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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醫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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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燈下,打工仔蒼白的臉顯得清冷沒有一點兒生氣,死神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或許他在無形中正在與死神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手術室的護士已經把他的頭發剪掉並備皮,進行了消毒處理。

“和平,我先給他做腦外傷手術,然後,你再給他做小腿骨折手術怎麽樣?”李躍進站在手術臺旁與劉和平商量道。

劉和平說:“應該的,先解決他的大腦問題,然後再解決四肢就好辦了。”

郭佳已經給打工仔上了呼吸機,張潔緊緊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心律、血壓和血氧飽和度,隨時根據情況進行心律、血壓、吸氧的調整。

李躍進看了看手術室的麻醉師問道:“麻醉情況怎麽樣?”

麻醉師說:“可以了。”

李躍進用手術刀輕輕撥開他的傷口,馬奎峰用小拉鉤固定好傷口的大小,以便於李躍進進行手術操作,劉和平則及時用電凝在創面上止血。李躍進輕輕撥開傷口處的軟組織,然後,對巡視護士說:“護士,推床旁X光機來。”

巡視護士很快推來了X光機,X光機影像顯示,打工仔的顱骨枕部有裂紋,大概有五個厘米長短,李躍進看著X光機屏幕說:“還好,不是粉碎性骨折,這就省事多了。”他自覺不自覺地輕輕呼了一口氣。

劉和平說:“看來還是年輕啊,沾了年輕的光,顱骨還沒有完全鈣化,彈性和韌性都是比較好的,這要是中老年恐怕就保不住了。”

“這就好了,我們先對他的傷口進行消毒縫合,然後我們再在顯微鏡下做顱內清淤手術,馬大夫你看怎麽樣?”李躍進一邊示意護士推走X光機,一邊征求馬奎峰的意見。

馬奎峰說:“主任你決定吧,我覺得可行。”

李躍進說:“好的。”他開始對傷口進行清創,清除受感染的組織,反覆消毒後,才做了細致的縫合。然後輕輕鉆孔開骨窗,在顯微鏡下,對顱內出血淤血斑塊進行了一點一點的清理。為了盡快降低顱內壓,最後,他用導管對顱腔置管做了引流。手術室裏靜得出奇,就連護士遞器械的聲音都清晰可辨,就聽“啪、啪、啪……,”護士有節奏地將鉗子、鑷子等器械分別準確地遞到李躍進、劉和平和馬奎峰幾個人的手中,他們默不作聲,心照不宣,配合默契,熟練的動作準確而有節奏,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樂隊,演奏著優美動人的旋律,讓人看了他們的手術簡直就是一種藝術展示。李躍進、劉和平、馬奎峰的額頭上不時地滲出汗珠,許麗明和負責巡視的護士不斷地用紗布輕輕給他們擦拭汗水。張潔和郭佳默不做聲地盯著監護儀和呼吸機。

在手術接近尾聲的時候,打工仔突然血壓降低、心律加快。

“不好,心律110,血壓80——40。”張潔緊張地讀出了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氧飽和度75,中度缺氧。”郭佳也連忙告急。

李躍進說:“別慌,這是顱內壓突然降低出現的反射性回歸,說明清淤有效。”他對張潔說:“快,強心劑和升壓劑同時補給。

“給多少為好?”張潔站起身。

“多少你來決定,這是你的優勢。”

“好的。”張潔從護士端來的搶救盤上取出了針劑,打開吸入針管,迅速地註入了輸液瓶中。

同時,李躍進對郭佳說:“加大給氧濃度,提高血氧飽和度。”

“好的,多少為宜。”郭佳看著李躍進說。

李躍進微笑著說:“你來決定,這是你的優勢。”

“就是,明知故問。”劉和平知道李躍進的微笑透出了手術成功的信號,連忙跟著添油加醋,他和郭佳是一對天生的冤家,總是忘不了鬥嘴。

“劉和平閉嘴,別添亂。”郭佳沒有擡頭,兩眼緊盯著呼吸機上的數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和平沖著李躍進擠了擠眼,沒有說什麽。

李躍進長出了一口氣沒有說話,心想你們倆呀……

這是一場緊張而又細致的手術,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近四個小時。李躍進、劉和平、馬奎峰已是滿頭大汗,許麗明不斷地用紗布給他們擦汗。郭佳、張潔坐在呼吸機和監護儀前進行監測,顯得還輕松一些。

李躍進對傷口和周圍的頭皮再次進行了消毒,用膠布將引流管固定在了頭皮上,然後用紗布和繃帶對他的傷口進行了包紮。

“太好啦,血壓110——75,心律80,血氧96。”張潔看著監護儀高興地說。

李躍進放下手術刀,看著劉和平說:“和平,下來該你了,加油。”

劉和平看看他的冤家對頭郭佳,狡猾的眼神在她身上閃了兩下:“好吧,班長我來。”他從護士手中接過了另一把手術刀。

“看我幹嗎,加油,拿出你3000米長跑冠軍的勁頭兒來。”郭佳沒有擡頭,兩眼緊盯著呼吸機上的數據。

劉和平沒有說話,臉上恢覆了嚴肅的表情。他和李躍進自動交換了位置,站到了手術主刀的位置,李躍進站到了原來劉和平助手的位置。

劉和平一邊用鑷子棉球給打工仔的左小腿消毒,一邊說道:“護士,推床旁X光機。”

巡視護士很快將X光機推到了手術臺旁,熒光屏上打工仔左小腿的骨頭清楚地顯現出來。他的脛骨和腓骨看來是同時斷裂的,兩根骨頭在同一個方位斷開,只不過是由於肌肉收縮,使斷開的骨茬錯著位。

“脛骨斜面折斷,腓骨橫面折斷,采用什麽術式好呢?”劉和平看著X光機屏幕上的影像,自言自語地説。

“像這種情況一般有幾種術式。”李躍進也在看著影像思考著說。

“像這種情況一般有三種術式,單一切口內鋼板螺釘固定,但需要切開在脛腓骨上分別打一個鋼板,這對肌肉軟組織損傷較大;石膏加鋼針固定,比較穩定,術後不易錯位,對組織損傷較小;簡單石膏固定,對組織幾乎沒有損傷,但由於他的脛骨是斜面折斷,術後容易移位。”劉和平邊思考邊和李躍進以討論的口氣說著。

李躍進說:“這孩子傷勢嚴重,失血過多,應該盡量再減少對組織的損害。為穩妥起見,我建議你采取石膏加鋼針固定比較好。”

劉和平說:“行,我也這麽考慮,就按你說的辦。”他對手術室的一位男護士說:“準備鉆機、繃帶、石膏和鋼針。”他同時開始給打穿鋼針的部位進行消毒。

男護士很快取來他要的東西。劉和平分別在脛骨的近端和遠端用電鉆打了眼兒,然後用手術鉗分別將鋼針插入鉆好的眼兒中,他又用尺子在膝蓋下方到踝關節上方量了量,對男護士說:“請按這個尺寸做兩個石膏條備用。”然後,劉和平在穿鋼針處用紗布進行了包紮。

男護士對打石膏看來輕車熟路,石膏條很快做成了。

劉和平請李躍進和馬奎峰分別用兩手拽住小腿的近端和遠端,向相反方向用力牽引,他用雙手在小腿中間找到脛腓骨折斷處,輕輕用力將脛腓骨的錯位覆原。“繃帶和石膏條。”護士很快將繃帶和已經做好的石膏條遞到劉和平的手裏。他在小腿的上下各放置一塊石膏條,然後利用三點固定穩定性的原理,用繃帶將兩根鋼針與兩塊石膏條在小腿上纏繞固定,整個過程即熟練又麻利。打完繃帶,他在X光機屏幕上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對李躍進說:“哥,你看怎麽樣。”

李躍進、郭佳、張潔和馬奎峰都不約而同地看著X光機屏幕。

“行,我看挺好的,馬大夫你看呢?”李躍進又對馬奎峰說。

“太好了,簡直是天衣無縫。”馬奎峰說

李躍進又問郭佳和張潔:“你們兩位女士意見如何?”

張潔說:“挺好的,從片子上看骨縫對接近乎完美。”

郭佳也不擡頭,假裝漫不經心地說:“嗨,這麽簡單的固定手術對劉和平來說簡直就是小兒科,他是大專家。”說完,她不經意地掃了劉和平一眼。

劉和平也不擡頭:“過獎過獎。”他把最後一圈繃帶纏完,從護士手中接過剪刀剪斷,又接過膠布,把繃帶固定好,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李躍進問巡視護士:“現在幾點了?”

巡視護士告訴他現在是下夜兩點三十分。

郭佳說:“啊,這麽快呀!整整七個小時呢,進手術室時我看的表。”

李躍進看了看監護儀:“心電、血壓還算穩定,血氧正常。生命體癥還算可以,不過,”他憂慮地說:“由於嚴重的腦震蕩可能給這孩子帶來不良後果,加上腦水腫對腦細胞的破壞,大腦的恢覆時間比較長,甚至有可能出現植物人的後遺癥。”

“啊,這麽嚴重,那我們這一晚上不是白費了嗎?”郭佳吃驚地說。

“從目前看,至少生命保住了。如果這孩子堅強的話,還是有希望醒過來的,因為我們對他搶救的比較快,腦出血對大腦的損傷時間短,這樣對腦細胞的損傷就小一些,恢覆起來就容易一些。如果腦損傷後功能性恢覆比較好的話,再加上年輕,生命力旺盛,還是有希望醒過來的。”

“噢,這還差不多,不然這麽年輕多可惜呀。”郭佳松了一口氣。

李躍進說:“好啦,弟兄們都辛苦了,我請你們去吃飯吧。”

郭佳說:“這麽晚了到哪去吃飯啊,”她站起身來:“這樣吧,你先欠著大家的,今天大家也都累了,等有時間你再請大家吃頓大餐。弟兄們,你們看怎樣?”

劉和平說:“我完全擁護,我這兩條腿呀,都成了木頭,打不過彎兒來了。”一邊說著,只見他彎下腰去,用兩只手使勁地敲打著膝蓋。

李躍進說:“也好,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病人需要處理,馬大夫你看怎麽樣。”

馬奎峰說:“要請也是我請,因為今天是我值班,我先謝謝各位主任的鼎力相助,一會兒我等著病人麻醉勁兒過去,我就把病人接回去,就請各位主任先回去休息吧。”

李躍進說:“張潔今晚上值夜班,和平、郭佳、麗明我開車把你們送回去。”

劉和平說:“哥,你把郭佳送回去就行了,我騎自行車來的,我和許護士一起走,她也騎自行車。”

李躍進知道劉和平和許麗明住在一個住宅小區,兩個人下班經常一起回家,有時候下班晚了,為了安全起見,劉和平還特意來科裏等她一起走。於是囑咐他們說:“天氣晚了,路上註意點。”

許麗明說:“好的,沒問題。”她和劉和平分別在男女換衣間,換下了手術衣,穿上白大衣一塊上了電梯。

李躍進換好白大衣,在門口等著張潔,見張潔和郭佳換好衣服從換衣間出來,他對張潔說:“張潔,把你抽屜的鑰匙給我用一下。”

張潔一邊拿鑰匙,一邊說:“沒錢了?”

李躍進說:“這個打工仔是個無主病人,工地上把他扔下就跑了,病人已經欠費,明天不交上押金,藥房不給發藥,就無法治療了,咱們先給他交上5000,下來再說,你看行嗎?”

張潔說:“好吧,抽屜裏就有5000元的現金,不夠你再去銀行取,這麽小的孩子挺可憐的。”說著,她把鑰匙交給了李躍進。

李躍進告訴郭佳,先回科裏換下白大衣,然後他在樓下等她,郭佳答應著回了呼吸科。

李躍進走出住院部大樓,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刮了一天的大風終於停了下來,多日來的霧霾終於被狂風一掃而盡。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清新而涼爽,身上頓覺輕松了許多。他伸一伸懶腰,擡頭仰望星空,深邃而遙遠的夜空中,繁星點點,像一顆顆藍色的眼睛,閃爍著璀璨、亮麗、寶石般的光澤,不知疲倦地註視著夜幕中熟睡的城市。院子裏從住院部通往大門口的路兩旁,兩排高大的梧桐樹,在淡淡的路燈下,好像經過一天大風的折磨,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一般,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灰黑色的小洋樓,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寧靜的夜色中,樓上只有一扇窗戶亮著,那是行政值班室,那裏有人24小時值班,隨時接聽來自各地的電話和處置醫院有關的緊急情況。他聽到一樓大廳裏傳出了“嘎嘎”的有節律的高跟鞋的聲音,隨後郭佳從大門裏走出來,兩個人一起上了車。

“唉呀,累死了。”一上車,郭佳就有氣無力地說。

“回家好好睡一覺就好了。”李躍進一邊開車一邊說。

“睡什麽呀,我的老兄,你還不知道嗎,明明和世達在一個班正在備戰高考,我每天早晨六點起來得先給他買好早點,等打發他走了之後,再伺候趙會來起床,幫他洗完臉,吃完飯,就七點多了。我這就得匆匆忙忙往單位跑,組織查房,這一天下來呀,渾身就跟散了架一樣。”郭佳的兒子趙明和李躍進的兒子李世達是同一年生的,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高中都是一個班,兩個孩子就像親兄弟一樣,只是兩個人在高考志願上各有想法。

“唉,對了郭佳,你們家趙明高考志願想好了沒有?”李躍進問道。

“沒有,我的意見是想讓他報考咱們海大,繼續學醫,可他說咱們搞醫的太累,不想學醫,想報考國防大學,像他爸一樣到部隊去工作。”

“好啊,軍人的孩子血管裏流淌的是軍人的血液,像他爸一樣有血氣。”李躍進不無讚許地說。

“嗨,我這伺候著一個傷兵,他要是再從了軍,我這心還不老讓他們父子倆揪著呀。”

“趙會來身體怎麽樣?”李躍進關心地說。

“還好,每天看看電視,寫寫回憶錄什麽的。”

“好,身殘志不殘,不愧是條硬漢子。”李躍進嘆道。

“你們世達怎麽樣,準備報考那類學校?”郭佳問道。

“我和張潔的意思也和你們一樣,希望它能報考咱們海大學醫,可他想報考航天大學,也是認為咱們搞醫的太累,厭惡了咱們這種緊張的工作狀態,現在還說服不了他。”

“唉,隨他們去吧,人各有志。”郭佳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人。

正說著,到了郭佳的小區門口,郭佳下了車:“路上慢點。”她向李躍進擺擺手,然後匆匆進了小區的大門。

李躍進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的石英鐘正好指向下夜三點半。兒子正在熟睡,老爸屋裏仍然像往常一樣,鼾聲如雷,打呼嚕的聲音,高低起伏,還有節侓感,這在他小時候就已經習慣了。小時候他有時害怕,他就鉆到他媽媽的被窩裏小聲問他媽媽:“媽,我爸打呼嚕真嚇人呀。”他媽媽摟著他的頭說:“孩子,打呼嚕的人身子骨好,壯實,還辟邪,什麽鬼的怪的,一聽到打呼嚕聲就嚇跑了,你聽聽,跟獅子吼似的,連小偷都得嚇跑了。”一聽這話,小躍進不怕了,又鉆到自己的被窩裏睡著了。那時是人民公社生產隊時代,社員們晚上經常鏖戰,有時候他的姐姐晚上也參加到爭收奪麥的鏖戰行列中,剩下他一個人在家裏。他不敢吹燈,農村的夜黑洞洞的,黑得嚇人,他點著煤油燈給自己壯膽,還鉆到被單子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不敢露出頭來。但只要一聽到打呼嚕的聲音,他知道爸媽回來了,就很快露出頭來,踏踏實實地睡著了。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老爹的呼嚕聲,甚至是達到了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程度。

他進了客廳,為了不吵醒他們,他先換了拖鞋,然後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和張潔的臥室,輕輕關門,然後小心地脫衣服,盡量不弄出聲響來。他有些累了,輕輕躺下,可腦袋剛剛沾枕頭,一骨碌又爬起來,他突然想到還沒有把明天給打工仔交住院費的錢拿出來,他又拿鑰匙打開抽屜把張潔說的5000塊錢拿出來裝進上衣兜裏,防止明天早上一著急忘了。他又躺下,但睡不著,他的腦海裏總是轉著小打工仔的事情,手術清淤問題解決了,可嚴重的腦損傷很可能造成終生失憶,或是成為植物人。現在的問題是既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裏,又不知他的工地在哪裏,這麽大個平州市,光管轄的縣市就20多個,再加上市區,有無數個建築工地,到哪裏去找他的老板呢?簡直是大海撈針,這些只有等打工仔醒來才能揭開謎底。但如果他醒不過來呢,成為植物人呢,那怎麽辦?他的醫藥費怎麽辦,誰來收養他,這些都是問題。他想,明天應該把情況向院領導匯報,聽聽院領導的意見,想到這他才慢慢睡著了。

連日的霧霾經過昨天的大風,終於迎來了一個晴空萬裏、陽光明媚的早晨。李躍進覺得剛剛睡著,他的手機鬧鈴就響了。他急忙從床上爬起來,跑下樓去買了豆漿和油條,放到客廳的茶幾上,老爹還在打著勻稱的呼嚕,世達屋裏好像有了動靜,他順手推開世達的門,兒子正在起床:“世達,早點在茶幾上,一會兒和爺爺一起吃。”兒子說知道了,他在茶幾上拿了一根油條,一邊吃著一邊下了樓,開車出了大門。

李躍進來到病區,直接去了打工仔的病房,馬奎峰和許麗明見李躍進來了,也一起跟著進了病房:“情況怎麽樣?”

“還是昏迷不醒。”馬奎峰答道

李躍進見打工仔仍然平靜地昏睡著,又看了看監護儀,各項生命體征開始恢覆。他說:“看來這孩子的命是保住了,但能不能清醒過來還是一個未知數。”他又看了看打工仔頭上的引流管說道:“引流出的液體已經沒了血跡,說明出血已經止住,上午可以考慮去掉引流管。”

馬奎峰說,“好的,一會兒交完班我就在治療室給他去掉。”

“走,咱們去查房吧。”李躍進說著走出了病房。

李躍進帶領醫護人員對科內的病人進行了常規巡查,然後在醫辦室進行了交班和病例討論。首先由值班大夫馬奎峰介紹昨晚值班情況,他先介紹了昨晚搶救打工仔的整個過程。他說:“這是一個無主病人,到現在為止仍沒有單位和家人來探望。從目前看,打工仔的生命體征開始恢覆,但病人仍然處於深度昏迷狀態,能不能醒過來,還是一個未知數,因為他傷得太重,所以還有待於觀察。”

李躍進說:“這是一個從十樓上摔下來的病人,從入院到現在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今天上午再給他做一個CT,看看他的顱內情況,繼續給甘露醇、和抗生素類藥物,同時輸入腦細胞營養類藥物,其他藥品按常規給藥。”然後,馬奎峰介紹了其他住院病人的情況,各主管醫生也分別提出了自己的治療意見。

晨會結束後,李躍進準備去上手術,馬奎峰叫住了他:“主任,住院部打來了電話,打工仔欠費,醫囑不能執行。”

李躍進一拍腦門:“嗨,我差點兒忘了,我從家裏拿來5000塊錢,你先給他交上,不夠咱們再想辦法。”說著,他從兜裏把錢掏出來交給了馬奎峰。

馬奎峰接過錢說:“我也給他捐上1000元,這孩子挺可憐的。”

由於晨會剛剛結束,全科的醫護人員都在場,從早上一上班大家就都聽說了,一個十幾歲的打工仔,被建築工地拋棄不管了,如今又不知道孩子的家人在哪裏。許麗明見主任和馬奎峰都捐了款,忙說:“對了,這孩子是無主病人,咱們大家給他募捐吧,我也給他捐1000元。”說著從自己櫥櫃裏的包內拿出了1000元交給了馬奎峰。

馬奎峰說:“唉唉,等等,我得記一下,咱們科裏誰捐多少我也得有個數啊。”他順手從桌子上拿了一張白紙,開始在上面寫上名字和錢數。其他的醫生和護士也紛紛給打工仔捐款。最後下來,一共捐了近兩萬塊錢,這下解決了打工仔治病的燃眉之急。

李躍進想總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必須盡快向院領導匯報這一情況,請求院領導幫助查找病人單位和家屬,這是遲早要辦的事情,決不能讓他們老板逃之夭夭。由於副院長梁家成在家養病,他決定直接去找院長匯報這個情況。

平州市人民醫院的院長叫嚴力,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瘦老頭,早年畢業於白求恩醫科大學,畢業後來醫院工作,後擔任神經外科主任,也是神經外科專家。他見李躍進早晨一上班就來找他,就知道不是一般的情況。“躍進啊,來來來,請坐,大清早找我是不是有要緊的事啊?”他用手指著自己桌子對面的椅子說。

李躍進坐下後,把昨天搶救打工仔的整個過程向嚴力院長做了詳細匯報。

嚴力院長聽了李躍進的匯報之後,氣憤地拍著桌子說:“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麽黑心的老板,看來真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呀。他們以為打工仔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就活不成了,他們扔給醫院偷偷跑了,想讓醫院、讓國家、讓社會承擔這個責任,而他們可以逃避賠償,但他們逃不了良心債,這要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他們舍得嗎?”說著他拿起了電話:“他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撥通了醫院保衛科的電話:“餵,保衛科呀,給我查看昨天晚上六點到八點的監控錄像,神經外科有一個農民工來住院,送來的人扔下病人就跑了,看看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車,他們的車牌號是多少?”

“對不起嚴院長,昨天一天的大風把監控室的電纜刮斷了,昨天下午到現在監控都是黑屏,我們正找監控公司進行搶修。”由於嚴院長用的是電話免提,李躍進聽了這話也一臉茫然。“你們到神經外科了解一下情況,然後給派出所報案,請求公安幫助查找病人單位和家屬。”嚴院長放下電話,自言自語道:“真是屋漏又遭連陰雨,我再給民政部門反映一下。”他又撥通了民政局的電話,市民政局答應幫助想想辦法,並盡快來了解情況。他放下電話,告訴李躍進,市民政局最近來調查情況。他說:“我一會兒向白松書記匯報一下。”

“向我匯報什麽呀?”正說著,醫院的黨委書記白松推門走了進來,他長得瘦高個,一頭銀色的白發,穿著一件淡黃色的夾克上衣,黑色的羊毛衫裏套一件白色的襯衣,他進來的時候聽到了嚴力和李躍進的談話。

嚴力說:“白書記來得正好,躍進科裏有一個病號,情況比較覆雜,我正想去您那裏匯報呢。”接著,嚴力把打工仔手術的情況和欠費情況向白松書記又覆述了一遍。

白松說:“這個問題不能小覷,看上去是一個無主病人,但在他身上反映著我們醫院如何對待進城務工農民兄弟的生老病死問題。我正想找你開一個黨委會,研究一下咱們副院長梁家成同志因身體原因寫的一個要求離職的請示報告,他的股骨頭有一側病變比較嚴重,疼得走不動道了,另一側也出現了病變,實在不能堅持工作了。順便研究一下關於打工仔的住院費用問題,我想咱們是不是發動全院職工向神經外科學習,開展一次‘獻愛心、捐資助患’活動,號召全院職工為打工仔捐款,你看如何?”

嚴力說:“太好了,這不僅僅是捐款,也讓全院職工受一次教育。農民工也是城市建設的一員,我們不能忘了他們,更不能見死不救。”

李躍進由於九點還有手術,他起身告辭道:“謝謝領導們的支持,九點我還有一個頸椎管狹窄手術,先回去了,有情況再向領導們匯報。”

白松拉著李躍進的手囑咐說:“躍進哪,雖說是無主病人,我們還要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一定要竭盡全力搶救這孩子,農民工不容易呀!城裏的高樓大廈都是他們用血汗澆築起來的。放心,經費不夠醫院兜著,我相信你的技術。”

李躍進說:“領導們放心吧,我們一定全力搶救。”

回到辦公室,李躍進又拿出頸椎管狹窄病人的病歷,做進一步的研究。這個病人比較特殊,在十幾年前,他給遠郊縣農村一個60多歲的老漢做過頸椎管狹窄手術,手術比較成功,術後病人又恢覆了勞動能力。也就在十幾天以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漢,帶著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到辦公室來找他。老漢一進門,就帶老太太、兒子和女兒撲通給李躍進跪下了,把李躍進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老漢拉著李躍進的手說:“李主任,還認識我嗎?”

李躍進驚詫之餘,怎麽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他頗不好意思地說:“老人家您快起來,有話好說,您這麽大年紀了,讓我承受不起呀!”說著,他使勁把老漢和老太太扶了起來。

“這是我的幾個兒子和女兒,你們都起來吧。”他那幾個孩子也跟著都站了起來。老漢拉著李躍進的手說:“李主任你不認識我了,我就是十幾年前你給我做好頸椎管狹窄手術的王老茂呀,你還記得不?當時我這胳膊腿麻得幾乎都走不了道了,是你給我做手術做好的。”

李躍進拍拍腦門:“對啦,我想起來了,做完了沒幾天你就能下床走路了,來的時候還是你老伴兒攙扶著你來的呢。”

老漢一聽說李躍進想起來了,臉上樂開了花:“是呀是呀,要不是你呀我就癱在床上了。這不又找你來了,我這老伴兒呀也不行了,也是頸椎病,眼看就要癱在床上了,在縣醫院查了說也是頸椎管狹窄,縣醫院說這種手術風險大做不了,可老伴兒都快癱在床上了,頭疼頭暈,胳膊腿麻木走不了道,疼得他呀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有時疼得她呀晚上睡不著覺直撞墻,撞得頭破血流的,你看,這頭上還有幾塊疤呢。”說著,老漢撩起老太太的頭發讓李躍進看。

李躍進一看,果然青一塊紫一塊的。

老漢又指著他那四個孩子介紹說:“這是老大小子,這是老二小子,這是老三小子,這是小女兒。你們都聽著,李主任可是你們的恩人。”幾個孩子忙向李躍進點頭哈腰地說:“謝謝李主任。”

李躍進看著老太太一副痛苦不堪的面容,白發蒼蒼,一臉皺褶,眼神迷蒙,黯淡無光。他對老漢說:“你老伴兒多大歲數了?”

老漢掐著手指頭說:“今年整七十八歲。”

李躍進一楞正,“嗞”地嘬了一下牙花,他為難地搖了搖頭:“老人家歲數太大了,這種大手術恐怕他承受不了哇。”

老漢一聽就兩眼茫然地拉著李躍進的手說:“李主任,你大慈大悲就開開恩吧,救救我這老伴兒吧,她疼得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覺,我這心哪也跟著碎了一樣啊。”說著老淚縱橫地拉著老伴兒的手又跪在了李躍進腳下了。

急得李躍進滿頭大汗,他忙把老兩口從地上扶起來:“老人家可別這樣,讓我真是為難啊,有話咱們好好商量.”

他的大兒子走向前來,從兜裏掏出了大“中華”香煙,抽出一支遞向李躍進:“李主任請吸煙。”

李躍進忙擺擺手說:“謝謝,我不會吸煙。”

他大兒子自己點著了一支,一邊吸一邊說:“李主任,在家就聽我們老爺子經常念叨您的好處,我知道您很為難,可我們這老太太整天痛不欲生的,我們看著也很痛苦,我媽把我們從小帶大不容易,不如試一試,老太太身體素質還是可以的。”

老漢的另外幾個孩子也隨聲附和地說:“是呀是呀,李主任您就開開恩吧。”

李躍進說:“這不是開恩的問題,在醫學上這麽大年紀做這麽高難度的手術是很難承受得了的。這樣吧,既然你們全家都同意做,咱們就冒一次險。馬大夫你看這真是沒辦法,你看怎麽樣?”

馬奎峰坐在李躍進的對桌辦公,一直沒有說話,他見是李躍進的老病號,對方又這麽誠懇,覺得再推也推不出去了,就說:“這樣吧,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像這麽大歲數的病人做這種手術,對於李主任來說還是第一例,你們全家商量好嘍,做好了咱們都高興,做不好你們也別埋怨我們。怎麽樣?行,你們就簽字,不行,你們也別冒這個風險。”馬奎峰說得幹脆利索,不留一點餘地。

他的大兒子是個瘦高個,長得蠟黃蠟黃的臉,穿著一件黑色皮西服,襯衣領子敞著沒紮領帶,他見李躍進和馬奎峰都同意了,滿臉堆笑地說:“謝謝李主任和馬大夫,你們只管放開了做,錢不是問題。”

老漢也高興地說:“是呀,我這大小子還辦著企業呢。”

馬奎峰說:“不在你錢多少,而是老太太年紀大了,做這種手術風險太大了。

他的大兒子忙說:“理解理解。”

李躍進是個孝順人,他有從小失去母親的切膚之痛,也深深理解做兒子的對母親的一片孝心,見老太太的子女們都很懇切,感同身受,自覺不覺地產生了一股同情心,於是就收下了這個病人……

李躍進一邊看病歷中的各種檢查數據,一邊做著手術預案,在手術中出現什麽問題應該怎樣處理,在手術後出現什麽問題應該怎樣處理,在恢覆期可能出現什麽並發癥怎樣處理。他一邊看一邊在病歷本上做著記錄,他一共做了三套風險應對準備方案。馬奎峰在李躍進去找院長匯報情況期間,他先在治療室給打工仔去掉了引流管,並進行了縫合包紮。然後又對頸椎管狹窄的病人做了一次常規查體,找病人的家屬談話並簽了字,才回到了辦公室。

李躍進見馬奎峰回來了,問道:“頸椎管狹窄病人情況怎麽樣?”

“比較穩定。”馬奎峰把與病人家屬談話記錄和簽字交給李躍進說:“他大兒子在上面簽的字,老漢本人沒來。”

李躍進把病人家屬簽字單加在了病歷中:“這是我寫的手術預案,你看看還有補充的沒有?”說著,把病歷本遞給了馬奎峰。

“噢,還挺細,搞了三套方案,挺全面的,我沒意見。”馬奎峰把病歷本還給李躍進說。

“那咱們開始吧。”李躍進說。

“好的,我通知手術室接病人。”馬奎峰拿起了桌子上的電話。

頸椎管狹窄有先天後天之分,先天性的主要是先天胎兒時期發育不良造成的,後天性的主要是外傷或椎間盤蛻變導致的骨質增生或韌帶增厚鈣化導致管腔狹窄,進而壓迫脊髓產生一系列痛苦的神經癥狀,輕者頭疼頭暈、四肢麻木、尿頻便秘等,嚴重的可導致癱瘓、大小便失禁、呼吸困難等。頸椎管狹窄擴大術主要是通過手術去除壓迫因素,擴大椎管管腔容積,使椎管脊髓和神經根不再受壓迫,從而消除由此產生的一系列給患者帶來的痛苦癥狀,使患者恢覆正常的生活體質。頸椎管狹窄擴大術是一種高難度的手術,頸椎脊髓直通大腦,脊髓腦細胞的神經線通過椎間孔延伸到各個組織器官,手術要求非常精細,稍有不慎傷及神經細胞和神經線就會造成所支配部位的癱瘓和失靈,因此手術要求標準高、技術好,而且要求病人體質相應適合才行。

馬奎峰和李躍進是一對很好的手術搭檔,一般難度大的手術都是李躍進主刀,馬奎峰做助手,難度小的手術李躍進就讓馬奎峰主刀,他當助手作指導,今天的手術李躍進仍然讓馬奎峰做助手。上午九點,李躍進和馬奎峰準時進入手術室開始手術,許麗明也跟著進入手術室做巡回護理工作,因為這個病人歲數大,出現什麽情況可以隨時有個照應。

手術過程還是比較順利的,沒有出現意外,到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手術結束,李躍進告訴許麗明,請手術室把病人直接送神經外科的亞監護病房,以防止術後出現緊急情況便於搶救,因為亞監護病房的搶救設施配備比較齊全,能夠應對危重病人的搶救。李躍進很是慶幸這麽大歲數的病人,做這麽大的手術竟然還能挺過來。他和馬奎峰回到辦公室,各自沏了一杯茶,想休息一下。因為,從昨天到現在李躍進還沒有好好休息,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僅僅早上吃了那根油條,肚子又餓又渴。他們倆一邊討論著這個病人的情況,一邊喝著茶。忽然許麗明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主任,不好了,剛下臺的那位老太太出現了呼吸困難。”

李躍進和馬奎峰同時站起來,緊跟著許麗明來到亞監護病房。此時那老太太呼吸急促,血壓下降,心跳加快,口唇發紫。李躍進叫老太太的名字,喊半天也不吱聲。他問許麗明:“出手術室的時候她醒過來沒有?”

“醒過來了,我在手術室喊她的時候,她不僅答應了,還睜開眼睛看著我說‘有點困’。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我這才讓手術室把她送回來,可回來不到十分鐘,再喊她勉強睜睜眼,再閉上就不吱聲了。”許麗明說。

李躍進用手扒開病人的眼皮,然後用小手電閃光看他的瞳孔:“瞳孔散大,反射微弱,”他對馬奎峰說:“馬大夫,請呼吸科和心內科會診,病人缺氧,口唇紫紺,心跳加快,估計肺部出了問題。”

“好的,請誰好呢。”馬奎峰一邊打開手機,一邊說。

“最好請主任,主任不在請副主任。”

“餵,呼吸科嗎,郭主任在嗎,我是神經外科馬奎峰,好的。郭主任嗎,我們科有一個頸椎管狹窄手術的病人,剛下臺,呼吸不太好,李主任想請你來幫助會會診,我們在亞監護病房,好的,謝謝。”馬奎峰放下電話,對李躍進說:“郭主任在科裏,她說馬上過來。”接著他又接通了心內科的電話:“餵,心內科嗎,請問張主任在嗎,下夜班呀,副主任丁敏在嗎?我是神經外科馬奎峰呀,丁主任啊,我們科有一個頸椎管狹窄手術病人,心律不太好,李主任想請你幫助會診,好的,謝謝。”他放下電話,對李躍進說:“張主任下夜班,丁主任馬上過來。”

“唉,我以為病人下了臺就挺過來了,這下又麻煩了。”李躍進嘆道。

不一會兒的功夫,郭佳就身穿白大衣匆匆趕了過來,他向李躍進問了問有關情況,便掏出聽診器在病人胸前聽診:“呼吸功能衰弱,肺活量明顯降低,”她一邊說著收起聽診器,開始對病人胸腔進行叩診,又對腹腔進行了觸診,並看了看病人雙下肢有沒有靜脈曲張,然後站起身對李躍進說:“躍進,我懷疑這個病人可能出現了肺栓塞。”

這時丁敏副主任也趕了過來,她先問了問情況,然後對病人進行了檢查:“心電圖做了沒有?”馬奎峰立刻把剛才做的心電圖交給她,她看了看:“心動過速,右心衰竭。”她對郭佳說:“郭主任你的意見呢?”

“我懷疑病人有肺栓塞,你呢?”郭佳說。

“我也這麽想,右心衰竭,心律加快,呼吸困難,病人躁動不安,屬於肺栓塞的癥狀。”丁敏說。

“這麽巧啊,病人術後肺栓塞並發癥只有千分之幾的比例。”李躍進吃了一驚。在臨床上有關病人手術後的並發癥肺栓塞占千分之五左右,這是國際上公認的數字,而且預後很危險。“怎麽處理好呢?”他有些著急。

“我建議立即請放射科帶床旁X光機、超聲室帶床旁超聲儀來對病人進行會診,如果是肺栓塞應馬上給適當的抗凝藥物,防止栓子進一步形成,病人或許有一線希望。”郭佳看看表,又對丁敏副主任說:“丁主任,你看呢?”

“我完全讚成。”丁敏看著監護儀說。此時監護儀上病人的心跳已經出現不規則的間歇,血氧飽和度為重度缺氧。

“立即給放射科、彩超室打電話,請求會診。”李躍進對馬奎峰說。

馬奎峰接通了放射科、彩超室的電話後,他們很快派大夫推著設備趕了過來。胸透和彩超均顯示病人肺動脈末梢血管栓塞。郭佳指著X光機屏幕說:“看,就在這片區域,應立即給抗凝藥。”

“快,給抗凝藥。”李躍進對護士說。

丁敏說:“再給適量的強心藥物。”

護士很快將放有抗凝藥和強心藥物的治療盤端了過來,另外一個護士按照郭佳的要求將抗凝藥和強心藥註入了輸液瓶中。

用藥後,李躍進叫郭佳、丁敏、馬奎峰來到他辦公室商量下一步治療方案。

郭佳說:“病人歲數較大,又剛剛做完手術,抗凝藥不宜過量,防止再出現出血問題,但抗凝藥給少了又達不到效果,所以應註意監控病人的呼吸功能,隨時都有呼吸衰竭的可能,建議給病人家屬打招呼,下病危通知書,讓家屬有所準備。”

丁敏說:“我同意郭主任的意見,應加大給氧量,解決心肌缺氧缺血的問題,防止心肌缺血缺氧導致心肌壞死,使心跳突然驟停,出現猝死現象,這種情況隨著呼吸衰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下病危通知書是應該的。”

李躍進說:“請胸外科進行手術取出栓子可以嗎?”

郭佳說:“病人78歲了,剛剛做了椎管擴大成形術這樣大的手術,再開胸切肺取栓,恐怕這個病人下不了手術臺就完了,其實這麽高齡的病人選擇手術椎管擴大成形本身就是很危險的。”

丁敏說:“我同意你的意見,保守治療或許還有可能,開胸取栓病人是承受不了的。”

李躍進說:“那就進一步觀察再說,馬大夫你負責找病人家屬談話,讓家屬有個思想準備。”

馬奎峰說:“好的,我這就去。”

李躍進和郭佳、丁敏又研究了下一步搶救方案後,郭佳和丁敏就回科裏去了。

一會兒馬奎峰氣沖沖地回到了辦公室:“這家人,真是翻臉不認人,他大兒子沒在,兩個小兒子和那個刁閨女在,說他娘來的時候能吃能喝的,怎麽會快不行了呢,一定是你們的手術出了問題,我娘要有個好歹跟你們沒完。你說這家人怎麽這麽反咬一口呢,不是來的時候又磕頭又作揖的,求咱們做手術了。”

李躍進一聽這話,吃了一驚:“怎麽?他們家說這話,當初咱們就不想給他做,是他們苦苦哀求才做的。我看出來了,這家人不是善茬,咱們得小心點兒。”

中午,李躍進、馬奎峰、許麗明怕病人出現突然情況都沒有回家,他們向食堂要了加班餐。正吃著的時候,張潔打來電話,問李躍進這麽晚了為什麽還不回家吃飯,李躍進看了看表,已經是12點半了,他說:“不好意思張潔,上午頸椎管狹窄手術的病人出現肺栓塞,我們正在搶救,你們吃吧,不要等我。”

馬奎峰一聽也連忙給家裏打電話請假,說是中午正在搶救病人,就不回去吃飯了。許麗明也拿出電話忙給公公婆婆打電話,說因搶救病人不能回家給他們做飯了,讓公公婆婆簡單做一點吃。許麗明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公公是已經退休在家賦閑的原市衛生局的老局長,她的婆婆是本市高級護校的一名教師也退休在家。她的丈夫是水泵廠的一名工人,是個獨生子,自幼家庭條件優越,養成了好吃懶做的習慣,經常在外面和哥們兒弟兄們喝酒打麻將,很少在家吃飯,晚上常常是帶著酒氣回家。她有一個小女兒正在上幼兒班,中午不回家吃飯。她每天早晚要接送孩子,伺候公婆,他的公婆早晚在公園遛圈兒,上下午在鄰居家打麻將,也是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自在生活。這樣帶孩子、料理家務都落在了許麗明一個人身上了。許麗明在給婆婆打電話時還讓婆婆埋怨了一通:“回不來早說呀,你看看都幾點了,我再做熟了飯都幾點了,中午還讓不讓我們倆休息呀。”

“對不起,媽,下次我早點。”許麗明放下電話眼圈又開始發紅,忙掏出手絹擦眼淚。

馬奎峰是一個火爆子脾氣,對許麗明的家庭比較了解,也經常看到許麗明抹眼淚,他說:“是不是又打你了?幹脆跟他們家離了算了,受這個窩囊氣,不就是一個領導嗎,有什麽了不起的,你就跟他們家的保姆似的。”

李躍進說:“又嫌你不回家了?”

“嫌我打電話晚了,耽誤他們午休了。”許麗明擦擦眼淚說。

李躍進說:“這家也真是的,怎麽就不知道體諒人呢。”

正說著,一個護士跑進來說:“主任不好了,那個病人呼吸快沒有了。”

三個人二話沒說,不約而同地跑去看病人。

李躍進一看病人呼吸停半天才喘一口氣,心率也時斷時續,這是呼吸衰竭的征兆,他立刻吩咐護士上呼吸機。上了呼吸機後,病人的心律開始恢覆,但心律已經達到了120次,而且有間歇,這是心肌缺氧的嚴重表現。不一會兒,病人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監護儀上心跳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心肺覆蘇,我先來。”李躍進二話沒說,雙手疊壓在病人胸前開始有節奏地按動。監護儀也隨之有高低的曲線,但仍然是時斷時續。等到他累得滿頭大汗時,心跳曲線才稍稍連在了一起。他松了一口氣,雙手停了下來。

沒出現幾分鐘,心跳曲線又突然消失了。馬奎峰說我來,他雙手迅速壓在了病人的胸前進行按壓。李躍進吩咐許麗明加大給氧量,同時讓護士加大強心劑的靜脈點滴量。

但是,這次無論馬奎峰怎樣堅持按壓心臟,心跳仍然不能恢覆,他的汗珠滴在了病人的胸上和臉上。

李躍進說:“馬大夫歇會,我來試試。”

馬奎峰站起身:“真是,太快了。”他一邊用紙巾擦汗,一邊搖頭。

李躍進一邊按壓,一邊看著監護儀,他恨不得監護儀上立刻出現心跳曲線,哪怕一下都行,但監護儀上只是他按一下動一下,完全沒有了竇性心律。半個小時過去了,監護儀上只要他停止按壓,就是一條直線。

馬奎峰說:“算了吧,無法逆轉了。”

李躍進仍然沒有放棄,他說:“拿掉呼吸機,看還有沒有自主呼吸。”

許麗明摘掉了呼吸機,李躍進也停了下來,病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呼吸心跳沒有任何動靜,李躍進摸一摸病人的手,已經開始變涼,說明已經出現生理死亡了。

李躍進和馬奎峰兩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同時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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