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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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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城

兩把迅疾如雷的兇猛刀鋒阻斷了出庭院的去路,沈月不敢貿然前往,蹭著腳倒退了回來。

“眸兒,怎麽辦啊?”

謝眸蹙眉聆聽,這股聲響實在浩大,估計不多時隔壁的沈辰就能察覺趕來。

果不其然,在烈焰刀第二次砍下被秋楚刀纏住之時,沈辰抓著劍奔了進來。

他本以為又出了什麽刺客殺手,擔心沈月安危的他急赤白臉的就要拔劍,沒成想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百裏夏烈手中烈焰刃如同脫籠猛獸,勢不可擋的劈向戰秋狂,鯤鵬刀法有力且紛繁,轉眼功夫前面劈下的一刀擋住收回再出一刀,虛晃而過橫到身前,隔開戰秋狂早已有所察覺砍下的刀鋒。

戰秋狂雙眼赤紅猶如手中長刀,使出的刀法詭異難纏,刀刀攪住百裏夏烈的進攻。被百裏夏烈先覺而格一刀之後,他將秋楚刀虛架而後微懸在烈焰刀身間,身下橫掃出旋風般的一腳,腳底驀地轉起眼花繚亂的陣法,令百裏夏烈怔住片刻,竟忘了去搏開虛架的刀。

兩刀相交之際,眾人只覺戰秋狂是將刀別在雙刃劃出的光影中,絕倫精妙令人目不暇接,沈辰忍不住叫了聲好。

沈月也看花了眼,忘了去喊自己的哥哥。

在場人只有謝眸帶著身處其外的冷靜,她急著去喊了聲沈辰:“沈大哥,你快攔住他們啊!”

沈辰恍然大悟,這才想起來勸架。

高手交戰,想要見縫插針是很難的,沈辰還是硬著頭皮別了進去,帶著劍鞘的晨省劍方才尋了個刁鉆角度插進去,就被鯤鵬刀應聲而下的一截砍到了地上。

沈辰驚舒出一口氣,迅速下腰,好容易才把劍身撈了出來。

劍鞘卻被削到了地上。

見兩人是動了真格,沈辰終於忍無可忍的喊出聲:“別打了!秋狂你身上還有傷呢!”

百裏夏烈不可置信的望了眼被壓到秋楚刀之下的烈焰刀,灰色眼睛中閃過絲慌亂,聲音也變得有些顫抖:“你這是哪裏習來的刀法?戰老前輩教你的?”

戰秋狂自鼻間哼了一聲,也就表示回應了。

“如此,那我可真要好好討教討教了。”

百裏夏烈猛然一個翻身,連人帶刀滾了個前翻躍過戰秋狂的頭頂。戰秋狂翩然回身,身法簡直比未受傷之人還要輕盈。

二人又過了十餘招,謝爾提劍而至。

沈辰時而上前擋兩下,被排擠開來後再尋機會,絲毫沒註意到身後趕來的謝爾。

謝眸提腳急道:“姐,你快勸勸百裏大少啊。”

沈辰一個急回頭,正瞧見謝爾波瀾不驚的美目瞥過場內相鬥的二人。她不焦不急的拉了把肩膀上的帶子,沈辰這才發覺,她身後背了個包袱。

“謝姑娘,你這是要……”

謝爾偏過頭看了眼沈辰,唇角稍勾起個客套敷衍的淺笑,回道:“我要帶眸兒回揚州了,這些日子勞煩你照顧她了。”

方才勸架沒讓沈辰急出汗來,聽到謝爾要走,他渾身的汗毛孔像得了指令般的擴張,不過片刻就已汗流浹背。他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急著要勸阻:“回揚州?然後你再去金陵找胡堃報仇?謝姑娘聽我一勸吧,這般執著只會傷到自己傷到周圍至親之人,你……”

“多謝提點,只是我意已決,毋需多言。”

謝爾淡漠的望著庭院內依舊在相鬥的兩兄弟,臉色由客套轉為冷冰。沈辰卻不死心,試圖再說服她:“謝姑娘可有計劃?可有幫手?倘若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你打算埋伏在金陵到幾時呢?也許沒等到你見到胡堃,就被他手下的人查到,這是很危險的……”

“即便沒幫手沒計策,我也不會束手以待,讓我像你們一樣閉目塞聽、對沈家莊的事熟視無睹,我可做不到。”

沈辰臉瞬時變得煞白。

謝爾忽而意識自己話說得過重,輕咳了聲,道:“對不住。”

她將雙劍移至身側,腳尖在身後墻面上點開幾圈蹬下了連串爬山虎的葉子,人影掠飛過庭院內相鬥的二人,落在謝眸身側。

偏過頭去望了眼謝眸身後,謝爾也不多言,轉而進了房間摸了兩圈,自床鋪下摸出了沒打完的包袱。

她隨手翻了翻,又從衣櫃裏拿出兩套裏衣塞進包袱,順手打了個結出了門。

謝眸驚愕的望著自己的姐姐。

謝爾把包袱塞到了謝眸手裏,然後抓起她的手就走。

“姐……”

“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跟我走。”

謝爾的聲音不算太大,卻讓戰秋狂敏銳的捕捉到了,他眸光一閃,忽而低喝了聲,手中刀鋒凜冽,竟有種令人如墜冰窟的錯覺。聞聲的謝眸心內絞痛,輕甩了下謝爾的手,發覺並甩不開,只得提聲抗議著:“你先把架勸開,走的事待會再說。”

“阿眸,你不是說不會再執迷不悟了嗎?怎麽?難不成不想走了?”

“不是的……”謝眸咬了下唇角,竭力低聲下氣去懇求“只要你幫忙勸開百裏大少,我跟月兒她們道個別就走。”

謝爾冷冷望了眼百裏夏烈,言辭鋒利且不容置疑:“那是他們百裏家的事,跟咱們沒關系。”

謝眸也不好說出他們打鬥的原因,若讓謝爾動了怒那就是三個人的戰爭,無疑是雪上加霜。她偷偷將一只長腿向後別到了門檻內,若是謝爾強行拉走她,她就決定倒地撒潑。

這個時候的謝眸才方覺,她至此都放心不下戰秋狂安危,仿佛之前因立場問題造成的分歧也變得渺小的不值一提,心底起了疑惑,甚至有了撲上去的沖動。

她恍惚間想起,在火海中也是這樣的一股沖動催促著自己。

灰與赤交雜的眸子即使在刀鋒對決中也不忘時而瞟過她,好似生怕她就那麽突然消失在眼前。

沈月擡手而來,抓的不是謝眸,而是謝爾。

“謝姑娘要帶眸兒走也不急這一時啊,可容我跟眸兒告個別?”

嬌柔的沈月自手中帶出幾分內力按在了謝爾腕間。

謝爾驚異的擡頭,正對上沈月盈盈的笑。

柔弱閨秀的那點薄弱內息在謝爾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她驚異的是向來規矩內斂的沈月這次竟如此大膽。

庭院內的二人還在交鬥,粗略看去短時間內難分伯仲。

但若是稍懂些內行的人便能看出,百裏夏烈竭力出的招數皆被對面那柄赤紅刀刃巧妙化解開來,若不是兩刃相交發出鏗金戛玉的聲響,真懷疑百裏夏烈的兵刃是打在了棉花上。

鯤鵬刀法畢竟還是過於剛猛,戰秋狂只敢拆招不敢補招,生怕其間過程中被百裏夏烈攻破新生招式。他在炎陽下謹慎的維持著平衡,額頭生出層細碎汗珠,身後早已汗流浹背,衣服濕了一大片。

謝眸眉頭緊了緊,伸手要去抽謝爾的雙劍。

謝爾驚道:“阿眸,你瘋了?”

謝眸語氣堅定:“求人不如求己,既然姐姐不願意,那就讓我自己來。”

那日烈火驟雨,她可以不顧一切沖進火海,謝爾知道自己的妹妹說到是能做出來的。

謝爾向後縮下身子,被沈月握住的那只手腕輕巧一抽架開了雙劍,而後掠身而上,找了條只容單薄少女切入的刁鉆縫隙貼了進去。

劍鋒劃過烈焰刀刀身,堪然定在刀柄前。

百裏夏烈猛然一個撤肘,再晚分毫,那只戴著紅艷戒指修長的手就要被削斷了。

“你做什麽?!”百裏夏烈擰著眉頭吼道“快讓開!”

謝爾依舊冷冷:“別打了,就算要打也等我們走了再說。”

單從外形上來看,謝爾清冷百裏夏烈高傲,兩人氣質倒是般配至極。

百裏夏烈一個嘆息:“你當真要走?”

“我記得昨晚我已很清楚的表明了立場,既然道不同就不要浪費彼此時間,別再婆婆媽媽了,我耐心有限。”

面對謝爾,方才那個頤指氣使的百裏夏烈忽而洩下氣來。

昨夜月明星稀,燭影搖曳紅袖酒香間,謝爾艷麗容顏更顯驚艷,映在他眼底像著起團團烈火。

他不自覺握住她的手,道明心事,說想要娶她。

作為未來百裏家主,江湖中顯赫名門之少,是多少少女愛慕憧憬的夢中情人,想嫁給他的年輕貌美姑娘不勝其數。

謝爾卻沈出口氣,他以為她就要答應他了,誰料她卻回道:“我很仔細的想過,就算我嫁給你你也不能助我達成所想之事,自然,我更不會勉強你,咱們到此結束吧。”

百裏夏烈手中酒杯停滯在半空。

思及至此,艷陽下的他心底驀地驚起股寒意,鬥志很快淹沒在昨夜失意惆帳裏。

他松了手,刀尖點地,肩膀沈了沈,道:“我去給你們備兩匹馬。”

謝爾面不改色,淡淡道了謝。

風吹雲卷,廊下話別。

沈月拉著謝眸胳膊無論如何也不肯松手,那架勢倒像是橙橙那個年紀的孩子才能做出的舉動。

謝眸稍瞥了下不遠處的謝爾,柔聲:“你大概也要上金陵的,到時咱們金陵見吧。”

沈月淚水漣漣:“到了那兒還能相見嗎?你我恐怕都難有安生日子過了,眸兒……你……一定不能有事,答應我……”

謝眸笑了笑:“我答應你。”

事在人為,也要看老天給不給機會。

沈辰眼眸沈了沈。

謝眸把“上金陵”說的如吃飯睡覺一般尋常,甚至彎著眼睛帶了些天真,他第一次感到這位小謝姑娘確有些不同尋常。

她和戰秋狂倒像是一類人,即便面前是鯨波鼉浪也依舊雲淡風輕,有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戰秋狂靜靜抽回刀插入刀鞘,蹣跚緩慢的走入那片爬山虎的門下。

他一手撐在門邊,倚靠住墻根,擡起潮紅的灰眸凝向來人。

謝爾稍稍瞥過他,低頭出了門。

而後那個眼睛時常眨著清澈微光的姑娘,那個占據他數個不眠之夜的姑娘輕輕步到了他身側。

她的眼眸裏有山川星河。

卻是不屬於他的山川星河。

謝眸帶了些遲疑,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哀傷。

要從一個人身邊跨過不過輕而易舉。要從跨過的地方邁回到一個人身邊卻舉步維艱。

她迎著艷陽微風鉆出了那道蔥翠的爬山虎屏障,高挑纖細的身影漸行漸遠模糊在長廊後。

沈辰急匆匆輕推戰秋狂肩膀,恨鐵不成鋼的道:“快去追啊,難不成你真要看著她羊入虎口嗎?”

戰秋狂垂著頭,額前細碎的發斂住眼睛,苦笑著道:“她不會讓自己和自己的姐姐陷入險境,有她在,謝爾想上金陵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吧。”

向來帶著君子風的沈辰少有的輕嘶一口氣,語氣裏帶著惱怒:“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嗎?我是真心實意在勸你!即便她再如何千伶百俐那也是她的事,就好比如你是絕世高手,可方才你與你哥交手時,她不也一樣心急似火?差點就拔劍上陣了!”

戰秋狂微擡了頭,身子卻沒有動。

沈月上前兩步,入夏後略帶熱意的風拂過她的發絲,她臉頰有些因心焦而染上的紅暈,語氣卻不同於心情,帶了幾分通達與沈著:“戰大哥你糊塗麽?即便不想阻攔她的決意前路,也要把心裏的話說清楚吧?讓人這麽不明不白的走了,茫茫江湖再相見要到何時?萬一被其他有心人搶在前頭,後悔也來不及了。”

聽及最後那句話,戰秋狂忽然一個挺身掠了出去。

謝眸定定的望著備馬的小廝們。

謝爾站在大門外和百裏夏烈說著些道別的話,話至某處,她以紅瑪瑙的戒指在領口蹭了蹭,扭捏的背過臉去。

小女人姿態的謝爾是很少見的,門廊後躲在暗處的戰秋狂不禁沈了沈眼波,再擡起的時候望向前方一動不動的謝眸。

炎陽的光在她眸子深處投下片片琥珀色的流光,流光在沈寂瞳仁內隨即安斂下來。

這是一雙蘊含千秋風月飽經倉皇仍舊淡然若視的眸子。

他看著她牽馬出了門,和謝爾一道上了馬,百裏夏烈深深嘆氣,目送兩個纖細的窈窕背影緩行漸遠。

想到屠昀司那日也是在這條路上久久回望,馬蹄慢的幾乎凝滯不前……戰秋狂猛然緊了手裏的刀掠上屋頂。

他不願在和自己哥哥交手後尷尬相逢,體內傷勢讓他自胸腔不可抑制的粗喘了幾口氣,腳下輕功卻使得毫不含糊,足不沾葉的翻身飄遠。

直到前路清晰可見百裏城城門,他望見謝眸表情凝重的回過身四下張望。

她擔憂他的身體狀況,如沈辰所講,甚至想要拔劍闖入夏秋雙刀的險惡兇刃中。

神思飄得很遠很遠,仿佛是那晚的“莫停留”內,又仿佛是畫舫之上;仿佛是他在與扮成男裝的她對酒憤怨,又仿佛是他毅然決然的離開揚州的那天。

她從未變過,假若他也沒變過,大概也不會讓她走。

可是她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將他拔到頂峰之間,他忽然又覺得冷山薄暮裏頗為淒寒,久積的熱度不足以再繼續支撐他。

他打楞再擡頭的功夫,城門口已沒有了謝眸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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