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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鑒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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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大兒子王老大仍堆著笑臉說:“李主任真不好意思,打攪您了,”他看著李大壯掏出了手絹,擦了擦眼睛,他覺得這老爺子長得像是李躍進的父親,想以眼淚博得老人的同情:“我今天來,帶兩個孩子就是想請您和馬大夫高擡貴手。”他拉著兩個孩子的手:“你看這兩個孩子還小,我聽說你和馬大夫的傷殘鑒定結果出來了,如果按照法律規定,我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要判刑的。”他把目光轉向了李大壯,李大壯經他這麽一說,也明白了幾分。王老大繼續說道:“如果他們都判了刑,這兩個孩子還小,在農村你知道,男人就是一個家庭的頂梁柱,這頂梁柱要是塌了,一個家庭的日子就沒法過了。再說,這兩個孩子正在上小學,他們的父親一判刑,就會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創傷,在學校裏他們會覺得低人一等,在同學中他們會擡不起頭來,這甚至會影響他們一生的前途和幸福。所以呀,我想請您和馬大夫務必高擡貴手,看在這兩個孩子的份上,放他們一馬吧。另外,我也聽說了,手術後肺栓塞是很難治療的。我的母親還在醫院的太平間裏停放著,屍骨未寒,作為子女又闖下了這麽大的禍,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會死不瞑目的。所以,看在我老母親和孩子的份上,我今天冒昧的來請你和馬大夫高擡貴手,格外開恩,放過我的弟弟和妹妹。請李主任原諒我們的無知和莽撞。”他深出了一口氣,好像壓在心裏的負擔減輕了一些:“這事也怨我,當時見母親突然去世,腦子一熱,就鼓勵他們鬧了起來。”他順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唉,我真糊塗。”他這一個響亮的嘴巴,下得兩個小孩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李躍進嚴肅地問道:“那些小混混是誰請來的?他們怎麽會知道?”

王老大低下頭,囁嚅地說:“是他們找的我,他們在各醫院門口都有暗哨,或是放風的,只要發現有鬧事的,他們就會主動湊上前去,提出條件,幫你鬧事,向醫院要錢,給你出謀劃策。”

“那卡車是誰弄來的?”李躍進繼續追問道。

“是他們讓我花錢雇來的。”

“從哪雇來的?”

“從他們公司雇來的。”

“他們的公司是什麽公司?”

“他們叫討債公司,他們只派一個人和我取得聯系。”王老大懺悔地低下了頭。

李躍進說:“事成之後,他們如何分成?”

王老大說:“四六分成,醫院給50萬,他們要20萬,上次在市幼兒醫院他們幫著鬧事,他們就拿了賠款的百分之四十。”

李躍進說:“這次他們想拿多少?”

“他們說,至少兩家能拿到50萬。”

李躍進說:“這人們也太黑了,”他嘆口氣,又看看張潔,看看老爹李大壯,李大壯沒有吱聲,他相信張潔和老爹會支持他的。他說:“既然事情發生了,我也很同情你們,我和馬大夫我們碰個面,我們商量一下,再給你回話。但是,那黑社會小混混我們不能原諒,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乘人之危,牟取私利,應由公安部門依法處理。”

李大壯看李躍進還拿不定主意,著急了:“躍進,看著兩個孩子可憐巴巴的,你和馬大夫就算了吧。這麽小的孩子,你媽去世那會兒,你還沒這麽大呢。算了吧,你們就饒了他們吧。”他現在不抽那大煙袋桿兒了,有一次,李躍進去東南亞開學術研討會,給他買了一個大大的煙鬥,煙鬥頭有一個雞蛋那麽大,煙鬥把兒形狀彎彎的,嘴子上還鑲了銅邊。李大壯很喜歡,他說這是硬木的,是黃花梨的,抽的煙都有香味,他沒事的時候,即使不抽煙,他也拿在手裏把玩。他說,這煙鬥比斯大林的煙鬥還個大,好玩。李躍進為了讓他少抽煙,選得煙袋鍋卻是小小的,像黃豆粒那麽大,李大壯捏上一袋煙,抽上三口兩口的就沒了。不過,他最喜歡抽的還是SD的大葉子煙,在老家時都是他自己在自家院子裏每年種上兩畦,他用春天拆土炕熏黑了的土坯砸碎了作肥料,上在煙苗的根上,煙葉子長得又黑又壯,綠綠的葉子,厚厚的片子,像蒲扇似地,長得有半人高。每年的秋後,他把煙葉劈下來,用麻繩捆紮成一把一把的,拴在粗麻繩上,然後吊在自家土坯房的屋檐下,讓太陽曬幹後,他又一把一把地從粗麻繩上卸下來,揉碎了裝在麻袋裏,放在東廂房裏的竈臺上,隨手抓一把放進煙荷包裏,掛在煙袋桿上,別在腰裏,什麽時候想抽了,就從腰上拔下來,把煙袋鍋插進煙荷包裏,擰滿了拔出來用火石火鐮把火絨打著了,點著煙就吧嗒吧嗒地抽起來。過去農村集體大隊的時候,村幹部每天晚上都要到大隊部開會,村幹部們都知道他的煙葉勁兒大好抽,你一袋我一袋的一晚上差不多就把荷包裏的煙抽完了,第二天他就再裝上一包,一個冬天下來,他那一麻袋煙就下去一半,等來年春天的時候他再種上兩畦,就又夠抽上一年的。上個世紀60年代發明了塑料,村裏辦起了塑料廠子,煙民們開始用塑料袋替換了煙荷包,用紙片卷煙代替了煙袋桿煙袋鍋,用洋火代替了火鐮,使抽煙的工具前進了一大步。到後來李躍進把他接到了城裏,他沒地方種大葉煙了,那時候煥娣已經出嫁了,嫁給了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煥娣知道老爸喜歡抽SD大葉子煙,於是,就讓自己的丈夫在自家院子裏專門給老爸種上兩畦大葉子煙,每年秋後曬幹了,就專門給老爸送過來,直到今天李大壯還是用大煙鬥抽SD大葉子煙。

他用一個小茶葉盒子裝葉子煙,此時,他手拿大煙鬥,捏上了一鍋煙,他不用打火機,始終用著火柴點煙,因為點著了,吹滅了,他還要用剩下的火柴桿兒把煙鍋裏的煙灰掏出來,再裝煙葉。他像往常一樣,點著了煙,吹滅了火柴,下意識地用火柴盒按了按煙鬥,然後閉上眼睛絲絲的抽煙,不再看他們了,好像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看到李大壯是為他開口說了情,王老大見老爺子這麽大年紀了還能抽煙,簡直就是奇跡,他連忙從兜裏掏出了軟中華,抽出一支遞到李大壯面前:“老爺子,請您老抽一支卷煙吧。”

李大壯知道是叫他呢,便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他看著對方那股子謙卑勁兒,心裏怪可憐的。他用一只手端著大煙鬥,用另一只手接過香煙,放在茶幾上,嘴裏說著:“先放著,等我抽完了大煙鬥,再抽你的大中華。”其實,他根本就不抽煙卷兒,他只是覺得對方已經夠可憐的了,點頭哈腰地把煙遞過來了,再擋回去,讓對方顯得多尷尬啊,那有點讓對方下不來臺,也太沒禮貌了。

王老大經李大壯這一番話說得心裏熱乎乎的,他高興地說:“這老爺子真好,一看就是心慈面善的,”他靈機一動,對李躍進說:“我越看這老爺子越像老佛爺呀,你看白發蒼蒼,滿面紅光的,一看就是菩薩心腸。”他看著李躍進,皺起了滿臉的笑容。

李躍進見老爸發了話,不敢再說別的,其實他也已經準備原諒他們了。他放松口氣說:“王廠長,就這樣吧,我上班後和馬大夫商量好,給院領導打個報告,請示院領導撤銷對你弟弟他們的起訴,保留對小混混的訴訟。”

王老大忙作揖道謝說:“謝謝李主任的開恩,咱們這算是私了,那我需要給你和馬大夫多少錢的賠償呢?”他看著李躍進,一副認真的樣子:“錢不是問題,我開著一個小廠子,一年下來也能賺上幾十萬呢,你和馬大夫只管開價,只要能把我兩個弟弟和妹妹放出來,花多少錢都行。”

李躍進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確實出乎意料。他說:“王廠長,救死扶傷是我們當大夫的天職,你母親的手術沒有成功,我們也很傷心。但是我們盡力了,在這個世界上錢固然重要,但是不能因為錢昧了良心,我和馬大夫如果同意撤銷對你弟弟妹妹的訴訟,也是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是出於對你弟弟、妹妹幾個家庭的同情,不是為了錢。我們是受傷了,但是我們都有自己的醫保,自己也掏不了多少錢,這你不用考慮。如果我們是為了錢,那你就曲解了我們的意思。是的,現在社會上一切向錢看,醫療行業也存在一些不正之風,但是,請你相信,醫務工作者大多數人是好的,是崇高的、神聖的,他們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默默無聞,埋頭苦幹,不顧妻兒老小,不顧自身安危,日夜奮戰在醫療崗位上,他們的苦辣酸甜,他們的喜怒哀樂,不是所有家庭都能體會到的。他們背負著社會上的種種指責和誤解,仍然夜以繼日地堅守著自己的工作崗位,你也看到了,一個手術下來三五個小時、十個八個小時,飯不能吃,水不能喝,沒有一種精神,沒有超強的體力,能做到嗎?”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老爹:“我比你失去母親早的多,深知沒有母愛和父愛的痛楚,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們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你們的孩子。”

王老大覺得李躍進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提錢的事也太沒意思了。他覺得該告辭了,伸出手:“太感謝你們了,”他看著李大壯瞇著眼睛:“謝謝您,老爺子,您老積德行善,會長命百歲的。”說完,領著兩個孩子走了。

由於李躍進頭上的傷口還沒有拆線,下午他給馬奎峰打了一個電話,問王老大找過他沒有,馬奎峰說:“上午他帶來兩個孩子到病區來,讓兩個孩子跪著央求,饒了他兩個弟弟和妹妹,我當時和他說,我和李主任商量商量再說,因為沒有得到你的允許我不能答應他什麽。我覺得那兩個孩子怪可憐的,不行就算了,您說呢?”

李躍進說:“我也這麽想,上午他也帶兩個孩子到我家來了,咱倆想到一塊了,等我上了班,咱們倆一塊兒去找書記、院長,請院領導撤銷對他們家的起訴,但是對小混混故意煽動鬧事,一點都不能客氣,你說呢?”

“我完全讚成,護理站讓後勤部門花了好大力氣才修好了。這些黑社會太無法無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打砸醫院,我們醫護人員一點安全感都沒了。好吧,等你上班後咱們一塊兒去找找領導們,你多註意身體,再見。”馬奎峰和李躍進是不謀而合。

“好,再見。”李躍進放下了電話。

幾天後,李躍進一上班,請馬奎峰給他拆了線,然後,兩個人一起來到辦公樓。白書記一見他們,一邊跟他們握手,一邊問候他們:“怎麽樣,傷好點了沒有。”

馬奎峰指著嘴角說:“我這已經長好了,只留了一個疤。”

李躍進說:“馬大夫剛剛給我拆了線,傷口愈合的很好,領導們放心吧。”

白書記請他們坐下,然後說:“市檢查院經過調查取證,已經確認死者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妹妹涉嫌故意傷人罪,擾亂公共秩序罪,對小混混成員以涉嫌故意破壞公共財產罪,擾亂社會治安罪,縱容傷人罪等,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李躍進說:“白書記,我們就是為這事來的,我們想為死者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求求情。”

白書記一楞,不解地問道:“為什麽,他們可是故意傷害你們的呀?”

李躍進苦笑了一下說:“我們倆商量了一下,他們家的老人剛剛去世,有兩個孩子才上小學,按照法律規定,他們要被判有期徒刑的,這對他們的家庭是一次沈重的打擊,孩子在學校會被認為是囚犯的孩子,這對孩子的心靈上會造成一生難以撫平的創傷。另外,農村又很要面子,一方被判刑,另一方有的就提出離婚,我們受點兒傷沒什麽,但不願意看到他們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結果。所以我們再三考慮,還是放他們一馬,讓他們吸取教訓,得到反思,以後不再重犯就是了。”

白書記聽了沒有立刻回答,他沒想到李躍進和馬奎峰會給醫鬧求情,他本想通過法律程序,嚴懲醫鬧,保護醫院職工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最近幾天,他和院長嚴力沒少跑市公安局、檢察院和法院,公檢法的同志們聽了事件的經過也都非常氣憤,決定嚴懲這起震動平州市的惡性傷醫事件。可他沒想到自己這兩個受害職工,卻在關鍵時刻急轉直下,要放過傷害自己的兇手,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可經他們倆這麽一解釋,覺得又在情理之中。他們的母親死了,兒子被判刑了,丈夫妻子很可能因為他們是罪犯而和他們離婚,誰願意和一個罪犯生活在一起呢?這確實會給這幾個家庭帶來嚴重的後果。他同時又為自己的職工有如此高尚情操、替人分憂而感到自豪。他思考了一下,對他們說:“如果放他們一馬,醫院就要撤銷對他們的起訴,按規定也可以庭外調解,如果庭外調解的話,他們家應該賠償一切損失,包括醫藥費、精神損失費等等。另外,小混混的打手們砸壞了的醫院的設備怎麽辦?”

李躍進說:“對於醫鬧小混混成員保持繼續起訴,這些人屬於趁火打劫,乘人之危,嚴重破壞社會治安秩序,蓄意破壞國家財產,應該受到懲罰。至於讓死者的兒子和女兒賠償問題?”

馬奎峰說:“可以讓他們負擔醫藥費,精神損傷費也就算了,我們都有工資,傷好了,沒留下後遺癥,也就算了,你說呢李主任?”

李躍進說:“我們分文不要他們的,如果要了,好像我們是為了錢才這樣做的,當醫生的救死扶傷、治病救人是我們的責任。”

正在這時,嚴力院長進來找白書記有事商量,他一看到李躍進和馬奎峰就連忙問道:“你們兩位的傷怎麽樣,院領導還說要去看看你們呢。”

李躍進和馬奎峰都說好多了,沒事了。

白書記把他們兩個的來意向嚴院長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嚴院長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妥當,表示支持他們的想法。

李躍進說:“就這樣吧,謝謝領導們這一段給我們的關心和支持,我們還有一個手術,就先回去了。”

馬奎峰也說:“謝謝領導們的關心。”

白書記起身笑著對他們說:“我們為有你們這樣的職工感到自豪啊。”

嚴院長也握著他們的手說:“你們是好樣的。”

李躍進和馬奎峰回到了病區後,先去看望了打工仔,那孩子仍然平靜地睡著。許麗明見李躍進上班了,忙招呼醫護人員們來看望他,李躍進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並感謝大家這幾天對他的照顧,讓大家先去忙著,他和馬大夫研究一下打工仔的病情。

馬大夫說:“打工仔的多數生命體征已經恢覆了,就是還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如果搞不好會成植物人的。

李躍進問道:“派出所那邊有回音嗎?”

馬奎峰失望地說:“還沒有,前兩天派出所又來調查取證,他們說他們跑遍了平州市所有建築工地,也沒有發現線索,工地上的工人都說不知道有這麽一碼子事。”

李躍進沈思著說:“這孩子看是像從農村來的,我想用科裏的小錄放機,給他在病床旁播放一些農村的少兒歌曲,喚醒他對家鄉兒時的夥伴及父母的回憶,刺激他的大腦恢覆記憶功能。”

站在旁邊的許麗明像是一下子茅塞頓開,高興地說:“對呀,有道理呀,我這就去拿過來。”

從打工仔的病房裏出來,李躍進和馬奎峰就去了手術室。因為今天他們預定的是要給農村老漢吳援朝做下丘腦腫瘤顯微鏡微創手術。這個手術比較覆雜,一直進行到下午兩點多才結束,但手術非常成功。一周之後,馬奎峰來到吳援朝的病房,通知他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高興的吳援朝從床上跳下來,緊緊拉住馬奎峰的手,熱淚盈眶,他說:“你們真好,要不然我這條老命就沒了,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救命之恩哪。”

馬奎峰說:“老人家,您別客氣,這是我們的責任,要沒有你們種地我們還沒有飯吃呢。”

吳援朝說:“你們太謙虛了,太謙虛了。”

每周六上午,李躍進規定是全科的業務學習時間。在其他機關事業單位,是星期六和星期日休息兩天的大禮拜,為了周末病人看病方便,醫院多年來一直是星期六上午繼續上班,周末始終是休息一天半的時間。因此,周六上午在查完房之後,神經外科全體人員進行業務學習研討,而且他們每次學習都要剖析一個病例,由該病例的主管大夫主講。主要講解病例的病因、癥狀、體征、診斷結果、治療原則、圍手術期治療以及病人的護理原則,並發癥的處理及治療原則,國內外該種疾病目前開展手術治療與保守治療的狀態和水平。今天的病例剖析由馬奎峰主講,事前李躍進告訴他,今天嚴力院長要親自參加我們科裏的業務研討會。

馬奎峰有點緊張,他說:“李主任,還是你主講吧,我一個普通大夫,院長親自聽課,別丟了咱們神經外科的臉面。”

李躍進說:“別緊張,而且還一定要講好,只能講好,不能講差。”他有點下命令似地。

馬奎峰有點疑惑了,他說:“有那麽嚴重嗎?”

李躍進說:“有,非常有,他認真地說,我最近向院領導推薦你擔任我們神經外科的副主任了,院長說他要親自聽聽你的業務講座。”

馬奎峰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好像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啊,你推薦我當神經外科副主任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呢,讓我怎麽感謝你才好呢,我能行嗎?”

李躍進肯定地說:“能行,最近幾例大的手術都是你配合我做的,你還獨立開展了腦血管畸形矯正手術,在業內也是一個新的課題,所以你的業務能力一點問題都沒有,下一步就是院領導對你的考察了。”

馬奎峰說:“那我怎麽感謝你才好呢?”

李躍進說:“把這一課講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讓院領導看看我推薦的人選還是有真才實學的,我就滿足了。”

馬奎峰充滿信心地說:“好,我一定盡全力。”

星期六上午九點之前,嚴力院長就提前來到了李躍進的辦公室。嚴院長首先詢問了他和馬奎峰的身體狀況,然後又詢問了打工仔的恢覆情況。

李躍進說:“打工仔最近有些好轉,我們每天給他播放農村生活的少兒歌曲來打動他,通過音樂刺激他的大腦神經反射,從而恢覆他的記憶,已經產生了效果。他有時開始說胡話,不過,他說的胡話誰也聽不懂,像外語,不過他又不像外國人,像是少數民族語言。”

嚴院長聽了非常感興趣,他高興地說:“好啊,你們下了大工夫了,走,咱們去看看。”

來到打工仔的病房,護士正在給他做鼻飼餵牛奶,見院長進來,忙說:“院長好。”便放下了奶瓶。

嚴院長親切地用手摸了摸打工仔的額頭,用手背試試他的體溫,然後掏出聽診器,給他聽了聽心臟,又掏出叩診錘,一手抱起他的膝蓋,另一只手叩擊他的膝蓋看條件反射情況,又用叩診錘把兒撓他的腳心檢查足底反射,這一切都做得熟練精準,處處反映著一個老專家的素養。嚴院長早年畢業於白求恩醫科大學,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平州市人民醫院工作,改革開放後,又到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攻讀醫學碩士。在加拿大他考察了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國際共產主義戰士若爾曼.白求恩的家鄉——若爾曼小鎮,在那裏他見到了白求恩先生的外孫和外孫女,他們都為他們的祖父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獻身而感到自豪。嚴力畢業後,又回到了平州市人民醫院工作。他是醫院神經外科的創始人,所以,他對神經外科的工作是輕車熟路,尤其是對打工仔的病情,由於是無主病人,十分關註。他說:“市民政部門已經多次過問這個農民工的病情,如果病人總是醒不過來,可以轉到市福利院給以收容療養。”

站在一旁的許麗明一聽就急了:“院長,經過最近一段的觀察,我們覺得打工仔還是有希望的,最好還是不要轉走。”經過這一個時期的精心護理,許麗明對打工仔已經有了感情。她可憐這個孩子、同情這個孩子,每天只要有時間,她就親自照料這個孩子,她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她希望這個年少的生命能重新覆活,因為他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嚴院長用著欣賞的目光看著許麗明:“你們有把握嗎?”

許麗明堅定地說:“院長,您在科裏當主任時不是經常教導我們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們一定以最大的努力,一定要把打工仔喚醒。”

李躍進說:“她們護士呀,24小時輪流值班,伺候這個孩子,她們都把這孩子當成小弟弟了。每天上下班之前,麗明都要看他一眼,一有空她就坐在床旁和他聊天,給他講童話故事,在他耳邊播放少兒歌曲。”

嚴院長聽了感到很稀奇:“什麽,你還和他聊天?”

許麗明睜大眼睛說:“是呀!”

“聊什麽,你現在能做個示範嗎?”

許麗明欣然接受:“可以呀,我來示範。”只見她拿起了一個小方凳,坐在打工仔床旁的頭前,她附在打工仔的耳邊,雙手握著打工仔的一只手,說道:“小弟弟,你好些嗎?我是你的姐姐,我來看望你,你聽見了嗎?你想吃什麽呢?你快告訴我吧,我去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你說呢,小弟弟?你怎麽不說話呢,你是不是想媽媽了?媽媽可惦記你了,你這麽長時間也沒有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可想你了,可是你不說話,媽媽現在不知道你在哪裏呀,你能告訴我你媽媽的電話嗎?告訴我你媽媽的電話,我去給你媽媽打電話,讓你媽媽來看望你,好嗎?”說道這裏,許麗明打開了收錄機,開始播放歌曲,第一首歌就是RB電影《人證》的插曲《草帽歌》。只見那打工仔靜靜地躺著,像是在輕輕地聽著這首哀婉淒涼、寸斷肝腸的歌聲,又像靜靜地做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夢幻。

嚴院長看了這催人淚下的場面,不由地眼圈濕潤了。他拿出手絹擦擦眼睛說:“好,你們做得非常好,還是那句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呀。”他看了看表,對李躍進說:“到點了,咱們走吧。”

醫辦室裏,科裏的醫護人員見老主任來了,都齊刷刷地站起來鼓掌歡迎嚴院長。嚴力向大家擺擺手說:“大家請坐,請坐,我今天是到你們科裏來學習的,大家不要客氣。”說著他坐在了醫辦室大方桌的正中間,科裏的人員才坐下,李躍進也在嚴院長的旁邊坐了下來。嚴院長接著說:“今天,大家暢所欲言,在學術問題上,大家是平等的,百家爭鳴,推陳出新嗎。”他對李躍進說:“開始吧。”

李躍進點點頭說:“好的,現在開始。按照我們科裏的業務學習規定,今天由馬大夫主講,他主講的題目是《下丘腦腫瘤的診斷與治療》,然後,大家再集思廣益,各抒己見,進行討論,從而達到共同提高的目的。下面就請馬大夫給大家講座,大家鼓掌。”在一陣熱烈的掌聲後,馬奎峰走到醫辦室前面,然後打開電腦接上投影儀,他按照事先已經做好了的課件進行講解,他的課件是圖文並茂,包含了目前國內下丘腦腫瘤診療的現狀,國際上下丘腦腫瘤診療的進展,我們科裏最近開展的幾例下丘腦病人手術的治療效果等等。他一邊講,嚴院長還在本上一邊記,馬奎峰講完了,大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最後,李躍進請嚴院長講話。

嚴院長說:“同志們,”他正要講的時候,醫辦室的門不知是誰推開了。只見王老茂帶著一家人湧了進來,王老茂領著他的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站在醫辦室的門口,老漢說:“李主任、馬大夫,我是帶著他們來向你們賠罪的。”接著,他那三個兒子和那個很刁的女兒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漢繼續罵道:“都是這幾個畜生背著我幹的‘好事’,我聽說他們打傷了李主任和馬大夫,還被公安局抓起來了,是李主任和馬大夫寬宏大量,請求公安局把他們放了。這幾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真應該讓公安局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這下可把李躍進和馬奎峰急壞了,他們趕忙走過去把他們哥幾個扶起來:“快起來,快起來,不要這樣,這多不好意思呀。”馬奎峰說。

李躍進說:“不要這樣,我們也是從你們家實際情況著想。這不,我們院長也在這,你要謝就謝我們領導吧。”李躍進指著嚴院長說。然後與馬奎峰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對嚴院長說:“這就是鬧事的那一家人,這老漢是死者的老伴。”

嚴院長嚴肅地說:“老人家,你這幾個孩子確實是有點不大懂道理,當年我們李主任給您把手術做好了,他們高興了。這次你老伴的手術本來是有風險的,是不宜做手術的,是你們家非要求做不可的,可是手術成功後,回到病房卻出現了意外,這是我們所沒有想到的,也是不願意看到的。”他看著老漢的幾個孩子說:“你們不念舊恩,卻把李主任和馬大夫往死裏打,這也太不近人情了。作為醫生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會全力以赴的給病人治病的,這是我們的職業道德所在。可是對有些病我們也是無能為力的,病人術後合並了肺栓塞,這在臨床上是非常少見的。如果所有死亡的病人家屬都像你們一樣,把大夫往死裏打,這天下誰還敢給病人看病啊?當然,我們作為醫院使命所在,寬大為懷,同情你們的孩子還小,怕給你們家帶來更大的不幸,不和你們計較了。但也希望你們以後吸取教訓,待人寬容一點,別人也會對你們一樣的寬容,承認錯誤就好,我們不會將人一棍子打死的。希望你們回去認真反思,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他看著老漢說:“今天你們是不是就把屍體運回去呀?”

老漢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我們農村講究入土為安哪,讓這幾個畜生耽誤了這麽多天,他們老說正在治療,正在搶救,誰知是他們在騙我呢。”

嚴院長說:“回去你再教育他們吧。李主任和馬大夫的醫藥費,按照醫保規定應由你們全部負責,另外,聽說你們還欠醫院的醫藥費沒交。”

老漢說:“這次我們全部交清,你就放心吧。”

正說著,已經辦完出院手續的吳援朝走了進來,他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見他沖馬大夫大聲說:“馬大夫,我這辦出院手續出問題了。”

大家一楞,都擔心地看著馬大夫,不知又發生了什麽事情。馬大夫也一驚,當著院長的面,他不知道又出了什麽問題,忙問:“出什麽事了嗎?”

那父子幾個站在旁邊也楞楞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發呆。

吳援朝著急地說:“我辦出院手續時,不知怎麽回事,多出了2000塊錢的押金,是誰給交的呢?我正納悶呢。”

嚴院長和全科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馬奎峰,馬奎峰一聽是這事,就笑了,他說:“老吳啊,那2000塊錢是你自己的。”

吳援朝一楞說:“我自己沒交那麽多呀,我還沒老糊塗呢。”

馬奎峰說:“那是你住院時給李主任的紅包錢,事後,李主任讓我給你交了住院費,怕你不幹,沒告訴你,這也是我們科裏定的規矩。”

吳老漢臉一紅,拍拍腦門,一下子明白了:“噢,原來是這麽回事。”他感動地說:“唉,我當時聽說呀,李主任不知讓哪個混蛋家屬給打了,當時他頭上還纏著繃帶,我心疼啊,這麽好的大夫,連BJ協和的老專家都佩服的醫生,怎麽還有人下重手打他呢?”他又對著那王老茂說:“你看現在的醫生多好啊,我想給他錢買點滋補品吧,他卻悄悄地給我交了住院費,這麽好的醫生還挨打,簡直冤枉死了,你說是不是啊?”

王老茂和他的幾個孩子羞愧不已。王老茂對著吳援朝說:“是呀,我這不帶著我這幾個兒子和閨女給李主任和馬大夫賠不是來了,這幾個畜生不懂事,我這脖子也是頸椎管狹窄,這胳膊、腿、背疼得睡不著覺,連走路都摔跟頭,眼看著就癱在床上了,讓李主任做手術就生給治好了。”

吳援朝說:“老哥呀,你知道嗎,這大夫也是人哪,不是神仙,他們也有治不好的病。”說著,他拉起王老茂的手:“走吧走吧,人家還開會呢,咱們快走吧,別耽誤人家了。”

王老茂帶著幾個兒子和閨女跟著吳援朝走了。

他們一走,全科的人都楞住了。許麗明說:“要我說呀,正好,讓吳老漢教育教育王家這幾個子女,讓他們全家看看我們醫務人員是清白的。”

這時嚴院長開口了,他說:“同志們,我今天來聽你們科裏的講座,也上了一堂生動的思想教育課。我從許護士長給打工仔康覆治療時的聊天,又給打公仔擦屎擦尿,到你們馬大夫對技術的研究和講座,到王氏一家人來道歉,再到這吳老漢病人來你們科裏的道別,我看到了我們神經外科的醫務人員,不僅是技術精益求精,而且對病人滿腔熱忱。在金錢面前你們表現的泰然自若,不為所動,病人送了紅包,還悄悄的給人家交了住院費,還不讓病人知道,這是多麽難能可貴的情操啊,特別是在當今社會一切向錢看的不正之風盛行的情況下,你們用你們的行動踐行了一位白衣天使的諾言,你們用行動詮釋著一位人民的好醫生,如何全心全意的,而不是半心半意地為人民服務的,用你們這高尚的行動,昭示著一個社會主義醫務工作者的寬廣胸懷和默默無聞、埋頭苦幹、無私奉獻的精神,你們是咱們平州市人民醫院的驕傲。”

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著,李躍進說:“謝謝領導對我們的鼓勵和鞭策,我們一定繼續努力,做一名真正的合格的白衣天使。下面,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謝謝嚴院長在百忙中來我們科裏指導工作。嚴院長工作繁忙,我們希望老主任常回來看看。”

嚴院長站起身,收起自己的筆記本,他邊往外走邊說:“我會經常來的,我還是你們中間的一員呢。”

嚴力回到辦公室,他的心情非常激動,把上午神經外科發生的事情又到白書記屋裏和白書記講了一遍。

白書記說:“好啊,他們科裏的事跡咱們在院報上發表一版,號召全院職工向他們學習。同時,下周一上午的黨委例會,一並研究馬奎峰同志的任職一事。”

嚴院長說:“好,下周一研究,下周五的周會上咱們正式宣布馬奎峰任神經外科副主任。”

白書記說:“下周一一上班,先讓黨辦室派人去科裏搞一個測評,然後到各個臨床科室征求一下意見,再提交黨委會研究,周五宣布,你看怎麽樣?”

嚴院長說:“好,我完全讚成。”

周一一上班,黨辦室主任帶兩個同志到神經外科去搞了測評,馬奎峰以全票通過,這下科裏就全都知道了。

周五下午在中層幹部會上宣布之後,李躍進回到科裏馬上召開全科會議,傳達院周會精神,同時宣布了院黨委關於馬奎峰任神經外科副主任的決定。

大家對馬奎峰報以熱烈的掌聲,許麗明開玩笑說:“馬大夫,如何為你慶賀一下呢?”

馬奎峰爽快地答道:“沒問題,晚上我請全科的人吃飯,怎麽樣?”

科裏的淩莉大夫是去年剛剛分來的女大學生,喜歡唱歌跳舞,有著苗條的身材和亮麗的嗓子,她追問道:“還有呢?”

馬奎峰知道淩莉上大學時是學生會的文藝委員,有一副好嗓子,他說:“還有,”他停頓了一下,大家屏住呼吸,因為這一段時間大家自從科裏出事後太壓抑了,都想放松一下。馬奎峰一揮拳頭,大聲說:“還有——卡拉OK!”

一下子全科都歡呼起來:“噢賽,太好了!”

在卡拉OK歌舞晚會上,大家盡情地唱到很晚。中途許麗明沒到結束就走了,他的丈夫來接她了,她不得不跟他回去,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不是關心她,而是不相信她,尤其是這種集體歌舞活動,由於許麗明漂亮能幹,他總是對她有點不放心,或者是缺乏自信,尤其是劉和平有時和許麗明一起下班走下班回的,更是讓他疑心重重,有時他夜間還悄悄地盯梢她(他)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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