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沐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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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船經過一個港口,上來幾個商旅模樣的人,指揮著船工手忙腳亂地往船上搬運貨物。為首的那人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正大聲地對其餘幾個人說話,聲音洪亮。他面上有著常年在外的人才有的風霜和幹練,令他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成熟一些。麻繩捆綁的大木箱子一個接一個地搬上來,足足有二三十個,很快就把船上所剩不多的空間幾乎全部沾滿。一些客人開始露出不悅的神情。

船上的時間甚是無聊,除了聊天和看風景,幾乎沒有什麽事可做。晚飯後,就見一大群人圍在船尾,氣氛頗為熱鬧。走近一看,只見傍晚時上來的那幾個人正金刀大馬地坐在人群中間,腳下放著幾壇子已經開封的酒。原來是一群人正在說故事解悶。

九九似乎頗有興致,揀了個空處坐下來。阿遇一步不離地緊緊跟著九九,在她身後蹲下。我和白昊便也索性駐足一聽。

只聽那人說道,“話說當年,正逢亂世,晉、楚、吳三國鼎立。那晉國有個公主,名叫雁姬。雁姬長得沈魚落雁,傾國傾城,自然也就心高氣傲。到了出嫁的年齡,各地的青年才俊都來求娶這位雁姬公主,可她偏偏一個也看不上。

有一日,雁姬獨自在山間游玩,不想被一條毒蛇咬了一口,就在她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一個名叫洛木的少年,斬殺了那蛇,又為她將毒吸出,救了雁姬一命。雁姬見那少年藝高膽大,生得俊朗不凡,又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遂對他芳心暗許,問那少年可願意向晉王提親。

誰知那少年竟一口拒絕。雁姬公主因他不為富貴所動,反而愈發傾心於他,回去之後執意不肯另嫁他人。

過了幾年,晉楚相爭,楚軍兵臨城下,領兵的將軍正是洛木,雁姬方知當年洛木因何拒絕她,也終於明白兩人之間有緣無份。

晉國為了和楚國對抗,遂與吳國結盟,雁姬公主奉旨嫁與吳王和親。她到了吳國不久,人生地疏,郁郁寡歡,以至於一病不起。

那吳王卻十分寵愛雁姬,為她便訪天下名醫,尋求世間靈藥,終於尋得一株極其珍貴的天山雪蓮,雁姬服食後竟一日好似一日。經此一病,劫後餘生,雁姬覺得吳王真心待她,便也將心放寬,將全部心思放在吳王身上。

一轉眼又過了數年,晉、楚、吳連年戰火,兵戎不斷。一日,宮中突然闖入數名刺客,將雁姬綁架。

雁姬又驚又怕,一心盼著吳王派人來救她。不想,黑暗中卻聽見綁匪的談話,才知道綁架她的竟是自己的夫君吳王。原來,多年以前救了雁姬一命的天山雪蓮是洛木冒著生命危險尋來,獻給吳王。吳王因他不求任何回報,就知道洛木對雁姬有情,心中對雁姬存了芥蒂。如今吳國勢危,便想出這個主意,綁架雁姬,引洛木來救,趁機將其捕殺。

雁姬心灰意冷,覺得真心待自己的人不能相守,自己真心相待之人又辜負於她,實在生無可戀,遂自縊而死。”

亂世之中,情深緣淺,遺憾終了的故事只怕不可勝數。眾人有些唏噓感慨,有些不以為意。

”那洛木後來如何了?”九九忍不住問。

說故事那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嘆口氣,道,“雁姬身死的消息傳出去後,自然阻止了洛木前去吳國,洛木倒是逃過一劫。可是,洛木與雁姬的事情卻不知如何傳到了楚國,楚王因此不再信任洛木。不久之後,楚王派洛木率兵伐吳,借吳國之手除掉了他。”

“豈止情愛,人與人相交莫不是如此。世間知音難求,偏偏還有立場、環境的諸多阻滯,可真心托付,彼此信賴的又有幾人?遇上懂你的人固然不易,遇上懂你又肯信你的人就更是難上加難。”我想起自己的境遇,不由地有些感慨。

“公子說得很是。”說故事那人十分豪爽,隨手提起一壇酒,拋了過來,又舉起自己手中酒壇,做了個幹的動作。

我提起來喝了一大口。這酒清冽異常,微微苦澀,喉頭如著了火一般,果然和酒的主人一般豪邁烈性。

九九也接過去喝了一口,道,“為何天意如此弄人,明明是男才女貌、兩情相悅的一對璧人,偏偏隔著國仇家恨。難道老天真是嫉妒人間有情,看不得相愛之人共許白頭。”

白昊淡然道,“山中相遇尚可說是天意弄人,送天山雪蓮卻是洛木多此一舉。既已知道無緣,雁姬也已嫁人,就不該再存什麽牽扯。當斷不斷,反受其害。若非如此,雁姬與吳王或許還可多幾年相敬如賓的日子。”

“若真喜歡了一個人,哪裏那麽容易當斷則斷?這叫做‘關心則亂’。” 九九不以為然地反駁,“可見你沒有真心在意過什麽人。”說著又就著酒壇喝了一口,呲著牙道,“這酒可真烈。”

九九順手把酒壇遞給白昊,白昊便也就著喝了一口。

“與那吳王多幾年相敬如賓的日子又如何?吳王既不能信雁姬,一切都不過是虛情假意罷了。只怕一旦發生什麽事,終歸是大難臨頭各自飛。有沒有洛木都是一樣的。” 九九的聲音有些傷感,“其實雁姬不該死,總歸還有一個人是真心待她。”

“有理。”我說,“不過雁姬既已付出真心待吳王,卻沒有得到回應,總會覺得傷心。我們但凡付出的時候總期望得到相應的回報,人之常情罷了。”

幾口酒下肚,竟覺得有些頭暈腦脹,這酒實在是烈。側頭看看九九,只見她雙頰微微發紅,頭枕在膝蓋上,瞇著眼,如一只蜷縮的小獸。白昊望著遠處黑沈沈的江面,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九九突然喃喃地說,“不對。”

“什麽不對?”

“你說的不對。洛木為雁姬所做的事就從來沒有求過回報啊。”她說得十分認真,聲音卻漸漸低下去,“可見真心相待是不該期望什麽回報的。若真要等價交換,還算什麽真心呢,那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你說的那種真心,世間怕是難找了。”我取笑道。

她卻沒再說什麽,身子往旁邊一倒,頭靠在了白昊肩上,似乎已經睡去。月光靜謐地撒在她的臉上,柔和而安靜。纖長的睫毛仿佛蝴蝶的翅膀,倦倦停靠在晶瑩的花瓣之中。

白昊側頭對我說,“蘇小姐好像醉了。”

我無奈地點點頭,打算將她扶進船艙裏去休息。一站起身,只覺得一陣暈眩,差點站立不穩。我扶住額,甩了甩頭,深吸了兩口淩冽的空氣,方覺得好些。我俯下身去拉九九,手剛捏住她的手腕,就被她用力地揮開。

”九九,我們回船艙去。”我一面小聲說,一面在她肩上輕拍安撫。

她好像聽見我說話,微微擡了擡眼,手上卻更加不耐煩地推了兩下。我一個踉蹌,向後跌出一步,差點摔倒在地。“力氣倒是不小。”我對白昊無奈地苦笑,“看來我也醉了。”

白昊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攬住九九的肩,下一刻,已將她打橫抱在手中,穩穩站了起來。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曾做過幾百次那樣毫不費力,我不禁怔了一怔。

九九仿佛被驚醒了,突然擡起頭,睜開眼睛,惱怒地盯著白昊,微微皺眉。片刻之後,她的唇角漸漸揚起,眼神也變得柔和,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人,喃喃地說,“我認識你。”邊說邊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側頭靠在他肩上,重又閉上了眼睛,輕聲說,“我真的認識你啊。”

我有些窘迫,咳嗽了一聲,尷尬道,“九九她,她真是喝醉了。”

江面上晚風微涼。月光安靜地流淌,水波搖曳,波光粼粼,如一池星辰落入凡間。

白昊一如既往地沒有什麽表情,他懷中依偎的女子在月色中安然沈睡。耳邊只餘潮水來而覆往,低吟淺唱,叫人連呼吸都變得輕柔。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淡淡地道,“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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