹脆不上班了,專門在家帶孩子。國家終於讓人們富起來了,你看,世達你們這一代趕上好時候了,多幸福啊,可不能忘了本呀,一定要好好學習啊,將來把國家建設的更強大,像你說的超過美國和RB。”

李世達看著爺爺那期待的眼神,他們爺倆最好,因為他從小是跟著爺爺長大,父母整天圍著病人轉,根本顧不上他,是他爺爺李大壯從幼兒園到小學、初中接他、送他,風裏來雨裏去,如今世達面臨高考,李大壯也快松心了。世達說:“爺爺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考一個重點大學,讓您老高興高興。”

李大壯又激動起來,剛才回憶老伴的病情所帶來的不快,好像一下子被風吹走了。他聽了世達的話說:“孫子,那我就高興了,有目標了,想考哪個重點跟我說說。”

世達說:“我特別羨慕中國的航天人,我準備報考BJ航天大學。”

李大壯一楞說:“為什麽不學醫呢,學醫多好啊,家裏守著兩個老師,隨時都可以教你。”他看著躍進和張潔說。

世達沈下臉來,一臉惆悵地說:“學醫不好,沒有自己的生活,晚上別人看電視,可他們得看醫學資料,研究病人病情,晚上別人睡得正香呢,他們突然起來拼死拼活地跑到醫院去搶救病號。星期天人家帶著孩子逛公園、看電影、爬山郊游,可他們呢,卻要到醫院去查房看病人,有急診還要做手術。最可恨的是中秋、春節全家團圓,老幼歡聚一堂,而他們呢,當主任的要帶頭值班,大夫護士也要輪流值班。我從小到大,感受的不是父愛母愛,是爺爺愛。”他看看父母很懊悔的樣子,話題一轉說:“爺爺那大胡茬子,就是有時候親我的時候,紮得我的臉蛋兒生疼。”世達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父母很辛苦,不願傷他們的心。他接著說:“特別是現在,你們辛辛苦苦的為病人賣命地的幹,可病人不買你們的賬,全社會不理解你們,不以為你們是白衣天使,以為你們是吃人肉喝人血的白眼狼。有誰知道你們為了給病人看好病,放棄了孩子,放棄了父母,放棄了家庭,爺爺從70來歲的時候就接我上幼兒園,有時候一覺醒來,你們早不見了蹤影。”他見張潔的眼圈有些紅潤,眼淚都快下來了,忙把話鋒一轉,並且走過去扶住張潔的肩膀,笑著說:“不過,媽媽,用現在流行的話說,你們是舍得一人苦,換得千家福啊,是舍小家為大家,把溫暖帶給千家萬戶的白衣天使啊。”

張潔掏出手絹,摘下眼鏡,擦擦眼淚說:“世達,等你參加了工作,你就知道了,整個社會是一個相互連接的鏈條。比如說,沒有農民種地,我們就沒有糧食吃,沒有工人織布我們就沒有衣服穿,沒有解放軍戰士駐守邊疆,我們就沒有安定的生活。反過來呢,工人、農民、戰士生了病,我們做醫生的就得給他們解除病痛,整個社會就是這樣一個相互依存的整體,誰也離不開誰,只是分工不同,大家各自在不同的崗位上,貢獻者自己的一份力量。所以,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有句話叫:分工不一樣,人格一般高。”

李世達不服氣地說:“那你們做醫生的為什麽就低人一等,整天給病人辛辛苦苦的看病,還要陪著笑臉,最可恨的是,病人稍有不滿,還要打你們,砸你們醫院,這叫人格平等嗎?”

李躍進說:“世達呀,這只是個例外,而且這家人還受黑社會的鼓動。再說,他們失去了母親,事發突然,心理上接受不了,所以,做出了過激的行為。就像是當年你的奶奶那樣,那時家裏生活困難,而且還是在狂風暴雨中搶收大隊的麥子,留下了病根,到BJ大醫院又看不起病,但你爺爺奶奶從來都是無怨無悔,從來沒有埋怨過社會,他們覺得為農村集體做貢獻,是應該的。你爺爺鬧運動還被打成了走資派,可落實了政策,還是無怨無悔地在村裏當黨支部書記,從來沒有怨過誰,這就是中國農民的胸懷。至於這家人出現這種情況,做出的過激行為,也有突然失去母親,心情悲痛的原因。我們如果突然失去母親呢,心裏照樣是悲痛的。”

李世達剛想說什麽,就聽有人敲門,張潔起身去開門,邊自言自語地說:“中午了,又是誰呢?”

她開開門,一下子給楞住了,又是死者的大兒子,而且這次手裏還各牽著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這就是馬奎峰所說的“黑臉”王老大了。只見他一向陰沈蒼黃的臉,今天終於堆出了笑容。他見沙發上在李躍進旁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有著一副紅臉膛的老人,心裏想這下好了,有希望了。他連忙讓兩個孩子撲通跪在了李躍進和李大壯面前。兩個小孩子都是十幾歲的模樣,直挺挺地與其說是跪在了李躍進面前,還不如說是在給身旁的老人李大壯下跪。李大壯雖說是年近九十,但說話仍然聲如洪鐘,甕聲甕氣,當年他在村子裏當村支書,在村子裏喊社員們下地幹活,半拉村子都能聽見,他一說話,一瞪眼,全村人沒有一個不怕他的,那是男人強悍有力威懾的結果。當時村裏的壯年人練臂力、比勁兒大,他竟然豎著搬起碌碡翻30個跟頭,比賽掰手腕子,村裏沒有一個人能掰過他的。夏天搶場入庫,他竟能一次扛兩麻袋糧食入庫,是村裏出了名的大力士。如今老了,身上沒勁兒了,但他那洪亮的聲音沒有變。這老人一看兩個小孩子跪在了自己面前,你別看他說話氣粗,但心腸特軟,看不得別人流淚,兩個孩子不出聲,跪在他面前嘩嘩地抹眼淚,搞得他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這,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李世達見狀也站到了一邊去了,只有張潔和李躍進知道是怎麽回事。

如今死者的大兒子心生懼怕,一是動用了混混在醫院公共場所鬧事,犯了擾亂社會治安罪;二是打傷了國家公職人員構成了傷害罪;三是砸了醫院的一個病區,影響了正常的社會工作秩序,構成了故意破壞國家財產罪。王老大估計他的兩個弟弟和妹妹不會有好的結果,老母親的屍體還停放在醫院的太平間裏,農村講究入土為安,一日不埋,村裏的人就會說他們子女們不孝。如果他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再被判刑,就等於是家破人亡,那他這個村裏的所謂名人、縣政協委員丟人就丟大發了。再說,他也找醫生打聽了,術後一旦出現肺栓塞,是很難治療的。所以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帶著兩個孩子來給李躍進下跪,求李躍進高擡貴手。因為他知道,只要李躍進不追究了,他的弟弟妹妹就有救了。中國有句古語,叫殺人不過頭點地,再大的仇磕頭求饒也得放一馬,所以他打聽著到李躍進的家裏來,讓孩子們給李躍進磕頭求饒,想以此來感動他。

張潔見兩個孩子跪在地上可憐巴巴的,忙用手扶起兩個孩子,說著:“讓孩子跪著幹嘛呀,快起來吧,這多不好意思啊。”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不敢起來,時不時地拿眼瞟著他那含著冷冰冰笑容的大伯的臉,也許他來之前訓導過兩個孩子,沒有他的暗示和許可他們兩個就不能起來。

李大壯這白發老翁可就坐不住了,因為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看看李躍進,李躍進頭上的繃帶在這個溫馨的家庭中顯得很顯眼,他看看張潔,張潔只顧著勸說兩個孩子起來,別再跪著了。

李大壯著急地說:“這,這是怎麽回事?”

李躍進一看這架勢,已經明白了幾分,他忙從沙發上站起身,嚴肅的對王老大說:“你看看你這是幹什麽,快讓兩個孩子起來,有話可以好好說嗎?”

王老大示意兩個小孩子起來,小男孩擡頭看看他大伯,便聽話的扶著小女孩同時站起身來,下意識地膽怯地站到了王老大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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