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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眸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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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眸小時候

暴雨過後的這幾日天氣轉入到立夏前的浮熱裏,縱使在晨間也沒有了初到百裏城時偶爾夾雜的清涼,也再沒有第一天到百裏城暴雨後的輕寒了。

謝眸手裏緊緊攥著那只青花瓷碗,臉上不見有甚表情變化,依舊是神色淡淡的,手指間卻捏的發白,好似要掰碎那只碗一般。

她時常為他抱不平,時常為顧及他流失掉的自信心而鼓勵他。今天發生的事令她措手不及,如墜雲霧。

纖細的手劃過托盤中的瓷碗,半碗粥還有些殘溫,喝粥的人卻已遠去。

一根指頭輕輕松開關節,再稍緩和手腕帶動手掌,另只手一根根掰開扶著碗的手指,關節處由白轉向泛紅,正在跟較著勁時,沈月回來了。

“眸兒……”

沈月帶了些欲言又止的猶豫。

謝眸的思緒已經隨戰秋狂遠走,完全沒聽到她在說什麽。

能讓戰秋狂離奇氣憤憤然離去的原因恐怕不是她說的最後那句話,而是其他的什麽原因。謝眸捫心自問,很快想到之前態度的分歧。

可若只讓她理所應當的躲在他身後,她是做不到的。

沈月的手在謝眸眼前劃了劃:“眸兒,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謝眸猛然擡起頭。

“你剛才說什麽?”

沈月無奈搖頭,謝眸端出那副憨笑來,微一擡手,終於將手指抽離開瓷碗,捧進了托盤裏。

沈月等人在門外遇上了戰秋狂,他臉色很難看,腳下步伐越行越急,受傷的身體幾乎要負荷不來,剛一進屋就臉朝下歪到了床上。

去見喜歡的姑娘與之互訴情愛,歸來怎麽會是這番樣子?沈月擔憂的望了眼沈辰,二人交換了個眼神,她便趕了回來。

沈月滿面愁容:“戰大哥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你們鬧別扭了嗎?”

謝眸輕搖頭,拉了沈月坐在床邊,問了她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月兒我問你,當初在暗格下面,你有沒有想過會死?又怕不怕死?”

沈月微怔,伸手碰了碰盛粥的碗試了下溫度,別過臉去:“女子尚未出閣甚至連心上人都沒有,年紀輕輕便死於非命,這是很悲涼的事,江南一帶有這樣的說法,眸兒不知道嗎?”

這……謝眸還真是從未聽說過,她想了下,總結道:“其實就是紅顏薄命的意思吧。”

“我當時很慌亂,若不是你在身旁,恐怕是沒有勇氣撐下去的。你問我怕不怕死……當然很怕,人的命沒有重來的機會,轉世投胎另當別論,但那樣我就再也見不到哥哥見不到你了。”

謝眸心微微一動,道:“那可不一定,萬一……有重來的機會呢?”

沈月笑道:“那不是成妖怪了嗎?”

雖然早就料想到沈月會有此言論,但親耳聽到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又是另一番感慨了。

這已經是謝眸在這個世界上最靠得住的閨蜜夥伴,可就連這麽值得信任的人也無法承擔謝眸心裏最大的那個秘密。

輕叩碗邊,清脆的響聲無法沒過心中應運而生的無邊孤寂。

沈月小心的瞧了瞧謝眸的臉色,要去端托盤:“都涼了,我去熱熱再拿給你。”

謝眸伸手拉住了沈月纖細的手腕,再擡起頭來目光裏有了股說不出的情緒來:“始於相知,彼此欣賞,卻止於相伴,很多觀念不可調和總是不足夠支撐著一起走下去的。”

沈月感覺自己的手都在顫抖,她下唇哆嗦了兩下,戰戰兢兢的問:“你跟戰大哥?可是……你們不是很好嗎?你還說過你們是同一類人,什麽觀念是不可調和的?你有沒有跟他談?”

“不需要談,他都懂。”

因為懂了,所以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謝眸笑了笑:“去幫我熱粥吧,好幾天沒吃東西呢,光這兩口根本不夠填肚子的。”

沈月欲再啟口,門外陽光直射的地方驀然投來個人影。

謝爾臉上依舊結著不化的冰霜,直勾勾的盯著她們。

沈月一溜煙跑了。

謝爾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都聽到了。

“阿眸,你跟那個戰秋狂,你們真的……”

謝眸懶懶的倚在床頭望著窗外,日頭漸起,鳥鳴蟲叫,綠意盎然的枝頭遮著一方屋檐,有燕子在此間築巢。

“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了解嗎?百裏家是何等的覆雜你了解嗎?”

謝爾秀麗工整的眉頭擰在一起,卻也仍舊秀麗工整。美人就是能這般任性。

“姐姐,最近你在跟百裏夏烈探討劍法嗎?”

謝爾的臉倏然變得蒼白。

她也不知要如何去回這句話。

謝眸笑道:“你瞧,你也有自己要忙的事。你問我百裏家是何等覆雜,我確實不了解。但我卻很希望,你能了解清楚再做決定。百裏夏烈是年輕俊傑,只是絕對不是你的良配,他是將來要繼承百裏家主的人,無論現下他許給了你什麽好處,也不過全是海市蜃樓的虛妄,什麽時候他能卸下千斤重擔和身後那一屋子妻妾跟你上金陵,什麽時候你再考慮跟他合練劍法也不遲。”

謝爾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妹妹長大了。雖然這番言論超出了她的想象,卻也未像預料中那般驚詫萬分,很快的她就明白了過來。

“所以你也不會跟那個戰秋狂怎樣的,對嗎?”

她看到自己妹妹原本清澈眼眸中的光芒逐漸散去,嘴角的笑也散了。

謝眸淡淡的聲音很快也消散在屋內:

“是啊。”

百裏夏烈開始主動上門來找謝爾邀她一道喝茶談天探討劍法,有時一耗就是半天的時間。

戰秋狂也問過沈辰,為何看到謝爾和別的男人這般親近,他還能如此淡定從容,根本不像他以前的風格。

沈辰側著身子翻著一本書,雖然臉上也顯出了落寞不甘,嘴裏的話語聲卻寥寥:“無妨。”

戰秋狂問得急了,沈辰終於解釋道:“我曾經想把月兒許給你,說破嘴皮子也沒用。你帶著小謝姑娘出了趟門,再見面就不一樣了。還記得在暗格地道裏你說的那些話嗎?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世界上最不能勉強的事就是感情。”

戰秋狂安靜了下來。

他跟謝眸?恐怕並不如沈辰想的這般樂觀了。

第四日上午,屠昀司登門探訪。

沒有給樓心月半分情面的屠昀司受到了百裏煬親臨迎接。

片刻的寒暄後他趕到了謝眸的房門外。

謝眸的燒退了,只是還在臥床。

她理智歸理智,理智卻也不能長久的約束情感,心內不可抑制的不斷回想往日的事來,尤其總是回想到地道內,他高挺的身影擋在眼前,灰黑的眸子望進她的眼底,舌尖時而青澀時而嫻熟的撥弄她的唇……回憶裏一零半爪的甜蜜浮現不過須臾很快便被現實擒住,隨之而現的是大段的失落與苦澀。

謝眸手中的書冊很久沒有翻動一頁,窗外有風撫過,垂落幾枚花瓣飄落進屋內,落在桌案的墨硯邊。

她很敏感的註意到,屋內還站了另一個人。

屠昀司眼中閃著莫名光彩,正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她遂即笑了起來:“屠大哥。”

這種笑容經常會出現在她臉上,屠昀司卻很不滿足,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強顏歡笑的偽裝。

只有在偶爾,她才會笑得真誠且毫無心機,極少極少的時候。

“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謝眸搖頭:“要不是月兒不放心,我昨天就想下床呢。”

“要是你覺得恢覆的不錯,可以下來走走。”

“我昨天在屋內轉了兩圈。屠大哥,你扶我下來吧,我確實想走走的。”

她手背上已看不清那日淤紅的印子,皮膚恢覆得亦如往日般的光滑細嫩。屠昀司不禁側頭看了看她的臉頰,那道刀傷傷痕還在,結了痂,看來卻並不猙獰,反而給她憑添了些病態的美感。

百裏家用的藥肯定都是最好的。腦中冒出這個念頭的屠昀司又覺得自己有些多慮,即使她毀了容,他斷然也不會嫌棄她的。

只會更疼惜她吧。

“那日太匆忙,沒來得及問你,你怎麽來百裏城了?”

謝眸顯得極其坦率直白,屠昀司楞住了。

瓢潑大雨澆滅大火的那日,他分明告訴過她此行原因的,難不成真是酒喝太多讓她忘了那日發生的一切?

“我……不放心你……”

在這麽一張笑意盈盈的小臉前,原先的說辭突然站不穩腳跟,沒有了那天氣氛的烘托,再講出癡心的前因後果就顯得異常矯情。

“有什麽可不放心的呀,有姐姐還有姐姐的朋友保護我呢。哦對了,沈家兄妹你知道的吧?就是沈書明的兒女,現在他女兒沈月跟我成了很好的朋友,幾乎無話不談。”

三言兩語便巧妙化解了他之前過於執拗的初衷。

在屠昀司的視角裏,她侃侃而談,看起來心情很好,彎著眼睛自下而上望著他。

即便經歷再多磨難,現在的她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又不像她的姐姐很早便開始行走江湖,對於江湖她還是帶著懵昧的少女幻想的。

屠昀司並不希望她過於老成,他希望她能一直開懷且天真的活著。

“帶我出去走走吧,屋裏都轉膩了。”

屠昀司扶著她才邁過門檻,就見一個小小稚嫩的身影在墻角邊探著頭望了過來。

謝眸蘇醒後,橙橙這幾日也是經常來找她,只是每次都是蹦蹦跳跳的跑進來,沈月還會嘮叨她兩句小心跌跤。

眼下的橙橙像做錯了事般,見謝眸望見她,先是縮了縮身子,然後再探出兩步來觀察一會兒,轉身就要跑走。

“橙橙,你找我嗎?”

謝眸以為這孩子是被屠昀司的模樣嚇到了。

橙橙奶聲奶聲的回了句:“我的球球滾到這邊來了,我是來找球的。眸姐姐,我找到啦,我回去和辰哥哥繼續玩球了,晚點再來看你。”

鬼靈精怪的小丫頭一口氣跑過謝眸住的院子,穿過條短短的門廊,一骨碌鉆進了隔壁的庭院。

戰秋狂正坐在院內喝茶,沈辰在一旁鉆研劍法,見橙橙慌慌張張的奔進來,沈辰立刻抽回晨省劍插回了劍鞘裏。

橙橙憋著小紅臉告狀:“辰哥哥!有個沒見過的怪人跟眸姐姐站在一起!”

戰秋狂一口茶水差點嗆到,他飛速扔下杯子,問道:“什麽怪人?”

“一個長得很可怕的人,他還扶著眸姐姐在院子裏溜達,看到我也不出聲,樣子很兇。”

沈辰大驚:“屠昀司來了?”

戰秋狂拔腳就跑,沒走兩步又回來了,問橙橙:“他們看到你了?你怎麽說?”

橙橙得意洋洋:“我說在跟辰哥哥玩球,丟了球過去找球的。”

戰秋狂大手伸過去捏了把橙橙的小臉蛋,由衷稱讚道:“小鬼頭有你的!想吃什麽好吃的跟我說,回頭給你買。”

他心底突然冒出個古怪的想法:謝眸小時候大概就是這樣古靈精怪的。

可轉念又一想,不對,那個騙人鬼大概從小就會不露聲色的觀察別人,再無辜的扮演著小白兔的形象博取他人同情,利用這點同情心達成自己的目的。

儼然把尚且年幼的她想象成了個小妖精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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