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初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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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看著李躍進那一本正經,而又有點不自然的樣子,心裏有點好笑,但又不敢笑出聲來。她突然覺得,李躍進是一個多麽憨直,而又多麽要面子的農村漢子呀!她打心眼兒裏喜歡這種憨厚正直而又不失體面的男人。她也板起面孔,一本正經,從他胳膊底下抽出一只手,用小拳頭捶著他的肩膀:“唉,我剛才問你呢,你聽見沒有?”

李躍進笑瞇瞇地看著她那生氣的樣子說:“聽見了,你說,你為什麽請我吃飯。對吧?”

“是啊,你知道我為什麽請你呢?”

“是啊,你為什麽請我呢”他故意學著張潔的聲音說。其實他已經猜到了張潔對運動會上那驚恐的一幕一直感動在心,他只是故意不說,而讓張潔自己說出來,這樣也好讓張潔一吐為快。

“你猜猜?”張潔故意沖他抿嘴笑著。

“猜不到。”他故意搖搖頭。

“你故意的。”張潔兩只手故意甩甩他的胳膊,無形中她感到李躍進的胳膊好粗好硬啊,使勁兒搖也搖不動,他照樣向前走他的路。她說:“我呀,我得感謝你,在運動場上,在我突然暈倒的時候,是你一口氣抱著我跑到醫院把我救活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是救命之恩呢,難道我不應該感謝你嗎?”

李躍進卻輕描淡寫地說:“這算不了什麽,我作為班長,在同學們有困難的時候,我挺身而出是應該的,換了你當班長也會這樣做的。再說了,你也是為了給咱們班爭榮譽而摔倒的。”他沒有看張潔的反應,繼續沿著馬路的人行道往前走,而且不斷地看著馬路兩邊的商店和招牌。他猛然發現了前面路邊有一個國營飯店,專營過橋米線,他想過橋米線是很便宜的,記得剛入學報到的第一個周末下午,他和劉和平上街買日常生活用品,天氣很晚了,他們兩個走路也走累了,就在這裏吃的過橋米線,然後才回的學校,而且還發生了驚心動魄的一幕。那天晚上走回來的太晚了,劉和平想坐公交車,李躍進說什麽也不讓,他想坐車還得讓劉和平花錢。到晚上十點多,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沒什麽人了,他們兩個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聊天,這時幾個小青年跟上了他們,劉和平在前面走,李躍進在後面跟著,一個小青年趕上劉和平,歪著頭看了一下他的綠軍帽。在那個年代,人們都喜歡穿軍裝,戴綠軍帽,只是不戴領章和帽徽,可是很多人家中沒有當兵的人,找不到軍服軍帽,人們都很羨慕。劉和平的家在軍墾兵團,當然有這方面的條件,他常常戴一頂綠軍帽,穿一件四個兜的軍上衣,一條學生藍褲子,一雙軍用膠鞋,儼然一個退伍軍人的裝束,很是顯眼。那個小青年看了看他戴的真的是綠軍帽,還沒有等劉和平反應過來,小青年突然從他的頭上摘下他的帽子撒腿就跑,另外兩個小青年在後面護著他。劉和平撒腿就追,那兩個小青年回過頭來揮拳就打他。李躍進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一陣風似地追上去揮拳把兩個小青年打倒在地,劉和平脫出身來撒開腳丫子就追前面拿帽子的那一個。那個小青年跑在大街上眼看就沒影兒了,劉和平拿出了百米沖刺的速度,不一會兒就追上了那個小青年,兩個人滾在了地上,劉和平勁兒小,那個小青年翻過身來,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從腰裏拔出了一把三棱刮刀,揮手就要刺向他的頭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躍進大步躥上去,一腳踢飛了那把三棱刀,接著又一腳踢在那個小青年的屁股上,小青年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被李躍進一腳踩在地上,撅著屁股動彈不得。劉和平追上來,奪過帽子,擡起腳就踢小青年的屁股,一邊踢還一邊喊:“叫你小子搶東西,叫你小子搶東西,看你還搶不?”踢得那個小青年鬼哭狼嚎地求饒:“哎吆,踢死我了,哎吆,踢死我了,我的爹呀,我的親爹呀,你快饒了我吧,我跟你叫親爹了……”李躍進一看那小青年跟劉和平叫親爹了,給逗樂了:“和平快放了他吧,快……”他一擡腳,那小青年從地上爬起來,撒丫子一溜煙就消失在了夜幕中,他們回頭再看那兩個小青年,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劉和平低頭在地上開始找東西,在不遠處拾起那把三棱刀,掂量著恨恨地說:“哥,你救了我,我留著它,做個紀念,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哥。”他憤憤地拍拍身上的土。李躍進關心地說:“沒事吧。”“沒事。”劉和平果敢地說:“走。”李躍進扶著他的肩膀回到了學校。從那以後,劉和平把李躍進當成親哥一樣形影不離。

上次他和劉和平在這吃的過橋米線是很便宜的,一人吃了兩碗,才花了八毛錢,還是劉和平掏的錢。他想既然張潔請他吃飯,那也不能讓張潔太破費了。他指著那個國營食堂,對張潔說:“唉,咱們吃過橋米線吧,挺便宜的。”

張潔一看那個國營食堂,專營過橋米線,著急地說:“那有什麽好吃的,我想請你好好吃一頓大餐呢!”

正說著,兩個人已經走到了飯店門口,李躍進拉著張潔的手,不容分說,就走進了門口。張潔想說什麽也沒了辦法,只好讓李躍進連拉帶拽地走進了飯店。飯店裏還算幹凈,白色油漆的桌子,白色的墻壁,大廳的北面是收銀臺,收銀臺後面的墻上是一幅大型的長方形油畫,油畫上畫的是黃山迎客松,油畫的頂天部位有一行題字:無限風光在險峰。一樓大廳裏已經坐了不少的人,有的正在聊天。收銀臺前站著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三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她見他們兩個走進來,對他們說:“同志,你們上二樓吧,二樓人少一些。”他們向工作人員點點頭,表示謝意。然後上了寬闊的樓梯,二樓同樣是白色的桌子和白色的椅子,在北面的墻上,也同樣有一幅油畫,裏面畫的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大海的盡頭是一輪紅日,有幾只白色的海鷗在藍色的海面上翺翔,也是在油畫的頂天部位,有一行題款,內容是:紅日照四海,光芒灑人間。二樓確實人少,只有兩個一老一少像是工人模樣的男人在吃飯,可能是剛剛下班後到這裏來就餐的。他們選了臨街靠窗戶的一張長條方桌坐了下來,隔著窗玻璃能看到外面很遠的景色。這時,西沈的太陽變成了一個紅紅的大氣球,絢麗的晚霞染紅了半個天空,也使整個城市籠罩在了橘紅色的晚霞中。

張潔一坐下來就情不自禁地感慨著:“啊,景色好美呀!”她正好面朝西面的晚霞坐著,粉紅色的霞光也映照著她那愉悅的面龐。

這時,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身穿白色工作服上衣的女工作人員,向他們走過來問道:“同志,請問你們需要點什麽?”

沒等張潔開口,李躍進就搶先說:“噢,要兩碗過橋米線。”他生怕張潔要好多好吃的東西,花太多的錢。

“要大碗的呢,還是要小碗的呢?”工作人員問道

李躍進沒等張潔開口,又搶著說道:“噢,要小碗的。”

張潔“撲哧”一聲笑了,然後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那大肚子漢,要小碗的你夠吃嗎?”她轉過頭去,看著工作人員說:“我來點吧,別聽他的,要兩個大碗的過橋米線,”她回頭看著東面墻上的菜譜:“再要幾個小菜:四喜燒麥、紅燒小排、還有炒年糕。”

“這可是我們海浦市的特色菜,姑娘是本地人吧?”工作人員微笑著看著她說。

張潔臉一紅:“不不,我也是聽人說的。”她不好意思地沖工作人員笑笑說。

“好的。”工作人員在記事板上填好了菜單走了。

李躍進在那楞了神:“要那麽多呀,吃得了嗎?”

張潔一板一眼地看著他說:“哥兒們,每天在食堂一塊兒吃飯,你吃多少我還不清楚啊,你就甭客氣了,咱們要吃就吃好,行不?”

李躍進臉一紅說:“唉,張潔,我飯量大,讓你們女生笑話了吧?”

張潔怕傷了他的自尊心,把頭一轉看著窗外說:“你們男生哪一個吃飯不是狼吞虎咽的,我們女生倒還挺羨慕你們的呢。”

“真的?”李躍進傻乎乎的,他不以為張潔在寬慰他,所以,他也不以為然地說:“唉,我們農村出來的學生,常年在地裏幹活,吃的多,所以呀,到了學校胃口還是那麽大。”

張潔正看著窗外,此時被窗外黃昏的美景吸引住了:“唉,班長,你看這景色多美呀!”

這個國營飯店的對面,正對著人民公園的大門口,坐在二樓的窗前,公園內的景物是一覽無餘的。李躍進放眼望去,公園內兩排高大的塔松在夕陽的餘暉中夾著甬道向遠處伸去,甬道的左側是一片桃樹林,此時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滿園的桃花,一片粉色,窗玻璃開著一條縫,微風不時吹來,帶來一陣陣撲鼻的清香。甬道的右側是翠綠的草坪,草坪的中間是一片人工湖,湖的周圍種了一圈碗口粗的垂柳,密密的枝條上已經長出了嫩黃的葉子,像女人長長的秀發在水面上蕩來蕩去。在人工湖的西側,是一座人工假山,假山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木,在假山頂上,有一座綠色琉璃瓦的八角亭,落日的餘暉把假山在湖面上投下了深深的倒影,有一排白色的游艇,靜靜地停靠在湖邊上:“這是多麽幽靜的地方啊!”她發自內心地感嘆著。

“太美了。”李躍進也為這黃昏的公園美景吸引了。

此時,西沈的太陽還剩下了半張臉,整個城市都在晚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大街兩旁的樹木,遠處的樓房,都染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外衣,一群一群的小鳥,向著西面的天空飛去,去尋找各自的歸巢。那金色的霞輝也隨著小鳥漸漸遠去,太陽消失了,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

“同志請慢用。”要不是工作人員用托盤端上來兩碗米線,她們還陶醉在黃昏的美景當中呢。

張潔從盛筷子的竹筒中拿出一雙筷子先遞給李躍進,然後自己又拿了一雙,把自己的一碗米線端起來,把其中的米線挑了一大部分放到李躍進的碗裏,一邊說著:“我吃不了這麽多,你多吃點吧。”

李躍進看著她那誠懇的樣子:“你哪能吃那麽少哇?”

張潔溫柔地說:“快吃吧,一會兒還有小菜呢。”

李躍進說:“好的,咱們一起吃。”他低下頭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說真的,他還真有點餓了。

很快那幾個小菜也上來了。李躍進一邊吃一邊說:“這些都是我們老家沒有吃過的,這炒年糕做的也比較特別,在我們老家用粘高粱面,在過年的時候放上大棗蒸粘窩窩頭吃,我們家門口有一顆大棗樹,它可能結棗了,每年秋後都結一笸籮,我姐呀是我們家的好管家,棗打下來後,她送給街坊四鄰一部分,自己家裏留一部分,曬幹了,等過年的時候拿出來蒸粘窩窩頭吃,蒸上一鍋,能吃到正月十五呢。那黏糊糊的高粱面和大棗一塊蒸窩窩頭兒吃,又甜又香。”

張潔說:“真的,我可沒吃過,什麽時候回家給我帶一個來,讓我嘗嘗啊?”

“那沒問題,給你帶一書包來都行。”李躍進一邊爽快地答應著,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

張潔說:“說好嘍,你可別忘了。”

“忘不了,過了寒假,讓我姐給你蒸一鍋都給你帶來,讓你吃個夠。”

“用不了,帶一兩個來嘗一嘗就行。”張潔見李躍進一談起農村來總是那麽津津樂道,於是問道:“班長,你們家還有什麽人哪?”

李躍進擡起頭看看她:“家中有我姐,還有我爸。”

“那你的媽媽呢?”張潔輕柔地說,生怕觸動李躍進的什麽心事。

“我媽在我七歲那年去世了。”李躍進低下頭。

“那麽早啊!”張潔睜大眼睛,一副驚奇的樣子。

“是的。”李躍進把頭轉向窗外,看著城市夜色中的萬家燈火,天在不知不覺中已黑了下來,馬路上淡淡的街燈也亮了起來:“我們家那時候很窮,我媽病得很重,家裏沒有錢去城市裏看病,村裏又缺醫少藥,所以就……”

張潔覺得觸動了李躍進的傷心處,嘆了一口氣,也低下頭來不再說話,生怕再勾起李躍進不堪回首的往事。而李躍進只是不以為然地低著頭慢慢地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好像有意把話題轉到張潔身上:“你呢,家裏還有什麽人呢?”其實李躍進知道張潔家的一些情況,但他又不願意直截了當地向張潔表白自己已經知道了張潔什麽,另外,在那個年代幹部子女的身份和家庭多數都是保密的,更何況李躍進只是聽輔導員介紹學生的簡單情況,每一個學生的具體情況他並不清楚。

“我?”她輕松地笑笑:“很簡單,爸、媽和我。”說完又輕快地笑了。

在她的笑聲中,李躍進仿佛看到了這是一個多麽陽光多麽幸福的家庭和張潔那無憂無慮的生活。他被她的笑聲感染了:“聽說你媽媽是美國人,是真的嗎?”

張潔驚詫地說:“你聽誰說的,咋傳得這麽快呀?”

李躍進說:“班裏的同學都知道了,從你一入學就成了班裏的重點研究對象。”

“為什麽呀?”張潔好像全然不知的樣子。

“問你呀!你身上都帶著呢,你看你尖尖的鼻子,棕黃色的頭發,薄薄的嘴唇,白白的皮膚,一看就像個小洋人兒似地。”李躍進用食指輕輕點著張潔的鼻尖說。

說的張潔不好意思起來,她低下頭:“這說來話長了,”她說:“我的爸爸是一個中國人,我的媽媽確實是一個真正的美國人。”接著,她給李躍進講了父母在抗日戰爭期間,那段慷慨悲壯淒婉動人的愛情故事:

1942年夏天,正是中華民族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期,日軍在華北地區展開了大掃蕩,實行三光政策:殺光、搶光、燒光。張潔的父親當時是八路軍的偵察排長,在戰鬥中不幸受傷。當時的平州市懷德醫院是美國教會醫院,平州市地下黨組織在這裏設立了地下交通站,專門治療轉送八路軍的傷病員。在一次戰鬥中,張潔的父親張鐵夫被炮彈炸出了腸子,在這所醫院外科做的手術,手術後的第二天,日軍到醫院來進行大搜查。當時,正是夏天,這個地區正流行著鼠疫傳染病,他們把全院的工作人員集中到院子中間,在病房樓的前面架起了機關槍,讓醫生護士們說出誰是八路軍的傷病員,可醫生護士們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就讓醫護人員在院子裏罰站,一直站到深夜還是沒人說。小隊長松本四郎讓一個年輕的外科護士長帶路,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搜查,最後搜完了病房,他們什麽都沒有發現。他又和翻譯官嘀咕了些什麽,翻譯官問護士長太平間在哪裏,那個年輕的護士長用英語流利地回答說:“在地下室。”

翻譯官聽不懂英語,因為他只懂日語,但松本卻聽懂了,他疑惑地問道:“你的,什麽人?”

護士長從容地答道:“美國基督教會駐平洲傳教士湯姆森.伯格的女兒,教會慈善醫院外科護士長湯姆森.丹妮。”

松本的口氣軟了下來:“你是美國人?”

丹妮理直氣壯地說:“沒錯。”

松本還不肯善罷甘休:“你的,帶路,去太平間。”

到了地下室,丹妮鎮定自若地打開了太平間的大門,頓時一股嗆人的臭氣從屋裏忽地一陣沖了出來,熏得松本等人哇哇直吐。他一邊吐一邊嚷道:“這是什麽地幹活。”

丹妮戴著口罩,輕蔑地說:“皇軍知道,最近郊區縣鼠疫大流行,死了好多人,這是昨天因鼠疫死去的屍體,天氣這麽熱,估計已經腐爛發臭了,鼠疫有很強的傳染性,請皇軍盡快離開。”

但是,松本還不死心,他吩咐翻譯官帶兩個士兵進去查看,一個一個地把屍體的蓋布掀開,頓時臭氣滿屋蒸騰,每個屍體身上臉上都是黑乎乎爛糊糊一塊一塊的。翻譯官和兩個士兵熏得哇哇地吐著跑了出來,松本掏出手槍沖著每個屍體開了兩槍,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然後,帶著人馬悻悻地走了。

原來,在大搜查之前,護士長丹妮把排長張鐵夫背到了太平間,和另外兩個屍體放在了一起,並用樓後邊公共廁所茅坑裏的大糞,摻上壁爐裏的煤黑子,在張鐵夫和兩個屍體身上,抹得渾身上下到處都是黑乎乎的大糞。他們走了之後,丹妮迅速跑到了太平間,一看張鐵夫的大腿上正在流血。他急忙找醫生來用擔架車推到洗手間,把他身上的糞便洗幹凈一看,他的大腿上中了一槍,還好沒有傷到骨頭,醫生又把它推到了手術室給他取出了子彈。

在張鐵夫住院期間,受到了丹妮無微不至地照顧,兩個人也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在張鐵夫出院歸隊的時候,丹妮向張鐵夫表達了愛慕之情。

那是一個月高風低的夜晚,丹妮把張鐵夫送到了南閣的城墻下,她拉著他的手說:“鐵夫,不要忘記我,我愛你。”

張鐵夫猶豫地對她說:“我們八路軍出生入死,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死在了戰場上。”

“我不怕,我就喜歡你們八路軍這種不怕死的硬骨頭精神。”丹妮堅定地說。

“可是,我們的國家還在敵人的鐵蹄蹂躪下,我發過誓,不趕走侵略者,我絕不結婚。”他惋惜地對她說。

她說:“我等你呀,讓我們手拉手一起戰鬥吧。”

那天晚上在月光下,丹妮在平州市南閣城墻外,送別了張鐵夫。臨別時,丹妮拿出了一塊瑞士勞力士懷表,送給張鐵夫:“拿著,你們在戰場上打仗有用處。”

張鐵夫非常熟悉這塊懷表,那是丹妮經常掛在懷裏看著給病人數脈搏的,他著急地說:“這怎麽行啊,你每天都要用的。”

丹妮伸出自己的胳膊,在月光下,她的手腕上帶著一塊小巧玲瓏的新表,她說:“我又買了一塊,那塊是我在英國劍橋護理學院學習的時候買的,經常掛在我的胸前,它已經代表我的心了,你拿走它吧,就等於把我的心拿走了。”說著,丹妮用兩只手慢慢地輕輕地把懷表掛在了張鐵夫的脖子上了,還輕輕地吻了一下張鐵夫的臉頰。丹妮是從英國劍橋大學護理學院畢業後,直接來到她父親的教會醫院工作的。

張鐵夫看著這位純真而又善良的美國姑娘,愛慕之情,愈加強烈,他從兜裏掏出了一枚八路軍一等戰功勳章,拉過丹妮的一只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心上:“這是我在八路軍百團大戰中得的一枚一等戰功獎章,你幫我保存著吧,等戰爭結束以後,這就是我們訂婚的信物,我一定回來找你的。”

丹妮雙手捧著那枚獎章,對著月光,激動得熱淚盈眶:“親愛的月亮為我們作證吧,我一定等你回來,”

張鐵夫把丹妮緊緊地抱在懷裏,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張鐵夫歸隊之後,就去了延安抗大學習。抗日戰爭勝利後,又去東北參加遼沈戰役,三大戰役勝利後,又隨部隊南下剿匪,一直到1949年,組織上安排他轉業到平州市任市長,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懷德醫院找丹妮。

那天,湯姆森.伯格正在院長辦公室裏給自己的女兒做工作,因為新中國成立後,要求外國教會全部撤出中國大陸,湯姆森有兩個女兒,丹妮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叫湯姆森.露絲,正在教會學校上小學。他和夫人決意要帶兩個女兒回美國去,可丹妮與張鐵夫於1942年有約,等戰爭結束後,張鐵夫要回來找她和她結婚,在那個烽火連天的戰爭年代,張鐵夫一去七年,杳無音信,而丹妮卻堅決不走,一定要等張鐵夫回來。

“他已經走了七年了,在這七年中,戰爭連年不斷,他是死是活全然不知,他連個音信都不給你,你再這樣等下去就把自己耽誤了。”湯姆森語重心長地規勸女兒。

“不,爸爸,他還活著,基督會保佑他的,他一定會回來的,中國人是講信用的。”丹妮搖晃著湯姆森的肩膀撒嬌似地說。

“丹妮,你聽我說,你先和爸爸媽媽回美國去,一有他的消息我們就把你送回來,好嗎?你自己留在這裏我和你爸爸不放心哪。”丹妮的母親扶著女兒的肩膀苦苦地勸說著她。

正在這時,湯姆森的秘書敲門進來說:“報告院長,平州市市長在外面等候求見。”

“市長求見?聽說共產黨新派來一個市長,怎麽先到我這來了,快快,請進。”秘書轉身又出去了。

湯姆森站起身,用手撫著女兒的頭:“跟你媽回家去,好好想一想,你一個人留在中國,我們能舍得嗎?”

正說著,秘書領著市長走了進來,一下子把湯姆森全家驚呆了,湯姆森脫口說道:“是你?”

“是我,湯姆森大叔,你好嗎?”張鐵夫走過去,兩手緊緊地握著湯姆森的手說。

只見丹妮驚呆了,她兩眼瞪得大大的,用手捂著嘴巴,淚水像泉水一樣奪眶而出。接著,她的身子開始瑟瑟地發抖,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她幾乎要暈過去了。

“丹妮!”張鐵夫松開湯姆森的手,轉身走過去,一把將丹妮抱在懷裏。

丹妮伏在張鐵夫的懷裏,像一個受了傷的孩子一樣嚶嚶地哭著。

張鐵夫用手捋著他的頭發:“丹妮,別哭了,讓你受委屈了。”

許久,她擡起淚汪汪的眼睛,像一個受了傷的小鳥一樣:“你為什麽不給我寫信呢?”她像是責怪,又像是埋怨。

張鐵夫忙從肩上背的一個軍用挎包裏取出一沓子寫好的信:“你看,寫了,寫了好多信。可是,在戰爭中沒有地方寄呀。白天打仗,晚上急行軍,晚上打仗,白天貓在山洞裏睡覺。這不,一直打到HN島,組織上安排我去南方的一個城市接管新生政權,我堅決要求回平州市工作,我擔心你們回美國去,所以我還沒去市委報到,就直接來找你了。”

丹妮聽張鐵夫一解釋,一邊擦眼淚,一邊破涕為笑,用手敲著張鐵夫的胸膛:“你不夠意思,你不夠意思!”

張鐵夫輕輕給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笑著對她說:“這回好了,戰爭結束了,我們共產黨接管了新生政權,該帶領人民開始大規模的建設了。”他拉著丹妮的手,走到湯姆森.伯格面前:“湯姆森大叔,我今天也是來向丹妮正式求婚的。我知道,你們全家就要回美國去了,可是我希望您能讓丹妮留下來和我結婚,我在戰場上槍林彈雨中,沖殺過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活著回來,見丹妮一面,來兌現我的諾言,回來找她,和她結婚。如今我們經過七年的奮戰,終於見面了,我請求湯姆森大叔,您就圓了我們的心願吧。”他又回過頭來,對丹妮說:“丹妮我愛你,你同意嫁給我嗎。”

丹妮眼含熱淚,沖他激動地點點頭。

“來,”他拉著丹妮的手:“我們給爸爸媽媽跪下,請求爸媽答應我們的婚事。”丹妮和張鐵夫兩個人手拉手輕輕跪在了湯姆森夫婦面前。

這一來驚得湯姆森夫婦不知所措,湯姆森的夫人哭得成了個淚人。湯姆森扶起這一對休戚與共的戀人,然後他拍著張鐵夫的肩膀說:“鐵夫啊,我就有兩個女兒,”他的眼睛開始紅潤了:“我們就要遠渡重洋回美國了,我們把她留下不放心哪。我們並不反對你們的婚事,你能不能和我們一起去美國呢?在那裏你們將享受美利堅最幸福的生活。”丹妮也把希冀的目光像哀求似地投向了張鐵夫。

張鐵夫拉著丹妮的手,看著湯姆森夫婦請求說:“爸媽在上,你們曾經救過我的命,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我和我的戰友們拋頭顱灑熱血,驅除日寇,推翻蔣家王朝,就是為了建設一個新中國。現在解放了,我們黨任命我為這個城市的市長,帶領這個城市的人民過上好日子。剛剛解放,人民還在饑寒交迫中,一切都在百廢待興,”他推開窗戶:“你們看,”大街上一群群扶老攜幼逃荒的難民湧入城市的街道,他指著那些逃難的人群說:“連年的戰火,有多少個家庭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到處都是老人和孩子沿街乞討,他們多麽希望有一個家,多麽希望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你們是來中國搞慈善事業的,你們想我能丟下他們不管嗎?”

湯姆森走到窗前,看著街上一群群的難民,衣不遮體,烏頭垢面,沿街乞討,真是哀鴻遍野。他長嘆一聲:“好吧,明天我在教堂裏親自給你們舉行結婚典禮,你同意嗎?”

張鐵夫猶豫了,一個剛剛上任的市長,要在教堂裏舉行婚禮,這要冒著多大的風險,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走出這一步呢?

丹妮看出了張鐵夫的為難狀態,她也拉著他的手,用著祈求的目光說:“鐵夫,我是基督教信徒,你們不是提倡信仰自由嗎,不是尊重婦女嗎,按照我們的婚俗習慣舉行婚禮,這並不違反你們的規定啊,如果上級批評你,由我去承擔責任,好嗎?”丹妮幾乎是在求他了。

張鐵夫咬咬牙:“好,就在教堂舉行婚禮。”

湯姆森全家都高興地笑了。

第二天,湯姆森在教堂裏如期為女兒和張鐵夫舉行了婚禮,第三天他們夫婦帶著小女兒露絲和其他美國教會人員,從北平坐飛機回到了美國。

講到這裏,張潔似乎陷入了一種靜靜的沈思當中。李躍進看著她望著窗外那種難以名狀的沈思狀態,拍拍手,讚美道:“好,這是一段多麽曲折動人的愛情故事啊。”他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麽問道:“唉,對了,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

張潔轉過臉來,看著他說:“聽媽媽講,在我之前還有一個小哥哥,在出生後時間不長得了天花就離開了人世。後來我出生了,因為爸爸媽媽工作忙,就再也沒有要孩子。”

“你媽媽現在還在醫院上班嗎?”

“上啊,不過她不再擔任護士長了,她是醫院的副院長。”

“那你的爸爸還是平州市的市長嗎?”

“鬧運動的時候他被打倒了,去年他被落實了政策,現在是市委第一書記。他說了,等我畢了業,讓我一定回去到平州市人民醫院工作,他說現在的人民醫院人才短缺,十年沒進大學生,青黃不接,如果可能的話讓我再叫幾位大學同學,一起回去工作。不過由於它是一所老的教會醫院,設備比較簡陋,條件差一些,急需人才和設備。”

“那你畢業後打算回去了?”

“是呀。”張潔含著幸福的微笑看著李躍進說:“你也願意和我一起回平州市工作嗎?”

李躍進不加思索地說:“願意,我當然願意和你在一起工作啦。”

張潔一聽李躍進願意和她一起回去,高興得臉都紅了:“說好了,不許反悔。”

李躍進舉起他的右手:“我向上天作保證!”

張潔說:“好,一言為定。”

“決不食言。”李躍進堅定地說

他們只管說話了,張潔看看剛剛上來的幾個小菜還沒有動筷子,忙說:“快吃吧,菜都涼了。”

李躍進說:“你也吃吧,”

張潔說:“你快吃吧,我都吃飽了。”

李躍進說:“啊,吃那麽少啊,我可就吃了啊。”

張潔笑著說:“你快吃吧,客氣什麽呀。”

只見李躍進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不一會兒,他就把三碟小菜消滅光了。

張潔一看李躍進三下五除二,就把幾碟小菜吃的盆幹碗凈,忙說:“你不夠,我再給你要一份兒吧。”

李躍進拍著胸脯說:“夠了夠了,我都吃撐得慌了,再吃肚皮就爆了。”

“那我去結賬了。”張潔站起身。

李躍進說“那好吧,我就不客氣了。”

張潔結完了賬,拉起李躍進的手,下了樓。

此時,大街上已華燈齊照,對面的人民公園門口,有不少的老年人在公園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他們大多數是晚飯後來公園散步的。張潔站在飯店門前的馬路邊上,突發奇想:“唉,咱們去公園看看,那裏的風景多好啊。”

李躍進看著公園門口出出進進的人們,有點猶豫“這麽晚了,可別……”

張潔捂著嘴笑了,她擡手看看表,手腕上戴著一塊金黃色的坤表,金色的表盤,金色的表鏈,雖是夜晚,但在路燈下那金燦燦的表鏈仍在一閃一閃地發光。她說“晚什麽呀,剛剛七點鐘,走吧。”不容分說,拉起李躍進的手就過了斑馬線,來到公園門口買了票,就進了公園的大門。她一邊走一邊說:“唉,對了,我還忘了一件事情。”

李躍進著急地說:“忘了什麽事啊?”

“別急,一會兒告訴你,我要給你一個驚喜。”張潔繼續拉著他的手,沿著草坪的小路向湖邊走去。

在湖邊的一棵柳樹下他們找了一張沒人坐的長椅,因為有的長椅已經讓三兩對的情侶坐上了。張潔坐在李躍進身邊,從兜裏掏出一個小長條盒子,她神秘地沖李躍進晃晃:“你猜猜這是什麽?”

湖邊的燈光是昏黃的,李躍進想拿過去,但張潔的手很快躲開了。“什麽東西呀,這麽神秘啊。”李躍進喊道。

張潔說:“別嚷。”只見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開,借著遠處湖邊淡淡的燈光,一塊男表在盒子裏閃著白色鍍鋅的光澤,在朦朦朧朧的夜色中顯得格外耀眼。

“這是什麽?”李躍進驚詫地說。

“手表啊,”張潔拉過李躍進的左手:“來,快試試,看行不。”

李躍進一邊伸出他的手,一邊小聲驚奇地說:“啊,給我買的。”

“是啊,你不喜歡嗎。”張潔一邊戴一邊說:“你看,正好啊。”她高興地擡著他的手,像是在誇讚自己的眼光:“怎麽樣,喜不喜歡?”

李躍進輕輕地用另一只手撫摸著表盤,像是撫摸熟睡中的嬰兒,生怕驚醒了孩子似的那麽珍惜、那麽心疼的樣子:“真是給我買的?”他故意使勁瞪著那對小眼睛,現出了驚喜的樣子。

張潔嗔怪地說:“傻樣,都給你戴上了,你還不相信!”她用小拳頭敲著他的膀子。

“什麽牌兒的?”

“SH牌兒的,還是表頭呢,昨天下午課外活動我去人民商場買的。我跟人家說呀,送給我最好的朋友,人家問,是男朋友吧,我說算是吧。人家特意打開了一盒新包裝,把裏面的那塊表頭賣給了我。你看,那表針是不是紅色的?”

李躍進擡起手,借著遠處射過來的燈光一看,果然表針是紅色的,像一顆小小的紅星,有節律地一下一下地走著:“啊,真是的,太好了。人們喜歡SH表,更喜歡SH表的表頭,多少錢?”

“一百二十塊。”

“哎呀,你送我這麽貴重的禮物,我送你什麽呢?”李躍進嘆息道。

張潔說:“你送我一顆心吧。”

李躍進說:“好啊,”他拉過張潔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拿走吧。”她的手像春天剛剛長出的樹葉那麽柔嫩,以至於李躍進輕輕地握在手裏生怕把它揉碎了似地那樣小心。

此時張潔已經陶醉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嬌妮地說:“你送給我一個吻吧。”

李躍進沒有說話,輕輕地吻了她,她的臉頰像剛剛綻開的花瓣散發著陣陣清香,她醉了,依偎在李躍進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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