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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秋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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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秋楚

謝眸繞過石門進了庭院。

拱圓形的石門上滿是翠郁蔥蔥的爬山虎,它們圍著石墻灰瓦攀枝錯節的成長,形成一道沁涼的天然屏風。

謝爾正風風火火從裏屋奔出來,跟側頭觀察著爬山虎的謝眸撞了個滿懷。

“啊……”

謝眸驚呼聲未定,謝爾一把拉住她穩了穩。

“姐姐,這麽慌做什麽?”

謝爾臉色有些泛白,向來劍不離手的她居然沒帶著那把雕花雙劍,她以袖子拭了拭沿著鬢角流下的汗珠,竭力維持著語調,強作鎮定道:“海生有找過你嗎?”

“海生?”謝眸抓了抓頭“昨晚上找過我,怎麽了?”

謝眸很快結合了下昨夜陸海生的胡言亂語,抓著頭的手狠狠拍了下自己腦門:“他走了?留信沒?”

前半句話高亢慌亂,後半句驀地冷靜下來,聽來更像耳語。

謝爾從懷裏掏出張薄薄的紙。

謝眸迅速瀏覽過那封短信,字裏行間與昨夜相談之話無異,陸海生認清自己沒出息的現狀打著包袱出去游歷,說要闖出一番作為再回來。

謝爾有些嗔怪:“你這麽精明的人都沒看出他想走?怎麽不勸著他呢?”

沒想到自己在姐姐眼裏的形象居然可以用“精明”二字形容,謝眸來不及體會這其中的玄妙,忙剖白自己:“我勸了他呢,誰知道他會走啊!”

“阿眸。”謝爾臉色沈寂,眼中有散不去的微光在閃爍“咱們走吧,我要上金陵。”

謝眸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謝爾的聲音在暖夏的鳥啼蟲鳴聲裏顯得極其沈重,她微垂眼簾,忽閃的睫毛一下撲蓋到下眼瞼。

“柯岑死了。你說的不錯,百裏夏烈無法助我,要殺胡堃得自己找門路,我想上金陵再想辦法,不過我還想先回趟揚州,把你送回莫停留,如果可以的話讓爺爺帶你出關去,這樣就算我所行之事敗露,也不會連累到你們。”

謝眸瞠目結舌。

一連串的話讓她如墜雲霧。

出“莫停留”之前,她時常覺得自己像個盲眼高空走鋼索的人,把浩瀚江湖想象得兇殘莫名。出了“莫停留”確實也一直被迫投身於各種風波中,好在也幸運的很,身邊有各類絕世高手守護倒也算是險象環生。

如今,這種踩在虛浮幻境中的感覺再次閃回。她覺得,可能是因為要跟戰秋狂分開的緣故。

再也不會兵刃懸在頭頂也能安然自若了吧。

謝眸抿了下略泛白的唇,腦海裏想到昨夜那個綠衣小丫鬟的話。

她罵橙橙沒爹沒娘。

原來他們都知道了,或者這個庭院裏,只有她和沈月被蒙在鼓裏。

“柯岑死了。”她自言自語,試著自己去理清這條線。

顏若峰不肯將真相告訴她,卻肯定會告知給戰秋狂。

戰秋狂既然知道,沈辰也會知道。

當身邊所有人都對自己隱瞞,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自己去追尋答案。

謝爾望著喃喃自語的小妹,眼中生出憐惜來,她伸手撫摸過謝眸的耳側的短發,柔聲解釋道:“百裏煬逼迫柯岑交待出這些年胡堃與他的謀事,後來居然還嚴刑逼供,柯岑不願出賣胡堃,倒也算得上是條硬漢,不想再受屈辱咬舌自盡了。

“這之前,他囑托百裏家的人善待橙橙。”

謝眸蹙眉道:“這是幾天前的事了?”

“大概三四天了,這也是昨晚我從百裏夏烈那套出的話。”

謝眸恍然想到顏若峰的話,他說給柯岑待遇都是最上乘的,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冷冷笑道:“騙子。”

謝爾並不知道她在說誰,卻也不想追問。

微風襲來,墻上的爬山虎發出“唰啦”的響聲。

“我本來還想叫海生護你回揚州的,如今重山之外也不在了,可惜……”

謝眸心底突然湧出股莫名的悲哀。

“姐姐,其實你能想通,我還是挺開心的。”

謝爾笑了,這抹笑點亮了周遭的一切。“要想通並不難,畢竟他與我是兩條道上的人,所通的方向也是南轅北轍。他三番兩次幫我,我便留了心,誰知……不過也無妨,只要我手中的雙劍還在,哪怕龍潭虎穴、荊棘載途,也總能闖出條路來。”

謝眸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感到哀傷了。

她與謝爾不愧是姐妹,對感情都是一樣的理智豁達。只是她沒有謝爾那麽神勇無畏罷了。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問道:“什麽時候出發?”

謝爾眼中已恢覆往日的淡漠:“你先去收拾東西,越快越好。”

謝眸本想勸阻謝爾不要再孤註一擲的以卵擊石,但她想到此刻的謝爾心懷憤慨,定然聽不進去勸,好在到揚州的路不是一蹴而就,即便到了揚州她還能煽動謝刃霜合力勸阻,實在不行還有迷藥。

謝眸邊往包裹裏塞衣裳邊想,多下迷藥迷暈姐姐幾天會不會留下後遺癥?

正想著,沈月從外面奔了進來。

謝眸心裏一慌,一骨碌將手裏的包袱塞進了床墊下,順手理過床鋪,腦子裏蹦出個疑問:沈月怎麽知道她要走的?

沈月好似沒註意到她手裏的動作,向來溫柔蕙質的閨秀像變了個人,劈頭蓋臉嚷著:“眸兒,快出來。”

有的時候人的頭腦跟不上動作,謝眸見沈月如此慌亂,未及思考下意識就要起身,屁股剛擡到半空,就聽屋外有個穩健的男聲以內力傳音而來:“小謝姑娘,你在嗎?”

聽出了這聲音是百裏夏烈,謝眸狐疑的站直身子,沈月擠眉弄眼的朝她使著眼色,再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在的,可否出來一敘?”

眼下房門大敞四開,裝不在也要像樣些吧?

庭院耀眼陽光下,百裏夏烈背身而立,似乎是才從外歸來,行色匆忙的他手裏還握著烈焰刀。

謝眸眼神緊了緊,堤防出聲:“找我有何貴幹?”

百裏夏烈是個直爽之人並不喜好兜圈子,他輕薄的唇角勾起半個弧度再徒然落下,質問聲直貫穿謝眸耳膜:“是你跟你姐姐講了昨夜的事,所以她才急著要走的?”

謝眸驚詫的張了張嘴巴。

受害人不是她嗎?她還沒告狀呢,怎麽施暴者倒先理直氣壯了?

沈月在維護朋友這一點上絲毫不輸謝眸,閨閣小姐發起脾氣來也有三分震懾力,她保持著方才大聲吵嚷的架勢,叉腰跺腳幾乎要躥到天上去,惡狠狠道:“明明是大少的夫人先欺負小孩子的,我們又沒做錯什麽,眸兒低聲下氣去道歉,還想要我們怎樣?!”

百裏夏烈絲毫沒把沈月放在眼裏,他將長刀自側身微懸,再次語氣不善的開口:“我們百裏家對小謝姑娘可謂仁至義盡了,小謝姑娘利用了誰達成了什麽目的,你自己心裏有數。”

謝眸終於醒過來,冷聲道:“我做了什麽自然心裏有數的很。大少又做了什麽?顧姐姐還在臥床養傷,大少從旁陪伴過半天沒有?跑去撩別的姑娘,這些大少是否自知?”

有些話她不願講出來,是礙著戰秋狂與謝爾的緣故。

反正也要走人了,幹脆挑開天窗說亮話,她可不想半路想到這些事嘔個半死。

百裏夏烈雙眼登然燃起兩簇火焰,手裏的刀再提身前,刀鞘錯開一寸,露出刀鋒的寒光來。

沈月下意識後退半步,身子倚了下謝眸,為著找平衡扶住了謝眸手臂,再局促不安的望向她。

謝眸依舊冷著張臉,毫不膽怯的直視過去。

她自知百裏夏烈的刀沒有砍向一個不會武功的小丫頭的道理。

果然,百裏夏烈並沒動手,但她問的話也實在無法回答,只是冷笑著回到開始時的話題:“利用完我二弟就將他扔到一旁,又哄得屠昀司像嗅到腥氣的蒼蠅繞著團團轉,姑娘真是好大的能耐,百裏城確實招不開姑娘這號人物,今日出了這城門,你最好還是不要再回來了!”

沈月驚愕不解,好半天才哆嗦出幾個字:“你,要走?”

謝眸氣得直反酸水,牙根又在隱隱作痛。

就在此時,綠意盎然屏障的庭院門後緩緩步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帶著不滿吼聲道:“哥,你亂說什麽?!”

百裏夏烈沒回頭,哼聲道:“我說錯了嗎?她現在不是拋下你要去找屠昀司嗎?”

“那是我的問題,跟她沒關系。”

謝眸心中湧過狂風暴雨般的波瀾。

她迎著陽光望向那雙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只在她臉上做了片刻停留,很快一閃而過的投向了別處。

“事到如今你還要為她說話?”百裏夏烈冷笑著,聲音再冷下去好幾分,像把銳利的冰刀劃破空氣:“秋狂,你帶刀來是何意?難不成要為了她跟我動手?”

謝眸瞪圓雙眼將目光從那雙眼睛移至那人身側……

修長有力的左手抓著的正是秋楚刀。

風過綠影,似是無痕,依舊還是帶下半片掛不住的葉子,殘角枯葉打了個圈兒落在玄色靴邊,一柄赤紅長刃轉而落下,刀鞘尖將那半片葉子釘在了石板路上。

氣氛沈重像肩上套了枷鎖令謝眸喘不過氣,本想無聲無息的走,卻招來了群最不想道別的人。

即使隔了尚遠距離,她仍能看清戰秋狂灰黑的眼底逐漸湧上的猩紅色,這兩抹觸目驚心的紅給他整個人披上層駭人煞氣。就像是連鎖反應般的,她的心開始隱約作痛。

她開始回憶分歧爭端的初始,那個朦朧晨間,他一身狼狽的奪門而入,灼灼凝望她,那雙眼睛裏蘊含化不開的擔憂,卻在看到她的瞬間轉而溫和。

或者應該跟他推心置腹的談一番。

這個念頭方才冒出,她又聽到了百裏夏烈的聲音,這一次聲音中滿是憤怒:“以前因為那個女人,你也跟我動過手,秋狂,你還要在女人身上栽幾次跟頭吃多少虧?”

“她與那個人不一樣。”戰秋狂將刀提起,撥開了粘在刀鞘尖上的葉子,緩緩道:“不要混為一談……還有,你心中有疑惑可以去問艷容雙劍,為何來找她妹子麻煩?”

“你對你口口聲聲維護的女人又有多了解?她在院子裏跟屠昀司摟摟抱抱,你不是沒看到,作何要袒護她?”

謝眸額角狂跳,她伸手竭力按住,好半天才從口中說出句質問的話:“你派人監視我?”

百裏夏烈冷哼:“若不是如此,又怎能知曉你水性楊花的真面目!”

謝眸提著氣要還口,戰秋狂一連邁上前好幾步,冷眉霜眸中那股化不開的腥紅攏成凝結的血絲。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睡好了,柯岑的死、沈月的歸屬以及沈辰的嘆息就像座壓在心頭的山塔,他雖表現得吊兒郎當不當回事,實則比誰都更具使命責任感。

夜深月朦之時,有雙清澈的眼眸格外明亮的閃爍在眼前,揮一揮就散了。

可散開之後卻呈現的腦中,這一次是揮之不去的。

他會想,若是她在身邊,又會怎樣開導他,提怎樣的建議去盡量圓滿這些懸而未決的問題?思及至此,他開始感覺謝眸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雖然與他以往的處事背道而馳。

百裏夏烈自然不知眼前二人的心思。他只看到戰秋狂要動真格的,便蛻開刀鞘,半是威脅的道:“難不成你也要跟她一道走?秋狂,你頭腦能不能放清醒些?這個女人沒安好心。”

戰秋狂很想說一句:不容許你詆毀她。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言語過於蒼白,幾日來心口積壓的那股氣直沖腦頂,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拔了刀鞘,腦裏蹦出臨出關前戰無遇的一番話:

“眼下這部刀法尚未編完,你我雖知鯤鵬刀法剛猛如虎,卻仍舊未知最後那三招,等你經歷回來,應該會有新的領悟,再編著也不遲。秋狂,我知道你心有不甘,見你反覆比練這兩種刀法便知,闊別七年,你其實是很想用秋楚刀與烈焰刀一決高下的。如若家人和氣一團自然是幸事,只是你爹和你哥的脾氣……”

然而戰無遇而後想到,戰秋狂的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這些年是在他門下才有所收斂,不然真是天雷勾地火了。

即便這樣,他覺得他這心有怨氣又身懷絕技的愛徒,總會不甘屈於烈焰刀下,兩刀交疊上也是早晚的事。

“呵。”百裏夏烈也不再多言,手中內力一震,已經推開的剩餘刀鞘隨即脫開,露出寒光刀鋒來。

謝眸眼皮跳動,慌忙推了推沈月:“去把你哥喊來,快去!”

沈月後知後覺“哦”了聲,才下兩步臺階,面前傳來鏗然金石之聲,艷陽照耀下數道流光先後閃過,晃得沈月直遮眼。

謝眸唯恐戰秋狂受傷,再顧不得那麽多,嘶聲喊道:“戰大哥,別打了,你傷勢未愈禁不起這般折騰,快停手!”

戰秋狂身影微頓,眼底紅潮翻湧跌宕,猶如手中刀鋒劃過數道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很快補上稍息凝滯的動作,身形靈活的仿佛並未受傷,大刀闊斧直然斬向烈焰長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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