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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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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

謝眸並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戰秋狂的腦子裏經歷過無數變化,最終變為一座無人可迄及的高峰。大概連戰秋狂自己也沒想到,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愈發堅韌不可超越,也愈發難以駕馭。

所以即便到達庭院門外,他也不敢堂而皇之的登門斥問。一向張揚不羈的他居然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般偷偷摸摸縮在角落裏偷聽起來。

內傷未愈,尋常人根本連床都下不來,戰秋狂比常人多了副鐵打的筋骨,靠此能在外倚坐一會兒,斂氣凝神站著偷聽卻又要耗損過多精力,此刻的他後背已塌濕一片,額角也順流了汗滴下來,狼狽中顯得有些傻氣。

好在屠昀司的魔爪也只是扶在謝眸胳膊上,若是上了腰身,他恐怕就要上去出掌了。

他豎著耳朵聽了會兒,兩個人卻沒有開口。

這兩處院子的墻門邊甚至小窗邊緣上都爬滿了綠意濃濃的爬山虎,倒是盛夏時節百裏家最舒適的清涼居所。

戰秋狂不禁想到在別苑的時候,依著他記憶深處並不清晰的梗概,本該爬滿爬山虎的角落卻沒有任何植物痕跡,想來是記憶發出了偏差,那片爬山虎應該在這裏。

地點發生偏移,人卻沒怎麽變,此刻的謝眸也像那個時候的她一樣半瞇起眼睛,靜靜的平望遠方。

他終於聽到了屠昀司開口:

“不久後我就要離開百裏城了。”

謝眸瞇起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淩厲,只是很快的淩厲被笑意取代了,她柔柔的嗓音亦如往常般的清婉:“很急嗎?是不是鎩羽門有什麽事要你去辦?”

戰秋狂忽而想起幾天前客來客棧裏樓心月與屠昀司的碰面。自然,這個消息也是顏若峰帶給他的。

看來這個騙人鬼又在套話。

對謝眸沒有絲毫堤防之心的屠昀司很是誠實的回道:“不是鎩羽門,是樓心月。”

謝眸瞠目結舌,想不到屠昀司就這麽直白的袒露了出來。

“樓心月那日來找我,我本不想再管她的事,只是……因為交換條件實在對我有利,所幫之事與你也無關聯,我這才答應了她。”

謝眸眨了眨眼,很想直截了當的問他一句是什麽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輕輕抽回放在他掌心中的手臂,低下頭道:“屠大哥,我是很感謝你來搭救我,可我也不希望你三番兩次的這樣做誤了自己的事,不管樓心月給了你什麽有利條件,都不該涉險的,你忘了嗎?我曾經跟你說過,不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不希望你再受傷了。”

“你誤會了。”屠昀司少見的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後腦“她給我的條件是關於我自己的事。”

謝眸雖然有些心眼,卻也是個耐不住性子的急脾氣,這點上與謝爾很像,卻沒她表現的那般明顯。她鼓了鼓腮幫子道:“到底她許給你什麽條件?你要做的又是什麽事?還有,那天在客棧裏她怎麽就出手殺了暮泉?”

屠昀司擡在她後腦的手順勢摟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身子微微一顫。

“暮泉要為辛凝凝了卻心底舊怨,他做出的事非常人所能理解。”

憑他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山居劍法妄想去殺屠昀司?謝眸私下裏想了想,這人莫不是在婚典上受了刺激?還是戰秋狂那枚石頭子連帶打壞了他的腦子?

“樓心月有事想要跟我談,剛開始時我本就不願理會,加上一個暮泉從中攪局,她便有些急躁的吹了幾根毒針出去,本意並不是想要他的命,沒成想暮泉沒招架中,竟被一招斃命。”

這暮泉果然是沒腦子送人頭去的。

“至於我與樓心月所謀之事,你不必介懷,真的不是多難辦的事。樓心月早年在苗疆有幾個關系還靠得住的朋友,她可以托人打聽到解‘孤煞’後遺癥的藥方。”

樓心月還在苗疆待過呢?謝眸下意識問出口:“樓心月看起來也不過才二十左右的樣子,難不成她是苗疆人?”

“她確實是苗疆人,只不過年紀並不是二十左右,她今年已入而立之年。”

……

果然,這些習武之人全是怪物。

謝眸道:“既然你不願說,我就不多問了,只是你要記得註意安全。找藥的事只要有我能幫的上忙的盡管來找我,雖然我……能力薄弱。”

院內的陽光柔和,屠昀司卻覺得照在臉上的光倏然微熱,很快的眼眶也跟著灼熱起來。他突然迅速的攬過謝眸抱在懷裏,下巴蹭在她的耳側,濕熱的唇貼在她耳邊低喃:“你並不是能力薄弱,你救了我,也在這之後無數的日子裏陪著我渡過很多難捱的時刻,只是你自己並不自知。”

耳朵是這具身體的敏感點,謝眸被耳側吹過的這股熱氣驚起渾身顫栗,身子一軟昏天黑地的抵靠在了他懷裏。

有過堂風穿過庭院,屠昀司警覺的低喝道:“誰!?”

迎著光的人站了出來,他額角的汗水早已濕透到鬢角,額頭幾縷黑發黏住貼至眉間,映著眼瞳裏的灰更加冰冷陰兀。

謝眸慌亂的想從屠昀司懷裏跳出來,眼前的人卻一把按住了她,挑釁的回望戰秋狂。

雖然與戰秋狂有種種難以道明的隔閡,卻也不想生出這些狗血的感情誤會為彼此多添矛盾。她喜歡他是真的,觀念沖突也是真的,並不是因為與別人還存有什麽舊情覆燃的可能。

謝眸再用力掙脫,脫口而出的不滿道:“屠大哥,你放開我啊。”

語調裏沒有矯揉造作,是完全身在其外的疏落。戰秋狂心裏的火氣稍降下幾分,冷靜過後那股低落的負面情緒又回來了,他用站不穩的腳跟在眼前一塊凸起的小石子上踩過兩下,淡漠的轉身離去。

她不願將自己安穩的交給他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早就有了屠昀司?

戰秋狂想到她之前幾次解釋與屠昀司關系清白,並無其他情感,為此還在山寨前鬧了矛盾分道揚鑣。

他是相信她的。

或者他不相信的,只有自己。

沈辰見他敗興而歸,追問了句:“怎樣了?”

橙橙抓著一枚杏子一口口咬著,也擡起小臉來看向他。

他搖了搖頭,頹然的坐在石凳上。

沈辰不敢再出聲,橙橙卻突然道:“你喜歡眸姐姐,之前還親過她!”

戰秋狂瞥了她一眼:“小孩子懂什麽喜歡不喜歡,吃你的吧。”

屠昀司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摟的更緊。

有句話哽在喉中很久也沒有問出來,他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做出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了給戰秋狂看,從而宣告主權罷了。謝眸明了的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沈聲道:“好了,他走了。”

屠昀司緩緩松開了她。

自然的,她的臉色並不好看,陰沈著就像烏雲滿布的暴風雨前兆。

但是她並沒有發火。

有的時候宣洩情緒是只對著極為親近的人才能做出來的事。謝眸的忍氣吞聲令他很有種挫敗感。

立夏前的兩天百裏城的集市上開始熱鬧起來,很多攤販開到傍晚後都不去收攤,甚至還有通宵達旦的,沈月特意去打聽了一番,才知每逢立夏節氣當日,百裏城都會有熱鬧的夜市。

謝眸身體沒什麽大礙了,倒是沈月,風寒遲遲不愈,她幾日在百裏家足不出戶,居然也有些煩悶了,邀請謝眸一道去游夜市。

謝眸正翻著一本書,忍不住揶揄她:“閨閣的小姐在沈家莊時也經常出門游玩嗎?”

沈月紅了個臉伸手去撓謝眸咯吱窩,兩人嬉笑著滾成一團。

大抵是因為出了家門適應了江湖漂泊的生活,沈月已少了很多剛出門時的拘謹,這才會坐不住的想要出門。

謝眸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在這裏三年多,早已養出諱莫如深、謹言慎行的性格,適應力極強的她蒙騙了所有人她穿越而來的這個秘密。

“月兒,你風寒未好,晚上還是別出門了。再者說,咱們兩個大姑娘出去也不安全,百裏城風波才平,萬一還有從旁攪局等分羹的小蝦殘蟹呢?”

沈月垂了垂眼簾:“可以叫我哥陪咱們一起去嘛。”

原來是想撮合她和戰秋狂和好如初。

謝眸笑道:“戰大哥傷得重,還是不宜出門,多叫他安心靜養些時日吧。”

沈月嘆道:“什麽都逃不過你眼睛,人如其名一點不假。”

謝眸繼續靜默著翻書,良久後沈月又低聲問道:“眸兒,你和戰大哥真的不能在一起嗎?”

謝眸頭未擡,從鼻間輕哼出了聲“嗯”。

初夏當天,屠昀司上門道別。

有了前幾日的經驗,謝眸並不敢離他太近,只是站在一尺之外。

她私底下分析過樓心月托屠昀司之事究竟為何?但屠昀司也說過,這事跟她並無關聯,所以想來想去也不得要領。

她送屠昀司出門,二人都有察覺身後有一雙眼睛在註視著他們。

屠昀司沒再令她為難,這一次只是輕握了她的手,柔聲叮囑了些安危問題。

“眸兒,等我辦完事拿到藥方再回來找你,那個時候若你願意跟我走……我就帶你回鎩羽門。”

謝眸唇齒輕啟,他已飛身上馬打馬而去。

遠遠的,他回望一眼,嘴角勾著笑意,濃重的眼中卻有深深的不舍。

謝眸轉過身,那雙灰色的眼睛就在園子門口的石門下靜靜望著她,仿佛在等她過去。

她輕嘆口氣邁步前往,那雙眼睛卻很快消失在了茂盛綠林中。

當晚,謝爾換了件艷紅色的新衣出了門。

那件衣裳不同於往日的短打風格,裙擺偏長,裙角上還繡了些銀絲線,給本就光彩奪目的她增添了柔和的女人味。

謝眸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姐姐還有這樣一套衣裳。自然,她這個妹妹是半路附身來的,不知道也屬正常。

女為悅己者容。

兩個人靜默的相互凝視片刻,謝爾抓起雙劍轉身離去,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不解釋是因為沒有必要,也是因為謝眸不想過多幹涉自己姐姐的感情問題。能這樣做,也是希望謝爾有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謝爾沿著長街順路轉下,在一間燈火通明的二層酒樓前停住,酒樓門前掛著“逢源樓”的匾額。

滿街明燈亮如白晝,那層二樓的窗前亦有柔和光線投射而下,映在她波光瀲灩的眼中,閃爍出一層流光溢彩。

其中一間窗戶敞開著,一個同樣身著紅衣的男子倚窗獨飲,堅毅的側臉被月光與燈光照出個完美的弧線。

謝爾望到他,提著劍走進了酒樓。

男人的灰色眼眸轉而看向長街的角落,嘴角邊勾起個不動聲色的淡笑。

逢源樓街對面的角落暗巷裏站著一個手握長劍的少年。

少年額角擰著青筋,握劍的手出了汗。他似尊雕塑般的站了片刻,而後一個急轉身出了巷子。

謝眸依舊在翻看那本沒翻完的書。

尋常姑娘喜歡看詩詞歌本,再不濟也是游記傳志、奇聞怪談。她為了多了解現狀看的卻是本朝歷史,文字晦澀難懂且枯燥無味,也難為她能鉆研進去,還能邊讀邊記。

她從顏若峰那要了本跟之前謄寫江湖手劄一般大小的小冊子,使著謝刃霜給她的那柄毛筆,時而停下記兩行,寫得急了就寫起簡體字來,反正也是她自己隨身攜帶翻著看,別人不去看也不會露出馬腳。

就在此時有個人影“蹭”的鉆了進來。

謝眸迅速掩住冊子,擡頭而望,是陸海生直勾勾的站在門外。

“你怎麽跟鬼似的?!嚇死我了。”

“小弟。”

陸海生的聲音不太對,偏偏此刻背光而站,謝眸看不清他的臉。

“你怎麽了?”謝眸起身朝外走了兩步。

“別過來了,我就想問你一句話,問完就走。”

謝眸眨了眨眼,還是覺得他不大對勁。

平常時候的陸海生神經大條,沒心沒肺,謝眸跟他認識三年從沒聽他情緒這麽消沈過,就是被謝爾罵了,他也是過不久就拋到腦後然後再厚臉皮的纏上去。

謝眸不禁放柔了聲音:“你想問什麽啊?”

陸海生往後退了兩步,半個身子都投在了陰影裏。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不爭氣?”

謝眸覺得詫異,這話是從何說起?

雖然她也確實覺得他挺沒追求且沒大腦,但在現下這種情境下謝眸卻說不出直白的實話來,她斟酌了些許時候,撿了他能接受的話說出口:“你又拿自己跟我姐姐作比較了?你忘了她是從多大便開始練劍的?且不說你入門時間尚且比她晚好多年,就說爺爺悉心培育的程度,對你們兩個人肯定也是不同的。好在出來一趟也有所收獲,咱們身邊都是高手,你若下定決心想要刻苦練功,回頭可以去找沈大哥討教討教,他謙遜溫和,定會……”

“小弟,我覺得你說得對。”陸海生的聲音高亢了些,好像也沒那麽失落了“現在想想,我終於明白師父為什麽那麽放心讓你出門了,雖然你不會武功,可遇事毫不慌張,看事情又很通達明澈,也難怪那個二流子和屠昀司都喜歡你。”

……

怎麽說著說著就跑她身上來了?

陸海生的語調很誠懇:“之前誤會你們兩個,是我對不住你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能幸福,從某種角度上來看,屠昀司比戰秋狂靠得住。”

謝眸驚詫無比:“你喝了假酒了?怎麽說話顛三倒四的?從前可是從不會這麽低聲下氣認錯的。”

“錯了就是錯了,我以後都會自我檢討。我走了,你看書吧。”

陸海生離去後,謝眸如遭雷劈。

這個心性單純滿腔熱血的少年也要成長了?

但成長往往伴隨的都是牽筋扯肉的改造,更有甚者要經過一番撕皮換骨的痛苦磨煉,若是被迫成長,心裏還能有個緩沖時機,若想主動成長,那無異於像站在碎骨機前往下跳,陸海生有這個膽量嗎?

在這個立夏的夜,惶惶不可終日的少年有了新的領悟,也做出了一個重大的人生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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