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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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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鴨

但凡江湖勢力時常拉幫結派,像青蓬閣這種才涉足江南地帶的門派更是如此,冷千度為了能在金陵站穩腳跟下足不少功夫,終日花時間於人際交往,早晚的不見人影。

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禮尚往來是自古以來沿襲下來的習慣。謝眸雖見不著冷千度,卻時而看到各類江湖人士踏門拜訪。她在房裏待得悶了就會出園閑逛,不少次撞到前來回禮的人。

其間來得最勤快的是個喜歡穿著一身翠綠衣裳的年輕男人。謝眸在門廊後面啃蘋果不經意跟他對了個眼神,那人就嬉笑著前來搭訕。

“小姑娘,今年多大啦?你是冷小閣主的妹妹麽?”

謝眸雖然身量高,但眉眼纖細膚若凝脂,仔細看去臉頰毛孔上還有層少女稚嫩的絨毛,故而會讓人覺得她比實際年齡要小幾歲。

她眨了眨眼,低聲道:“我不是小閣主的妹妹,是他請來的客人,暫住在宅子裏的。”

她意在表明大家同為冷千度的賓客,身份地位一樣,待遇也差不離,希望對方不要做出越矩之事。

可有些人是聽不懂話裏意思的。

那男人依舊笑嘻嘻:“客人?是小閣主金屋藏嬌吧?我猜你今年最多也就十六歲。”

謝眸掰著手指算了算,到了秋天這具身體方滿十八,正是一個女子最燦爛盛放的年紀。

佯裝著稚氣回道:“唔,好像是的。”

見她傻乎乎的,綠衣男子笑道:“好像?看樣子是冒裝十六,也許根本沒有十六歲。”

她滿園子轉不是沒目的的。在這裏一連住了幾天也不見謝刃霜有何動靜,不願坐以待斃,就想著找個什麽法子偷溜出去,幾次三番不得要領,眼前就撞上來個現成的機會。

謝眸用沾了蘋果汁水的手指去捏那男子衣裳,柔聲道:“大哥哥,我蘋果吃完了,你能帶我出去買嗎?”

“蘋果?蘋果有的是啊,偌大冷宅不會連蘋果都沒有吧?為何非要出去買?”

“是嗎?”她略帶掃興的松了手。

男子覺得有意思,問她:“你喜歡吃蘋果?”

“我覺得蘋果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我很喜歡。”

男子大笑:“蘋果有啥好吃的!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外面好吃的有的是,要不要哥哥我帶你出去見識見識?”

她一雙眼睛彎成月牙,柔聲笑著:“好啊!”可不過轉念後又垂下了眼角“千度哥哥說外面太亂壞人太多,不讓我出門。其實我自己也偷溜過幾次,每次還沒到門口就被院子裏的家丁抓回來了。”

前思後想,還是覺得“千度哥哥”這個稱呼比“冷哥哥”要熱絡些。

那男子卻忽然有些回過神來:“不行,你是冷千度藏在這兒的相好,若我帶你出去被他知道了,還怎麽跟他做交易,這可不行!”

早知道剛才順坡下驢直接謊稱是他妹妹了。

謝眸垂眸轉了轉眼珠,重擡起頭又變回了呆呆的模樣,笑道:“我是千度哥哥遠方表妹啊,是他說請我到這裏做客的,我才說是他客人的。”

男子顯然有些不信,挑眉:“真的?”

“千度哥哥不讓我隨意跟外人暴露與他的關系,我也不明白,我是他表妹怎麽就不能說了呢?”

冷千度方在金陵嶄露頭角,結識權勢的同時怕的更多的是被人握住把柄要挾,想到這點謝眸換了個思路方向,將眼前的男子繞進了坑裏。

她認為自己看人還算眼光獨到,這個身著惹人矚目鮮艷顏色衣裳的男子頂多也就是看她青春可愛,又與冷千度關系匪淺,想從她身上打聽些冷千度的喜好或者日常行程安排。

就拿要不要帶她出門這件事來看,這個男人思前想後考慮良多,簡直不要太膽小。

故而謝眸才敢對著他柔聲撒嬌。

她耗費了一番功夫繞著彎子暗示,這男子才終於肯答應帶她出宅子。

這間處所內眼目眾多,想要出門是很困難的事。

當她脫身坐在馬車裏,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姓名身份,他並不是什麽有名的江湖人士,而是金陵城內一家玉器行老板的兒子,名喚董翎。

據他所說,金陵城有兩家最顯赫的玉器行,他家是其一。除了做玉器生意,他老爹也安排他做些絲綢生意。事業正值上升期間,商賈之子的董翎十分春風得意,怪不得穿得這麽騷氣。

董翎搖著繡金線的折扇,望著謝眸笑得前仰後合:“你這身打扮看著倒也順眼。”

謝眸佯裝腹痛蹲茅廁去了,幾個眼線暫且沒跟著。

董翎上冷宅拜訪時帶了名貼身小廝。沒多時那小廝也進了茅廁。

謝眸撇了撇嘴,他哪裏知道她扮男人可是得心應手,如今穿回男裝還有些熟悉的踏實感。

“只是可憐了小影子。今日回家定要讓他沐浴泡澡一天一夜,不然別想再跟著我!”

謝眸小心翼翼翻開車簾看了看。

董翎笑道:“我還不知你名字,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謝眸坐直身子,腦子裏轉著如何才能找到謝刃霜,嘴上慢吞吞的道:“我叫謝眸。吃什麽都好啊,只要是好吃的就行。”

既是遠方表妹,不姓冷也沒關系吧?反正她的名字在江湖上也沒什麽名氣,講出來也無妨。

董翎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這樣,先帶你到五迎樓吃鴨子,再帶你到長街吃小吃。”

謝眸瞠目結舌:“啥!?”

五迎樓?五迎酒館?不會這麽巧吧?

他們與冷千度第一次見面就在那兒,謝眸對那個地方有陰影。

“五迎樓的醬鴨世間第一美味!我也很久沒去了。”

謝眸差點脫口而出,那不是間酒館麽?我以為只賣酒。

咬了下舌尖才把這句話吞回去。

她跟著冷千度在馬車裏搖來晃去,心事重重如鯁在喉,看來這鴨子今日是吃不出好滋味了。

下了馬車,果然就是五迎酒館。

這條街市到晚間才十分熱鬧,白日裏倒很冷清,酒館裏只坐了兩桌人。

因為找不到聯絡謝刃霜的方法,謝眸突然懷念起“重山之外”來。

“你知道有一種特別神奇的鳥,周身雪白眼珠赤紅,嗅藥粉往返重山而無歇,通常被人用以傳信來回。”

謝眸淡淡品了口茶,擡眉看了看其餘兩桌人。

董翎聽傻了,驚愕:“居然有這麽神的鳥?”

謝眸點頭:“此鳥因此得名,名喚重山之外。”

話音方落,身後一桌人突然喊道:“小二,加菜!”

謝眸眨眨眼,聲音又恢覆得稚氣天真:“董翎哥,咱們點菜吧,我好餓呀。”

加菜的那桌人磨磨唧唧問起來沒完沒了,董翎皺了皺眉,把賬臺後的掌櫃喊出來了。

“掌櫃,你來給我們點菜,我妹子餓了,上菜要快!”

旁邊那桌站起個男人,揚著聲音喊:“我要看眼你們這兒的酒,菜你先點著。”說著人晃到了酒壇前。

謝眸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佯裝著不經意在酒館裏逛,與看酒的男子擦肩而過。

很快的,她便聽到一聲耳語:

“我去通知謝大俠趕來,姑娘先別走。”

謝眸幾乎是欣喜若狂。

緊接著她習慣性的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她自然更願意等到謝刃霜親自面對面與他傳遞消息,但不知為何她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冷千度與他們以往遇到的對手都不同,他極聰明狡猾,套用句現代用語,此人具有很強的偵查能力與反偵察能力。

謝眸調用內息壓著聲音低聲:“沈書明不在冷宅裏,別讓我爺爺闖。”

幾乎是話音才落,門口響起洪亮悅耳的大笑聲。

緊接著響起的是折扇開合聲與冷千度的高昂聲音:“真巧啊,董兄也在這兒?我還以為青天白日的五迎酒館裏沒人呢!”

傳送信息的男子朝謝眸遞了個眼色,轉而步出了酒館大門。

冷千度似笑非笑的望著那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此刻冷千度突然現身,不知為何謝眸不僅不懼怕,反而有種大無畏的精神。

反正該傳的消息也傳出去了,要殺要剮隨你便吧。

她直了直身子垂頭站定在董翎身後。

冷千度似乎並未註意到她,眼神輕輕一瞟便歸位,重新再盯住董翎。

他的眼神如利刃,一時間董翎只覺身上像小刀割肉般難受,結結巴巴支吾著:“是是啊。我才從冷宅出來,沒見著小閣主您啊。”

“我隨處轉轉,聽手下人說宅子裏走了個活物,順路找找。”

謝眸面色如常,依舊垂著眼簾沈默。

董翎擦了擦額角汗水,支吾的聲音變得顫抖:“什麽……什麽活物?”

冷千度細長眼睛翹起,細長嘴角彎彎,輕聲細語的道:“不是什麽要緊的活物,家裏的貓跑丟罷了。”

謝眸不屑的從鼻中哼出口氣。

這聲哼氣卻嚇壞了董翎,一時碰倒了手裏的茶杯。

冷千度故意裝得大驚小怪:“哎呀,董兄怎地這麽不小心?”

身後的謝眸突然道:“行了別裝了。我不過跟著董大哥出來吃點好吃的東西,又不是急著脫身,遲早會自己回去,你又何必如此?”

她若再不說話,董翎恐怕就要尿褲子了。

醬鴨已經上桌,肉香撲鼻令人食欲大開。

謝眸摘了頭頂的男裝帽子,一頭系好的馬尾傾瀉而下,濃密青絲搭肩顯得身形格外單薄。

不待桌上二人發話,她伸手倒了杯酒,又抓了個鴨腿塞到嘴裏啃了起來。

冷千度扇著扇子不慌不忙笑著:“從茅廁出來洗手了嗎?”

謝眸將口中鴨肉咽下,也不慌不忙回了句:“沒洗。”

冷千度笑笑,倒酒獨自品了起來。

謝眸推了把還在楞怔的董翎:“你不是也想吃五迎樓的醬鴨嗎?快吃,吃完回去了。”

謝眸沒等來謝刃霜,就連去找謝刃霜的那個人都沒有回來。

旁桌的另一個人一直靜悄悄喝著酒夾著菜,眼睛都不擡一下。

她不敢確定出去送消息的那人是不是遭遇了不測,更不敢去問冷千度。回宅子的路上馬車內悄然無息,無人出聲。

冷千度閉目眼神。

董翎拿著帕子擦汗。

馬車在冷宅門口停下,謝眸跟著冷千度才下了車,車子就一溜煙飛奔而去,像逃命一般。

冷千度的聲音不溫不火:“醬鴨好吃麽?”

謝眸用舌頭挑了挑牙縫:“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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