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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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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萬頃

陸海生的智商再次拋錨,居然架著屠昀司在一旁看起神仙打架來。

謝眸拍了他肩膀一爪子,揚頭向後瞥了瞥,道:“你快先帶著屠大哥進村子,他傷勢太重不宜久站。”

反正他們幾個人在這裏也幫不上太大的忙,她再拉了拉沈辰,叫他帶路領著陸海生回去。

沈辰問:“小謝姑娘不走?”

謝眸擡了擡眼皮望著眼前那個飄忽瀟灑的身影,淡然道:“我還不能走。”

她若跟著屠昀司走了,戰秋狂定然要分心。

屠昀司腳下虛浮,聲音已近乎氣若游絲:“眸兒……你在這裏太危險了……”

他的眼神中充滿擔憂與焦灼。

“屠大哥……”謝眸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下什麽艱難的決定“不管你要幫樓心月做什麽事,想必過了今晚她已經無法再跟你做交易了,關於‘孤煞’解藥的事你還是早做打算吧……”

有戰秋狂與戰無遇在,樓心月今夜恐怕是要交待在這裏了。

“你們不能殺她。”屠昀司微合上虛弱的雙眼,再緩緩睜開“這倒不是我在為自己的事情替她開情,只是你該明白……她在金陵雖然是銷了名的人,卻也依舊是胡堃的人,動了他手下他會善罷甘休嗎?更不要提……前面還有個柯岑也落在了……百裏家手裏……”

他的聲音愈發的輕,漸漸消散在風裏。

直至最後,他整個人只能撐倒在陸海生身上昏睡過去。

沈辰立刻搭了他的腕子,片刻後微微點頭:“沒事,只是體力不支睡著了。”

謝眸喃喃:“你替我想的這般周到,只是最後恐怕還是不能如你所願。”

事到眼前已經不是戰秋狂能決定的了。

百裏家手下眾多,更為聽命於誰顯而易見,百裏夏烈絕不會放樓心月生路,或者他還會押著她偷摸的去見榮王。

邀功得利,天經地義。

很多事如果能料到結局就沒什麽意思了。更別提這結局如此殘酷。

“小謝姑娘……”

沈辰依舊猶豫不決,悄然瞥了眼戰秋狂。

他似乎也在觀察謝眸。

謝眸搖搖頭:“你帶著海生走吧,我也很擔心月兒,萬一樓心月使個調虎離山就不好了。關放遠雖然武功高強,畢竟是一個人。”

聽聞此話,沈辰周身打了個顫,他立刻點頭,幫陸海生扶了屠昀司轉身離去。

謝眸微微嘆息。

有申楚眠這個“幫手”在,她怎麽會令戰秋狂身邊的人陷入險境呢?沈月自然不會有人生危險。

是的,謝眸早也看穿申楚眠的心思。

飛星身手再好畢竟受了魏英邏一掌身中內傷。匕首在申楚眠身上,要挨這一刀難度有點大,更何況她手裏還有皮鞭。

這一刀中的實在蹊蹺。

若不是這女人實在太蠢就是故意放水。

瞧她眼珠子直冒精光的樣子哪裏像個蠢人!?

那把匕首被她重新插回腰間,她輕輕摩挲著匕首上的那顆寶石,就像在撫摸著最珍愛之物。加之那副表情得意高傲到病態,謝眸很快明了她的意思,不自覺冷冷哼了聲。

對這種事向來都是淡然若視的謝眸,第一次像打了雞血,渾身上下的熱血都是在燃燒的。

會武功的人大多都有種不服輸的倔強勁頭,試想一下自己若是會些功夫大抵也是站不住的,會想著跟申楚眠較量一番。

想到這裏她恍惚察覺這與她之前處事根本是背道而馳。

說好的“不喜與人爭,甚至要特別避開麻煩之事”呢?

她與申楚眠在這片被燈火照亮的夜中對視了良久,直到月色恍然,仿佛要被黑暗吞噬。

謝眸這才驚覺,天色更深即是天亮的跡象。

她再次將視線轉向打鬥的幾個人。

那個之前與百裏夏烈相鬥的人胸口處有道撕裂的刀口,已經身亡倒地。鯤鵬刀氣勢頗為剛猛,一時之間無人再敢上前應戰。

百裏夏烈沈聲提刀,只是在身後默然觀戰。

曾經他與沈辰兩個人也只能與樓心月打個平手。眼下戰秋狂卻不見疲態,反是愈發有把握的樣子。

秋楚刀迎面砍下大刀闊斧,之後卻又疾速換下方向,巧妙而玄機的別進了樓心月長笛下的刃前。這虛晃的一招由於前半截發力太猛,之後再跟上難免會力道跟不上,樓心月也已看出端倪,獰笑中收回刀刃,秋楚刀便在瞬間失去借力點,斜斜滑了出去。

袖中銀針亂舞,漫天散了出去。

本是無著邊際的長刀就著那股劃開的力兜了個圈,戰秋狂並不以刀擋針,整個人斜翻了個空翻躲開銀針,與此同時秋楚刀反應極快的推了出去。

因為別著力氣這一刀並不能斬下,樓心月暗松了口氣。

只是下一刻她又驟然瞇起雙眼。

推出的刀柄在他掌中停住,一個躍然而起秋楚刀再次回到了他手中。

原來這一掌推刀也是虛晃。

秋楚刀在戰秋狂手上仿佛有了靈性,無論是大力裁下或是虛招收回皆是可圈可點,退可守進可攻,雖談不上占盡上風卻也是從容不迫。

百裏夏烈練鯤鵬刀法以來向來都是要將招式發揮至極致,哪怕防禦也是要擺出“再出手時定要讓你死無葬身之處”的架勢來。

戰秋狂使出的這幾招恐怕就是在家中相鬥時用的刀法。

這廂尚未分出勝負,戰無遇那頭先已有了結果。

魏英邏在交手過程中便能看清自己並不是戰無遇的對手。硬撐過數招之後終究還是失了手。

他退隱就是為想多活幾年,多時閑適的日子過下來,逐漸也就忘了前塵那些腥風血雨的日子。

辛凝凝無意中到訪,他本不想管這檔子尋仇恩怨。

色字當頭一把刀。

魏英邏信守了約定去取了屠昀司的命。雖然屠昀司死裏逃生。

辛凝凝一死,他本大可不去蹚這渾水,繼續回去過他恣意曠蕩的生活。

戰無遇的掌風抵在魏英邏胸口處停住。

魏英邏嘴角邊掛著道血跡,忽而覺得這樣的人生也沒什麽意思。

從眾人簇擁的輝煌頂端退隱過起殺豬宰羊的生活,只是為了貪生茍且,這樣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嗎?

魏英邏嘴邊勾起一抹殘笑。

他將剔骨刀轉在手裏劃開,直取戰無遇下腹部。

戰無遇那一掌終於無可避免的拍了下去。

血濺數尺,剔骨刀落。

夜風裏吹過血腥氣味,分辨不出是人的或是動物的。

頭頂上是飄飛而開的火苗,身體下是冰冷僵硬的土地,魏英邏眼中神光漸漸散去,那抹殘笑卻逐漸綻放,最終停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戰秋狂倏然收回秋楚刀,身子輕蕩落在謝眸身前。

樓心月右手正捂在左胸靠上的地方,嘴角緊抿不住喘息著,似乎是想把翻湧的氣血生生咽回去。

就在方才魏英邏身中那掌的同時,樓心月一個分神,戰秋狂左手化掌正打在樓心月身上。

謝眸垂聲喃喃:“我看的很清楚,戰老前輩並不想取他性命,假若他不提刀就不會死。”

雖然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也被戰無遇盡收耳底,他搖著頭:“丫頭,人若一心求死可以有上百種死法,早晚都是個了結,不如成全了他的心意。”

戰秋狂也低聲:“我以為他與辛凝凝只是露水夫妻。”

旁人看來只會以為他為辛凝凝殉情而死。

又有誰知道這位曾經的高手紅人、如今的末路屠夫心中所想為何呢?

人若沒有個一親半友到死都只能將平生隨著屍骨一起埋入地底,墓志銘上只有沈默。

謝眸伸手拽了拽戰秋狂,再瞥了眼百裏夏烈。

戰秋狂揚頭道:“我與師父忙也幫過了。下面的事就交給百裏家的人去做吧,咱們走。”

曙光即將降臨的天幕與茫茫樹林連成一片,仿佛整個林子都被黑夜包裹住。申楚眠站在這片漆黑裏,緩緩的摘下了面紗。

她臉色哀傷的望著戰秋狂。

謝眸不由得攥緊了刀鞘,不過瞬間又松開來,遞給了戰秋狂。

戰秋狂才將秋楚刀插.入刀鞘,就聽得百裏夏烈低喝了聲:“圍住!”

他下命令的手擎在半空,手掌心內有常年練武形成的厚繭。

這雙手與戰秋狂的一雙手一樣,都是寒來暑往從不間斷的握刀苦練,果真就遜於戰秋狂一籌嗎?

謝眸輕握住戰秋狂垂在身側的手背。

夜風吹開濃重黑暗,樓心月忽然笑了起來。

她的一雙手才探入胸口,百裏夏烈已大呼出聲:“不好!”

逐漸變亮的天幕下這片林內閃過刺眼的光。

只聽得“轟隆”聲響,亮光閃開後便是彌漫而開的濃霧,重的連眼前半米內的視線都是模糊的。

在這樣的白霧裏卻有道淩厲的聲音劃空而來。

戰秋狂迅速擡手,長刀勾住那條皮鞭再而狠力一甩,將皮鞭主人楞生生甩開數米遠。

謝眸被煙霧嗆得只是咳,抹了把眼睛的同時正被戰秋狂一把捺進了懷裏。

他的心跳得極其快,謝眸被他弄得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腰間。

似乎聽到了輕嘶的聲音。

她又怔然的松了手,手掌裏濡濕一片。

“戰大哥……”

顧不得煙霧濃重謝眸焦急的張了口,隨即迸出一連串的咳嗽聲來。

不用聞也知,她的手掌裏淌著的是血,他的傷口裂開了。

戰秋狂攥緊她的腰身,幾個起身飛掠速度之快令她來不及細想,腦裏尚在混沌之際,整個人就落了地。

周圍已沒有了煙霧,不遠處是熟悉的村鎮入口,腳下是石板小路。

“啪嗒”兩聲,有暗紅的液體滴落在石板道上。

身後是白光乍現的天際,緊接著勾勒著金色光芒的日光在地平線間緩緩跳出。

他的臉色白得似紙,雙唇幹涸浮白,唯有一雙灰色的眸子還在閃著熠熠的光,光芒似銀河淺淺流淌,柔柔的望著她的臉。

怪不得他會將後面的事交由百裏夏烈處理。

想必在交手過程中這傷口已經撕裂多時。

謝眸眼眶一片濕熱,她別過臉眨了數下眼睛,才將淚水壓了下去。

戰秋狂的聲音卻並不是十分疲憊的,相反的還帶著些輕逗:“又變小花貓了。”

擡著手要去擦她的臉卻被她一巴掌打了下去,她換了個側面,伸手攬住他未受傷的那側腰身,將結實的長臂架到了自己柔弱的肩膀上。

她帶著他一步步往前蹭著,最終還是忍不住的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淚。

“眸兒……你要知道,這把刀是在認識你之前打造的。”

謝眸咬住下唇竭力不讓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道:“那又怎樣?”

他輕聲的笑了,微側過頭去瞧她映在金色旭日中的臉,柔聲道:“所以它不叫‘秋眸刀’啊。”

心頭猛地酸澀,淚水漣漣而落,她卻還是倔強著努力笑著:“切,這名字又不好聽,還不如秋楚刀順耳。”

戰秋狂緩緩道:“那枚寶石是我送給她的,後來打了把匕首鑲了上去。當然寶石是百裏煬那老狐貍從西域帶回來的……眸兒,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娘其實是西域人……”

謝眸微怔:“怪不得你和你哥的眼睛是灰色的……”原來是混血兒。

“關於她的事,我以後再講給你聽,現在……”他輕滑動了下喉結,笑得有些無賴“你能不能親我一下?傷口裂開還真有些疼。”

謝眸猛然吸了下鼻子,伸手輕輕撩開了他微敞開的上衣。

那道傷口血肉模糊,分明不像是裂開。

她大驚失色:“這不是撕裂的,是被樓心月刺中的?是不是?!”

無賴的笑最後變得無奈,他輕搖著頭:“這麽聰明想糊弄你都難,討這麽個媳婦兒簡直是自討苦吃。”

形勢愈是艱辛困苦,他就愈是嬉皮笑臉,謝眸早已了解他的性情。

沒有做出小女兒家嬌羞的嗔怪姿態來,她輕攬住他的後腦微微一帶,柔軟的唇印在了他幹裂虛白的唇上。

日光蹦上來,耀眼萬丈。

戰秋狂的嘴邊帶著笑意,卻已沒有更多氣力去回應這個吻,他的身體輕輕的滑了下去,眼瞼合上,再也看不見那雙灰色的眼睛。

謝眸抱著他坐在石板地上,忽而就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滴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

萬頃暖陽下浮動著微小的塵埃。戰秋狂呼吸勻稱,仿佛入到一場美妙的酣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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