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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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的腳步。

當黎先生緊鑼密鼓地安排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何洛送上回國的飛機時,當黎太太背地裏跟休斯等人緊鑼密鼓地為新計劃做準備時,一封姍姍而來的匿名信件,瞬間攪亂了一切。

信是有人放在護士臺的,潔白的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名字—Ray。

護士將信送來的時候,埃瑞克安排的負責安全警衛的人要拆開檢查,被黎銳楓阻止了。當時何洛正在洗澡,黎銳楓夾著信封對著陽光看了片刻後,撕開了封口。裏面有一張整齊折疊著的白色信箋和一張照片。信箋上只有內容沒有落款,漂亮的花體字亦非手寫。尚未看信的內容,照片上的人就已入眼。黎銳楓的眼睛裏倏然間射出兩道足以將陽光凍結的冷光。照片上,是何洛從休斯的車上下來的側影,身上那件米色的風衣是她昨天出門時穿的。

銳:

再狡猾的狐貍也鬥不過好獵手。毫無疑問,在這場游戲裏,我是獵手。現在只要我離開美國一走了之,所有的一切都將永遠成為懸案。不過這樣的人生太過於乏味,所以恭喜你,現在我邀請你以及你太太,也就是照片裏的那個東方女人,來陪我玩這場游戲。如果你們勝出,那麽我甘願束手就擒。自從你主動送上門來的那一刻起,能否從這個游戲裏脫身而出就不再是由你來決定的了。如果你拒絕我的邀請,那麽未來的某一天,你母親抑或你大嫂也許都會成為警方收到的照片裏的殘軀的主人。信上帝者,得永生。阿門。

何洛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到黎銳楓正在換衣服。她不解地走上前:“你要出去?醫生批準了?我陪你一起去。”

黎銳楓見到她,笑著道:“幫我把襯衣扣子系上。手指有點麻。”

何洛頓時皺起眉:“你到底要去哪兒?”

“回公司處理點事情。你放心,有司機會送我去。”

何洛一聽就知道他沒說真話,不過她也沒有過多追問。黎銳楓在目前這種身體狀況下還要出門,必然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系好襯衣的扣子後,她又幫他穿好風衣外套:“兩個小時夠嗎?不夠的話就不準去。”

黎銳楓低頭在她臉上親了親:“你小睡一覺,等你睡醒了我就回來了。寶寶今天乖不乖?”

何洛無語地望著他,“現在寶寶肉眼可不可見還是個問題,想不乖也沒這個能力。”

黎銳楓被她逗樂,看起來精神不錯。何洛把他送到門外,目送他上了車之後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返回屋內。

黎銳楓自然不是去保安公司。坐在車上,他沈下了臉,神色不覆方才的輕松。霍華德無疑是個瘋子、變態,而且是個擁有化學和心理學兩個博士學位的智商絕高的瘋子和變態。面對他赤裸裸的挑釁,一場生與死的較量在所難免。他承認,他的心亂了。此時此刻,他無法冷靜地思考該如何面對這場必見血光的角逐。原因無他,這場游戲裏,他的妻兒也成了獵物。

路亦然在紐約的居所地處隱秘。在路上時,黎銳楓跟他通了電話,確定他在家後,隨即讓司機驅車前往。路亦然對他的到來,表示出了該有的驚訝:“有什麽事我可以過去,你不用自己跑出來。”

黎銳楓脫掉外套後,毫不客氣地躺在沙發上:“我先歇會兒。”

路亦然點點頭,什麽都沒問,倒了杯水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板上,隨後坐在距離他不遠處的羊毛墊子上繼續玩游戲。

大約半個小時後,當路亦然以為沙發上的人已經睡著並起身準備拿條毯子給他蓋在身上時,黎銳楓緩緩睜開了眼睛。只見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張被揉搓得皺皺巴巴幾不成形的紙丟給了路亦然。

幾分鐘後,路亦然平靜地道:“銳,後悔嗎?如果最初你接受休斯的提議,由何洛來做你的搭檔,很可能就不會出現現在的局面。”

黎銳楓坐起身,端起地上的水一飲而盡。接著道:“借用洛洛的話,人生只有遺憾沒有後悔。”

“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不管最終是怎樣的結局,你太太都承擔得起。在這一點上,你應該感到幸運,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找到一個關鍵時刻如此靠得住的女人相伴在身邊。”

黎銳楓撐著下巴靠在沙發上,眉宇間的沈重淡去幾分:“洛洛一定不會相信你對她有如此高的評價。”

路亦然笑而未語。

黎銳楓沈默了片刻,低聲道:“就是因為太珍貴,所以我不能失去她。”

路亦然望著他:“銳,雖然沒有一定會成功的計劃,不過我們可以努力將風險降到最低。至交好友,一生一人,你對我而言,也很珍貴。我會盡我所能。”

此時無聲勝有聲。

紛亂的心漸漸歸於平靜。

黎銳楓在天旋地轉中再次躺回沙發上時,不忘強撐著最後的體力對路亦然道:“告訴洛洛我在你這裏,讓她不用擔心。”

何洛接到了路亦然打來的電話,得知黎銳楓在他那裏後,懸著的心才放回肚裏。盡管她跟路亦然八字不合命裏犯沖,可她必須承認路亦然是個靠得住的朋友,相當、相當靠得住的朋友。

一個人待得無聊,何洛打開電視按著遙控器機械性地換臺。來來回回按了幾遍後,被不停閃過的畫面晃得有點暈。她躺在沙發上身子蜷成一團,盯著正在播的洗衣粉廣告看了會兒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她,在一個飄雪的傍晚,獨自走進一處墓園,抱著一只憨態可掬的泰迪熊走到一方看起來剛立不久的墓碑前。她努力地想去看清墓碑上的照片,努力地想去看清墓碑上的名字,那種努力卻無果的掙紮就同我們每個人都曾在夢中經歷過的那種想奔跑卻總在原地踏步的焦躁感如出一轍。情急之下,她丟掉懷中的泰迪熊,伸手想去撥開浮在墓碑前的那層若有若無的薄霧。她拼命揮手,可霧氣越來越濃,濃得將墓園淹沒,只剩她孤單的身影孑立在層層迷霧中。雪花飄落在臉上,極快地融成水滴,混著無聲而出的淚珠,悄然滑落。她發瘋似的揮舞著雙手,拼命地想要看清那墓志銘。可一切都在濃霧中消失了,仿佛天地間只剩她一人。她想呼喊,嗓子卻好像被人緊緊掐住,嘴唇不停地上下開合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令人無望的窒息感緩緩襲來,她的身體軟軟倒下,雙手不甘心地高舉,渴望著救贖者的出現,將她拉出迷霧的深淵……

冰涼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臉上,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是與掌心的冰涼溫度截然不同的溫暖笑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眨了眨眼,世界倏然變得清晰……

“做噩夢了?”黎銳楓緊緊握著她的手,側身坐在她身旁,臉上滿是倦色,眼睛裏卻溢滿暖暖的柔情。黑色風衣外套還沒脫,顯然是剛剛回來。

何洛皺著眉頭出了會兒神,一睜眼夢裏的情景頓時變得模糊。幾分鐘後,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她伸開蜷曲著的雙腿搭在黎銳楓的腿上,接著起身摟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頭,整個人側坐在他懷中。黎銳楓靠在沙發背上,環著她的腰輕笑調侃道:“到底是什麽驚人的夢把我們黎太太這樣的女超人都弄得淚流滿面?”

何洛在他肩頭蹭了蹭,將他摟得更緊。黎銳楓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彼此相依,仿佛連心跳都融到了一起。

其實人生的抉擇經常發生在頓悟的瞬間。此時此刻,身處迷霧纏身的困局中,何洛的心反倒敞亮了許多。驚濤駭浪總有平靜的一天,繁華落定,能有個知心人相伴在身邊已足夠。世間千般糾結萬種煩惱,歸結起來不過就是三個字—看不透。一旦看透了,世界瞬間變得簡單。為與心儀人相攜到白首,何洛不懼辜負所有。

接下來的幾天,路亦然沒有再露面。黎銳楓把那封信給何洛看過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我無法預知未來,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個今天都站在你身邊。”

慈善晚宴的請柬送到時,黎銳楓並未覺得意外。看來霍華德選擇了這場晚宴作為他們游戲的獵殺場。

醫院的醫生給何洛做了全面的檢查,懷孕是毫無疑問的,盡管身體狀況不錯,可醫生叮囑在懷孕初期切不可做劇烈運動,以免引起流產。至於黎銳楓方面,醫生還未找到對癥的解毒劑,為了讓他的身體維持在一個不會隨時昏倒的狀況,醫生不得不給他服用緩釋類藥物。當然醫生強烈不建議這麽做,並再三強調了這些藥物可能會產生的副作用。可黎銳楓堅持,而何洛亦沒有阻止。

其間負責指揮之前那次行動的FBI高級探員卡特曾經前來“探望”。在他們的交談中,何洛才了解到黎銳楓接下這次任務的真正原因。就算他跟霍華德曾經有著特殊的交情便於找到接近的契機,就算這起案子轟動全美,人人都希望這個殺人魔早日落網,可依照她對黎銳楓的了解,這些似乎並不足以構成他以身犯險的理由,畢竟他跟他的好兄弟路亦然一樣,絕對不是正義感爆棚的熱血青年。事實證明她是對的,黎銳楓確實不是熱血青年。他接下這次任務的真正原因,竟然是……

原來黎銳楓與FBI達成了協議,他接受FBI的委托,若是案子告破霍華德順利落網,那麽FBI將會在各大報紙頭條刊登一則消息:兩年前自圍捕中詐死逃脫的非法武器販賣集團頭目歐陽晗以及其情婦安娜在墨西哥落網,並已被執行槍決。同時,在他們達成的協議中,FBI也會聯合墨西哥警方大規模圍剿肖恩在墨西哥漸成氣候的犯罪團夥,永絕後患。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黎銳楓並未向卡特隱瞞霍華德赤裸裸的挑釁,卻拒絕了由FBI部署此次行動的要求,只是讓他們做好外圍協助。卡特當然反對,而黎銳楓幹脆簡短地終結了他的傲慢:“如果你們擅自插手,我跟我太太立即退出。”

臨走前,卡特道:“我們配合你們的行動計劃,只有一點,霍華德必須生擒。這起轟動全美的懸案,公眾需要一個交代,我們要對他進行公開審判,一具屍體顯然無法滿足公眾的需求。”

第二天一早,何洛跟黎銳楓說她要去見一個朋友,就是幫她找到蕭雨的私家偵探詹姆斯。黎銳楓問她為什麽,何洛說詹姆斯那邊找到了一些關於蕭雨當年被綁架的線索。黎銳楓盯著她看了會兒,沒再多問,只是叮囑她註意安全。何洛拒絕了司機相送的要求,獨自打車而去。她確實要去見詹姆斯,不過在見面之前,她先打了一通電話。

撥號時,她的手心裏滿是汗意。因為她擅自做了一個決定,可不知為何,心裏卻莫名地忐忑與惶恐。所以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去吧,我支持你這麽做……

這樣的軟弱,令她深深地鄙視自己。

“餵……晗哥……”

“洛洛?”對方似乎對她的來電微感意外。

“最近還好嗎?眼睛怎麽樣?”何洛緊握著手機,故作平靜地問。

歐陽晗笑了笑,了然地道:“有事找我?”

“嗯……”

“怎麽,銳碰到麻煩了?”

何洛理了理思緒,低聲道:“晗哥,Black hell赤裸裸地向黎銳楓宣戰,戰場是十天後的一場慈善晚宴。而我也是他的獵物之一。”

歐陽晗“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地道:“所以呢?”

“這場較量,我們不能輸,也輸不起。”

歐陽晗沈默了片刻:“銳怎麽了?”

何洛壓下眼眶裏翻滾的淚珠,平靜了一下情緒後,坦言道:“他被Black hell註射了毒針,醫生至今都找不到他體內毒素的有效成分。我跟他的主治醫生談過,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如果一個月內還不能找到有效的解毒劑,那麽就算是不停地血液置換也無法挽回毒素對他的器官和神經造成的無法治愈的損傷。”說到這兒,何洛停頓了一會兒,再度出聲時,話語間帶著哽咽,“晗哥,我不想他變成個廢人,更不想他死!”

歐陽晗再次沈默,半晌後,淡淡道:“所以呢?為了增加成功的把握,為了贏得這場較量,你準備對你自己做什麽?”

何洛抹去眼角湧出的液體:“你這麽問,就說明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你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些事,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樣的回答?”歐陽晗聲音變冷,凜冽得仿佛冬夜的寒風,“難道你認為我會對你說,去吧,我支持你這麽做?”

何洛無言。

短暫的僵持後,歐陽晗沈聲道:“洛洛,如果你這麽做了,你一定會後悔。若是你贏得了這場較量,那麽你一定會不停地在心裏問自己,如果當初沒有打掉這個孩子,結果是不是也一樣。正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結果會不會一樣,所以它才會成為一根致命的毒刺,折磨得你的餘生都不得安寧。”

“如果我不能以最佳狀態應付這場生死較量而導致黎銳楓出事,我的餘生難道就能安寧嗎?”

歐陽晗聽完,忽然笑了起來。如果此刻何洛與他面對面的話,相信她一定無法直視他笑容裏的悲傷。那貌似自嘲的輕笑,不溫不火地自唇邊散開,無影無形地消失,卻已然笑盡了半生的滄桑。冷硬不再,只聽他用一種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洛洛,當年為了確保任務的完成,你可以直視我的死亡。如今,為了確保銳的生機,你竟然連孩子都可以犧牲。你是在用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方式,向我表明你的心意和抉擇?”

何洛死命地咬著嘴唇,淚水悄無聲音地奔湧而出。

歐陽晗幽幽地長嘆一聲:“就算你選擇站在銳身旁,我也永遠都站在你回首可及的地方。放手去做吧,我知道沒有人能改變你的決定。”

“這件事,不要告訴黎銳楓……”

“好。我等你平安歸來。”說完,便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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