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給九九斟上一杯茶，道，“那日店小二說，雁回山上的法延寺蔔卦最是靈驗，想不想去試試？”

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你信這些？”

“偶爾信一回也無妨。”我說。

“蔔什麽？”

“你們女孩子不是最喜歡問姻緣？”我玩笑地看著她。

“我不問。”她搖了搖頭，“若天命早已註定，問了也是白問；若天命亦可更改，問了也是多餘，平白束縛了自己的手腳。與其操心什麽天意，倒不如看清自己的心意。”

“說得不錯，果然不是閨閣中的尋常女子。”我笑道，“那不如陪我去看看山壁上的書畫吧。”

她眨了眨眼睛，“相處這些天，我雖然也知道你隨時隨地都要端出一副天塌下來面不改色的樣子，但也不至於信你此時還有游山玩水的興致。”

我微笑，“你可聽過宋之溪這個名字？”

她頓了一頓，訕訕地道，“聽過。”

“怎麽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我不由地好奇，“你同他有仇嗎？”

“我同他沒有，”她小聲說，“他同我大概有。其實我小的時候，他曾做過我習字的先生，指點我的書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不過我自小對舞文弄墨沒什麽興趣，只喜歡舞刀弄槍。後來，宋先生就不高興教我了，也不許我提自己是他的徒弟。”

我忍不住邊笑邊搖頭，“你太浪費了，這位先生可不好請。宋之溪是個書畫篆刻方面的奇才，只是脾氣古怪了些，武陵侯竟能給你請到這樣的先生，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宋先生與爹有幾十年的交情了，自然請得動。”她說得不屑，表情卻有些羞慚，“難道他住在法延寺？”

我點頭，心道原來宋之溪與武陵侯竟是故交。

“可是你為什麽找他？”她有些不解地問，“宋先生與長寧公主的事有什麽關聯嗎？”

“記得雲夕所說的印信嗎？一月之前，衛王在殿上任命我為長寧公主和親使節，親自在文書上蓋章授印。你可知那印信的來歷？那印信原屬於長寧公主的母親辰夫人。辰夫人雖只是衛王的如夫人，生前卻很得寵。加之辰夫人的父親曾是衛國國相，衛王當年能從幾個王子中脫穎而出，這位國相大人很出了一點力氣，是以辰夫人在宮中地位超然。當年衛王迎娶辰夫人時，聘禮中有一枚藍田白玉印，上雕一雙青鳥，下刻‘溫良端惠，琴瑟靜好’，傳說是這位辰夫人的摯愛之物。她過世以後，這枚玉印一直貢在她的靈位前。辰夫人為衛王生了三個王子，公主卻只留下這一位。”

“難道這枚藍田白玉印就是長寧公主和親所用的印信？”九九眨了眨眼睛。

“不錯。”我肯定了她的猜測，“仿制印鑒，大小、形狀、布局、字形分毫也出不得差錯。辰夫人的這枚印鑒用到的機會並不多，偶爾在文書或字畫上蓋印也都收藏於宮中，流落民間的可說絕無僅有。若有人要仿制這枚印鑒，想要知道印鑒的樣式，大約最可行的辦法就是找到當年制印之人。你猜這制印的是什麽人？”

“宋之溪？”九九恍然大悟。

次日，我們取道向西，往雁回山。

舟行水路，逐流而上，江面上和風輕拂，叫人覺得無比愜意。

這條船不大，船上載了二十幾個人，三三兩兩散在甲板上，船尾還堆著一些木箱，用氈毯蓋著。

上了船不久，我就註意到九九的視線總是不經意飄向船的左側。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身穿白衣的公子翩然站在船邊，容貌俊美，長身玉立，正遠遠眺望江面。

“是那日酒樓中的公子？”我問。

“嗯。”九九顯然也認了出來。

“不如過去打個招呼。”我提議，邊說邊走了過去。

九九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來。

“公子，又見面了。”我擡手作了一揖。

他轉過身來，看見是我們，禮貌地一笑，回禮道，“原來是二位。”

“看來我們與公子還挺有緣的。不知公子今次去哪裏？”

“雁回山，去見一位故人”

“是你要找的那位姑娘嗎？你找到她了？”九九高興地問。

他搖了搖頭，“去見一位相交多年的故友。”

“巧得很，其實我們也是去雁回山。公子若不介意，不妨與我們結伴同行。”我含笑註視著他，“在下沐言，這位是，我的表妹，蘇九九。”

九九心領神會地點頭。

“白昊。”他笑答。

“白公子的朋友住在雁回山？公子對那一帶可還熟悉？”我不經意地問道，“我與九九打算去法延寺一游，我沿途還想觀摩一下山壁上的字畫，只是九九對那些不怎麽感興趣。白公子知不知道哪一條路上山既能賞景又能觀字，不至於悶壞了我這個表妹？”

“雁回山南面倒是有一條小道，仰觀絕壁，俯臨深谷，景致奇絕，亦可賞玩懸崖峭壁上的題字。只不過這條小路臨崖而建，陡峭難行，又多年未曾修葺，所以少有人問津。”白昊從容答道。

他言行舉止溫文爾雅，卻沒有讀書人的書卷氣，也瞧不出公門裏的洞明練達，更毫無商賈的市井之氣，倒有些超然物外的雲淡風輕。葉提醒我留意此人，我一時間卻也捉摸不透他的來歷。

船突然間晃了一晃，只聽有人大喝一聲，“你這妖物，竟藏在這裏，我今日定要收了你！”一個身穿道袍的身影隨著那聲音落在船尾，個子不高，身形消瘦，一雙眼怒目而視，頗有些氣勢。

眾人吃了一驚，都回頭向他望去。

那道士拂塵一揮，船尾處蓋著貨物的氈毯哧一聲裂為兩半。氈毯下露出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身子，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簌簌發抖。被那道士叫做妖物的東西看起來像個孩子，十一二歲的模樣，只是衣衫襤褸，渾身臟兮兮的。

“啊——啊——”孩子拼命搖手，嘴裏發出奇怪的聲音，好似是個啞巴。

“妖物，區區兩百年道行，也敢出來為非作歹，今日我便收了你！”道士邊說邊舉起那把拂塵，塵尾突然變長，將那孩子的脖頸牢牢纏住，用力地往前拽。那孩子雙手扯住塵尾，身體向後仰，死命抵住，不肯被他拉過去。兩人相持不下，但那孩子的力氣顯然比不過道士，不一會兒就漲得滿面通紅，額上滲出汗珠。

“住手！”九九突然大叫一聲，沖了過去。

那道人扭頭看過來，手上氣力絲毫未減。九九已經一個箭步護在孩子身前，銀光一閃，揮出匕首去斬那塵尾。利刃劃過柔軟的拂塵，竟然割不斷。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那孩子眼睛裏噙滿了淚水，目光開始渙散，嘴微微張著，仿佛求救一般，卻發不出聲音。

白昊擡眼掃過那孩子和道士，神情淡然。

“住手！他還是個孩子，你想殺了他嗎！”九九著急地瞪著那道士。

“今日不收他，來日必成禍患！”道士聲音狠戾，拂塵又被拉過去兩寸。

九九見他不肯放手，匕首斜刺而出，朝那道士快攻了兩招。

道士一手扯住拂塵，一手與九九拆招，竟然應對自如。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船家已經跑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叫著，“哎呦我的娘欸，住手，住手，快別打了…”卻不敢靠近。

白昊倚欄閑閑看著，從袖中抽出一把扇子，輕輕一撚，扇子噗地一聲打開。

只聽哧一聲響，那拂塵從中間齊齊斷裂，平整地像是被切了一刀。拂塵上的力道猛然松動，那道士踉蹌後退兩步，勉強站住，怒目瞪著九九。人群發出一聲驚呼。

九九似乎也吃了一驚，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上的匕首。

那孩子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脖子，不停地咳嗽。

九九回過神來，“縱使他做錯了什麽，也只是個孩子，何至於趕盡殺絕！”

道士不屑，“肉眼凡胎！這是個修行兩百年的貍妖，剛剛化了人形。哪裏是什麽孩子！今日不除，必成後患！”

九九楞了一楞，望了那孩子一眼，“你說不是就不是？我怎知你是不是胡說八道。你說他是貍妖，證明給我看！”

那道士從懷中取出一道符，振聲道，“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邊說邊將符拋至半空之中，口中念念有詞。那符竟停在空中，也不落下。孩子頓時好像受了極大的痛苦，身子簌簌發抖，蜷縮起來，伏在地上，乍一看，像極了一只蜷伏的貍貓。眾人都驚駭地看著。

白昊仍是倚在船舷上，冷眼旁觀，悠然地將折扇搖了兩下。

那道符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如一片落葉般飄飛而下。孩子仍是伏在地上，好似酷刑之後渾身脫力，大口喘著氣，緊繃的身體卻放松下來。道士猛然轉身，看向人群，目光裏透出一絲慌亂，“何方妖物，竟敢阻我替天行道？”眾人面面相覷。

九九已經扶了那孩子，伸手護在懷裏，“你既證明不了他是妖，我就不能讓你傷了他。”

眾人原本都等著看一場捉妖的好戲，不想戛然而止，倍覺掃興，頓時噓聲四起。

那道士漲紅了臉，惱羞成怒，搶上一步，伸手去奪那孩子。九九哪裏肯放，電光火石之間，已與那道士過了數招。無奈她一手護著孩子，只騰出一只手來應付，漸漸顯得吃力，一不小心，左肩上被那道士狠狠擊了一掌。

白昊漠然看著，神情稍稍有些不耐煩，手上扇子仿佛不經意地在船舷上輕輕扣了兩下。

水中忽然起了大浪，船劇烈地搖晃起來。那道士此時剛好淩空躍起，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翻出船去。他擡眼掃視眾人，好像在尋找什麽，神情又是狼狽又是驚怒。眾人愈發起哄，船上一片笑罵之聲。

道士惱怒至極，擡手指著九九，罵道，“凡夫俗子，見妖物而不識，活該一世受苦，不得善終。”又指著那孩子道，“暫且留你多活幾日。”說罷縱身一躍，憤然離船而去。

九九被他罵得楞了一楞，待要反駁兩句，卻已不見了那人蹤影，只得氣呼呼往回走。

白昊註視著九九，視線隨著她由遠而近，若有所思。

那孩子見九九要走，趕忙跟了過來，伸手牽住她的衣袖。一擡頭看見白昊，似是吃了一驚，直往九九身後躲閃。

白昊淡漠地瞥了那孩子一眼，道，“不謝謝你的救命恩人嗎？”

孩子好似突然回過神來，一下子跪倒在地，向著九九，連磕了三個頭，叫到，“主人。”

“原來你會說話呀。”九九驚喜道，“你快快起來，不必如此。快回家去吧。”

那孩子卻不肯起來，只管伏在九九面前，重覆著說，“主人、救了我、主人。”

九九十分無奈，握住他的肩膀將人拉起來，問道，“你爹娘呢？你住哪裏？”

孩子只是搖頭，一眨不眨地望著九九。

“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依舊搖頭。

“沒有名字、沒有爹娘、沒有住處？”九九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孩子的眼裏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倔強地又說，“主人、救了我、主人。”

九九嘆了口氣，憐惜地看著那孩子， “那你暫時先跟著我吧。讓我想想如何安置你。”

孩子用力地點頭，清亮的眼睛裏好像燃起一團小小火苗。

九九神色愈發柔和，道，“還是叫姐姐吧。我們在船上偶遇，我就喊你‘阿遇’，如何？”

“嗯。”那孩子仍有些怯怯的，眼角眉梢上卻盡是掩不住的喜悅。

白昊一直在旁邊漠然看著，此時終於微微側頭，看向九九，“你就不怕他真是一只貍妖？”

九九擡手揉了揉那孩子淩亂的頭發，唇角揚起極淺的一個微笑，“怕。可萬一不是呢？”

白昊沒有說話，凝眸看著九九，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映入他的眼中，光華一閃而逝。

他突然伸出手，落在九九左肩上。

九九詫異地擡頭，正與他四目相交，不由地怔了一怔。陽光撒在她的臉上，晶瑩剔透，如染了一片淡淡煙霞。

只聽哢的一聲輕響，九九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冷氣。片刻之後，她小心轉動了一下肩膀，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你懂醫術？”

白昊淡淡一笑，“略知一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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