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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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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難

謝眸忽然想起了小影子。

她尷尬的拽住一甩衣袖就要走的冷千度,表情略帶異樣的眨著眼睛看他。

冷千度挑眉:“你幹嘛?”

“那個……茅廁裏還有個人……”

再怎麽說人家小影子也是為了幫她,一直把人家扔在茅廁裏好像不太好。

冷千度哭笑不得:“早就命人幫著送回董家了,等你想起來人家恐怕早就熏暈過去了。”

他輕輕一拽,袖子從謝眸手中應聲而脫。

謝眸跟著他進了門,再穿過小園進了自己房間。

因為擔心前去送消息那人的安危,她心裏其實是有些忐忑猶豫的,可冷千度偏偏不問這事,反像是考驗她耐心一般,翹著腿剝葡萄吃,偶爾瞥過來一眼,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謝眸雖然性子急,卻偏不愛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胳膊一甩坐到了對面椅子裏。

這把椅子凳面寬敞,謝眸順勢架起兩條腿,盤了個“觀音坐蓮”。

冷千度原本澄清的思緒又變得混沌。

他自然明白這位小謝姑娘能同時得江湖兩大高手傾心不是沒原因的,可一見才知他原本的設想全是錯的。

她既不妖媚也不出眾,一眼看去只是個很普通模樣的少女。

冷千度一度認為自己搞錯了,甚至以為戰秋狂使了什麽掉包計。

可當她跨出五迎酒館的大門時,戰秋狂臉上憂心失措的表情證明她確實就是艷容雙劍的妹妹——那個同時也令屠昀司賭上自己性命的女人。

他又以為她是那種精明滑頭的女人,會沾沾自喜的顯示自己的小聰明。

可她卻經常裝傻充楞,甚至看破很多事也不會講出來賣弄,似乎是從心底不屑一顧,乃至於她所有的沈默與裝傻都會讓你覺得她是在嘲笑。

即便很想知道一件事,也會強忍著與他比耐力,盤著腳捏葡萄吃。

冷千度剝開一粒晶瑩剔透的葡萄,忽而笑了笑。

“喏。”

他將指間那枚剝好的葡萄遞了過去。

謝眸乖乖的接了過去。

她以為他要開始發問了,這不過是問話前令她放松警惕的障眼法。

然而他什麽話也沒有說,從袖裏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施然起身揚長而去。

兩天後謝眸正坐在院內翻著自己謄寫的小手劄,前門忽而傳來爭吵的聲音。

在這個緊要時刻裏,任何一丁點細碎的聲響都能敲打她的神經。

謝眸將手劄揣進懷裏放好。

還未等往外走,門口那人便沖了進來。

待看清來人,謝眸洩氣的又坐回了石凳上。

董翎蹦跶著兩條腿撲到石桌前,動作活像個□□。

謝眸擡起頭……再配上他這套綠皮,嗯,確實挺像□□的。

出於禮貌她還是先喊了一聲:“董翎哥。”

董翎揮了揮手,有些氣惱:“現在門口的人都不讓我進來了,說是怕把你拐跑,我說你這個表哥至於的麽?是生怕我帶壞你清譽?”

急得一頭汗寬大綠袖抹了把臉,一雙鼻孔呼哧著翕合著,越看越像。

謝眸扯了扯嘴角,以小巧的下顎點了點門廊後監視著她行蹤的人,有些無奈道:“我也是一點自由也沒有了,上次五迎樓的醬鴨可能是我人生裏吃的最後一次最好吃的醬鴨了。”

董翎一臉的義憤填膺:“你這是什麽表哥?像看人質一樣的看著你。”

你倒是說對了,可不是人質咋地。

“昨天有個怪人到我府宅上來,說什麽鳥啊什麽的。”董翎抓了抓頭“我記得你在五迎樓裏跟我提過有種奇怪的鳥,能飛好遠去送信……”

謝眸一把按住了董翎的嘴。

她回頭四下裏看了看,還好那幾個看守離得尚遠,似乎沒有註意到他們說了什麽。

“噓。”她豎起指頭點了下嘴唇“小聲點兒。我表哥就曾經有只‘重山之外’,後被仇人動了些手腳毒死了,這是他的禁忌不喜歡別人提這個。”

董翎慌忙點了點頭,再開口時聲音小若蚊蠅:“……然後,那怪人還跟我問起了你,說要將那鳥贈予你,可是需要你出門去取……而且是今晚深夜時去……我覺著那人挺古怪的,或者是得了什麽失心瘋也不一定,就命人將他轟走了。”

謝眸急問道:“深夜?有具體時辰嗎?”

董翎做回憶狀:“他說的好像是……子時到醜時間。”

謝刃霜定然知道謝眸出不去這大門,之所以這麽說,那意思大概是要她在這個時間內做好準備,他會夜闖青蓬閣重重守衛的冷宅。

“贈鳥”之說即是“相救”。

謝眸並不擔心謝刃霜的能力,他這個隱士劍客,曾名列江湖高手榜第三之名並不是浪得虛名來的。

而且據她這些時日的觀察,也不知是冷千度對自己手下過於自信,還是有什麽其他的打算,這間宅子內並沒有任何機關。

董翎離去後,她默默翻出手劄繼續翻看關於青蓬閣的一些秘藥記載。

直到黃昏日落,她終於有些後知後覺的想到了個問題。

冷千度沒有設大防,那是對她不會逃走抱有很大信心的。

纖纖玉指點在秘藥那一頁。

她忽而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蠢。

晴空黯黃,月已上梢。

不知為何她一直覺得冷千度不會加害於她,即便是用她作逼迫戰秋狂殺樓心月的人質,她也不覺得他就真的會傷害她的性命。

所以在飲食這方面她一直都是肆無忌憚毫無設防的。

她揣好手劄進了屋,早早就睡下了。

因想著謝刃霜來找,她睡得很不踏實,一連醒了好幾次。

子時之後她迷迷糊糊的又睡了會兒便起身穿好了外衣套上鞋子,再鉆回了薄被裏等著。

院內只有蟬鳴聲。

偶間忽傳來兩三聲野貓的叫聲。

謝眸翻身下床豎起耳朵。

貓叫聲戛然而止,緊接著門外靠窗附近傳出兩聲悶響。

她慌忙輕輕將窗子推開了一道縫隙。

月華翻湧下,她終於見到了那個久違的身影。

謝刃霜負手背劍,似乎並不把闖青蓬閣太當作一回事,臉上連塊遮擋的布巾都沒有,也沒穿什麽所謂的夜行衣。

他低聲沖著謝眸一笑:“丫頭委屈你了,咱們走。”

夜幕中忽而閃起點點亮光,人影綽綽映在如豆光點裏,顯得朦朧迷幻。

謝眸知道是冷千度的人趕進來了,她揉了揉因發困而變得模糊的雙眼,輕推了下謝刃霜,道:“爺爺我還不能走。”

謝刃霜挑眉:“為何?難不成你還想留下查清沈書明在何處?傻丫頭這事你查不出來的。”

“不是,我……”她有些為難的低下頭“我恐怕中了冷千度下給我的慢性毒……”

即便這只是推測。

謝刃霜按住她的肩頭,低聲且急促的說道:“你聽我說,不管你中了何毒都要先跟著我走,我們已經找到了沈書明,我擔心你再留下去會有性命安危!”

謝眸張大了嘴:“啊?你們怎麽找到的……”

“現在來不及跟你解釋這些,你只要知道樓心月已經離開金陵,沈書明也被我們找到了,所有事都有了結果,冷千度不是不知道,可他依舊扣著你,這說明他已經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你再待在這兒真的太危險了,必須跟我走!至於解藥……咱們再想辦法。”

謝眸轉了轉眼珠。

這一切都在這麽快的時間內有了結果,究竟源於何故?

並且金陵城好似並無太大動靜,如果真發生什麽大事,今天下午董翎肯定會忍不住跟她提起的。

悄無聲息中發生,恐怕……

她下結論道:“屠昀司來了?”

謝刃霜緩緩的點了點頭。

屠昀司與樓心月之間的交易,還有他替她辦的事,這些恐怕才是樓心月離開的根本原因。

謝刃霜急道:“別再多言!跟我走!”

他不容置疑拉起謝眸一把帶出窗欞,幾個掠身飛上了房梁。

月光無邊,一把輕薄折扇翩然起落。

冷千度換了身顯眼的白衣,在剔透星月中更凸顯得纖塵不染。

“謝大俠,我在這兒等你許久了。”

細長的眼角掀起,冷千度笑得從容不迫。

謝刃霜提劍將謝眸護在身後,輕笑了笑:“小閣主,我只是來接我孫女的,她在這兒住了幾日實在是太過叨擾,如今事情平息,樓心月也沒了蹤影,你們的事也就到此為止……”

“何來到此為止之理啊?”冷千度道“我與二少相約的是殺樓心月,姑娘才能送回去,如今樓心月還沒死呢,我怎麽能隨便放人?鎩羽門無所不能,欺負我青蓬閣在金陵人手少,勢單力薄,替謝大俠找到了沈莊主,如今連謝姑娘你們都要帶走,這交易我還怎麽做?”

“阿眸本來就是被你們威脅才跟著你們到這兒的。”

“說句公道話,謝姑娘住在這兒的這段日子裏我可沒難為過她。”

“咱們就事論事吧,小閣主。”

冷千度是個辯論高手,謝刃霜也不在話下,一時間二人爭論不休。

謝眸在後面挖了挖耳朵。

她自然明白若論單打獨鬥冷千度定不是謝刃霜的對手。

只是屋檐之下滿是青蓬閣包抄而來的高手。

更不要說她可能身中慢性毒。

思及至此,謝眸便很直接的問了出來:

“請問冷閣主,你是不是在我飯菜裏放了些其他別的什麽佐料?”

銀月彎彎下冷千度的眼睛也是彎彎的,這樣看去他的細長眼睛倒是很像謝眸,瞇起眼睛他笑道:“謝姑娘既然明白飯菜有毒,卻又為何心甘情願吃下去呢?”

還能為什麽?這問題問得實在愚蠢。謝眸翻了個白眼:“我總不能餓死吧?”那也太丟人了。

謝刃霜順手抓起她的腕子摸了摸脈。

冷千度悠然扇著折扇:“謝大俠也不必太過擔憂,謝姑娘所中之毒並不會傷及性命,最多留下些後遺癥罷了,比如……”

謝眸最看不慣他這副故意賣關子裝大爺的嘴臉,立刻大無畏的接口:“比如變成傻子?跟關放遠一樣生活不能自理?”

本來想威脅嚇唬一番這個小姑娘,沒成想她完全不怕,不怕也就算了,還要拆他的臺。

冷千度臉上有些掛不住,不禁低頭看了眼屋檐下排列整齊的閣內高手們。

在這麽多人面前丟人還是頭一遭。

這還不算完事,她還要火上澆油:“我私下想了想,凡事都有人照料,按時端上吃的喝的也不錯。其實,做個真傻子總比做個自以為自己多聰明的人強不少。”

……

謝刃霜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冷千度嘴角抽了抽,終於不可抑制的怒火燒上了頭頂,口中低喝咒罵了聲:“臭丫頭!”同時袖內甩出條白綾,直直打向謝眸。

謝刃霜提起口內息,春暉劍出手,劍身搏上長綾,發出“咯棱”聲響。

長劍絞住長綾,冷千度忽而倏然收起半寸手袖,起身揮折扇撲了上去。

若以中遠程兵器與春暉劍對峙,勝算實在太低。

他想疾速攻上,以折扇切向謝刃霜劍柄附近打個措手,長劍再想轉向總歸很難。

可他卻忽略了謝刃霜的速度。

那把折扇只攻到一半,春暉劍已此至他腳下。

雖然謝刃霜戰冷千度毫無壓力,謝眸心底依舊有些忿忿然。

若沒有這家夥的攪局,這會兒她可能早就完成了護送沈月見榮王的任務,也能跟謝爾團聚了。

謝眸忍不住插嘴喊話:“小閣主,屋頂下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身為閣主可不能丟人啊。”

冷千度氣得咬牙切齒,一個不留神折扇被春暉劍劃了道破口。

“呀!可惜了那麽好看的扇面。”

他滿面憤怒,眉梢染滿怒火:“你給我閉嘴!”

謝眸“吃吃”笑了陣子,忽而想到一件事:

他說他有能解關放遠所中之毒的解藥……

若她這會兒跟謝刃霜走了,這副藥大概也是撈不著了。

可若不走,就像謝刃霜所說,她的性命會有危險。

一時之間,謝眸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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