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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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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謝爾先是驚詫,很快的她站起身來擋住了衣衫不整的謝眸,臉上那坨冰凍了個瓷實,一條手臂筆直的擡起來,決絕的指向了門外。

正巧這時沈月端著盛了早點的托盤趕了進來,被謝爾這根手指一指,她有些訕訕的退了半步。

她方才在廚房遇到了沈辰,將謝眸清醒的消息告訴給了他,沒想到這麽快戰秋狂就找上了門來。

沈辰端著早餐進了戰秋狂的門,床上的人還在埋頭大睡。沈辰伸手推了推,半是自言自語的說了句:“小謝姑娘醒了,燒也退差不多了,你不必擔憂了好好養傷吧。”說著出門去打水了。

水打回來,床上只剩被子,人不見了。

沈辰腳下帶風的奔了進來,差點一頭撞到沈月後背撞撒了托盤裏的粥。

他慌忙伸手穩住盤子,順著自己妹妹呆楞的眼神延伸過去,正對上謝爾那雙波光瀲灩的大眼睛。

只是此刻眼睛裏全是怒氣,往日不化的冰冷燒的連點子冰渣都不剩。

“誰叫你進來的?滾出去!”

面對起戰秋狂來毫不客氣,前陣子照看謝眸的情面沒留下一零半星。

戰秋狂少見的沈著氣,甚至連一絲一毫的不耐煩都沒帶出來,身高比謝爾高出一個頭的他將目光穿過她右側肩膀,直直望向了謝眸。

謝眸忽而心跳如雷,伸手在後面拉了拉謝爾衣角。

“姐姐,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跟戰大哥說。”

語調依舊甜軟的似一顆蜜糖,內裏卻又堅實到不容置疑,就連謝爾也楞住了。

“阿眸……”

“放心吧,談完了會喊你的。”

沈辰自沈月手中端過那方托盤撂到了桌上,儒雅謙和對謝爾笑道:“走吧謝姑娘,想必你也還未用早飯,先去吃了早飯再說吧。”

謝爾回身望著謝眸。

床上的她仰著頭,小臉滿帶笑意,眼睛瞇成了彎月。

謝爾嘆了口氣,跟著沈家兄妹出了門。沈月貼心的關上了房門。

由下而上揚起來的臉逐漸收斂了笑意,只留了殘餘的掛在嘴角。頭頂上那人明明受了嚴重內傷,出手卻絲毫不見緩和,沈重大手一掌壓到了她的腦頂上,直叫她從口中連呼了兩聲求饒。

暖意還在,從最上端綿延不絕的傳到心裏。謝眸忙伸手去抓他披在外面的上衣,無辜中特意搬出了些撒嬌的情緒:“我錯了!都是喝酒誤的事,以後絕對不敢了!”

慌亂之中扯開他披散著的那件衣裳,居然是條褲子!謝眸瞬時間就蹦不出了,笑了個前仰後合。

戰秋狂伸手隨意抓下那條褲子朝後一扔,氣急敗壞道:“就不該高估你的酒量,在地道裏才誇了你一句酒量好,出來就這麽給我丟人現眼!”

這句話講得十分耐人尋味,仿佛把她當作了自家人,謝眸臉倏的紅了,將揚著的頭低了下去,伸出手抱了抱被子。

頭頂的那只大手順勢滑到她額頭摸了摸,繼而低聲道:“好像是不燒了,不過還是叫大夫來瞧瞧的好。”再擡手去撩謝眸的衣袖,她一個後退,纖細的手臂被帶起到了半空。

戰秋狂的大手扯著薄薄的一角袖口,不滿的呲出一聲來:“你可真下的去手啊,這還是多虧了您老人家不會武功,您要是修了內功,怕不是要揭下層皮來?”

謝眸努嘴道:“什麽揭下層皮,說得這麽血腥。你不是也受了很嚴重的內傷麽?大夫怎麽說?等下也叫他幫你瞧瞧。”

“都下床了還能多嚴重?”戰秋狂擺擺手,幾步過去將桌上的早餐托盤端了過來,遞給謝眸個青花碗,她垂頭看了看,是碗小米粥。

戰秋狂簡截了當的命令:“快吃。”

“有兩碗呢,你也坐下來一起吃。”

床邊的方凳沒有椅背,應是他內傷未愈坐著並不舒適,他卻佯裝出自己一副懶骨頭無處安放,松垮著朝著床頭倚了倚,而後幹脆甩了後腳跟都沒來得及提上的鞋子,與謝眸並排而坐,齊齊倚著床背後的墻壁。

他如此這般也是源於不想她擔心。謝眸收下這點體己的心思,封存進了自己的心底。

“戰大哥,我有事想問你。”

戰秋狂不滿的揮著手:“吃飯呢,別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舀著粥的手緩緩放慢,最後變成單調重覆的劃弄著碗邊,謝眸垂下眼簾,眸中的那點亮光很快就要消失在漆黑的眼仁裏。

戰秋狂無可奈何道:“問吧。”

謝眸坐直了身子,道:“月兒的事你爹打算怎麽處理?”

他長嘆出口氣:“榮王總不能扔下金陵大好局勢親臨百裏城吧?那就自然是要找隊人護著她走一趟金陵。”

“我之前和月兒在柯家暗格裏的時候討論過這事,我當時想給她的建議也是這個。不同的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想到你爹會這麽深層的介入爭端,現在看來建議變成了必須,金陵是必要之行了。只是我有一個請求——想麻煩你護送月兒去,這樣一來沈大哥能安心,月兒也不會那麽緊張,有你從旁看護,百裏家的護衛不會太肆無忌憚,月兒到了金陵總不至於失了自由身。”

她對別人的事總是思慮良多,可謂堪堪有條。她自己的事又想過多少?

樓心月與屠昀司謀劃了什麽?屠昀司此次前來又有何目的?要是想強行帶她走……

戰秋狂側過頭,深灰眸色瞬間沈重似晨間積疊的濃霧,瓷花湯匙“當啷”撞到碗邊,他將臉拉得老長,啞著嗓子問道:“你去嗎?”

謝眸微怔,擡了擡眼皮,她很誠實的回道:“姐姐的想法我還沒問,總不能再扔下她不管不顧。”

“從來都是她扔下你。”戰秋狂聲音很冷“她能有什麽想法?自然是守著柯岑想辦法讓他咽氣。柯岑死了她再想辦法去殺胡堃……我說她這兩天怎麽找上我哥了,我問你,你們家那個家傳劍訣雙人合練的下卷有多少招式?你爹娘當初練的時候用了多久?”

謝眸目瞪口呆。

戰秋狂見她沒消化掉他的一席話,很快又冷笑著感慨了句:“你姐姐膽子不小,只是她不怕死也犯不上拉著你這個妹妹做墊背。想殺胡堃的人從金陵排到關外,她憑什麽得天獨厚的能耐殺人?頭腦簡單?臉皮夠厚?”

謝眸扯著他衣角小聲道:“行了,別說了。”

“總之她若真起了這心思,你不如隨我到關外跟我去找我師父算了,躲得遠遠的,別被連累到了。”

眼看話題就要越扯越遠,謝眸再緊了緊手裏拽著他的衣角,將方才令她目瞪口呆的訊息稍加篩濾,問他道:“什麽叫我姐找上你哥?你的意思是她想和你哥合練春暉劍訣?”

戰秋狂昂頭哼聲道:“不然我實在是想不出這麽高傲冷艷的謝姑娘怎會破例主動找起男人來。”

“可你哥是使刀的啊。”

“單刃為刀,雙刃為劍。”戰秋狂將剩了半碗粥的碗撂到腿上的托盤上,又從托盤裏拿了個發糕掰了掰,“你要知道,像我哥這種天才學一門新秘笈是很快的事。更何況他從小不只練刀,刀槍劍戟各類武器都有涉及,想上手練劍也不難。”

謝眸到這時也不忘給戰秋狂添自信,她彎起眼角:“我懂了,就好像你,自小也是什麽都練的,還使得一手好掌法。”

“快別提這個了,到頭來還不是敗在淩波掌之下。”

“可是……”謝眸艱難的咽了口口水“我姐心性高冷,她雖不說,我也能想到,這春暉劍下卷她是想跟將來的……”

戰秋狂將才掰好的一小塊發糕遞過來,聽到這話立刻捏在手間露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她,驚恐萬分道:“你可千萬別說她是想跟將來的意中人,或是丈夫一起練的。”

謝眸眨眼,自顧自陳述道:“她是想跟將來的丈夫一起練的。”

戰秋狂抽了抽嘴角。

謝眸從他手裏抓下那塊糕扔進嘴裏嚼著,他在一旁又道:“我哥娶妻了啊,正房偏房小妾應有盡有,艷容雙劍嫁過來做什麽?洗腳丫頭?”

謝眸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雖沒聽旁人主動提及,但謝眸早就想到了,像百裏夏烈這樣的人物,家中定然有一排身世顯赫貌美如花的妻妾們,謝爾若真打了他的算盤,必然是敗興而歸的。

她雖美艷無雙,卻缺少對付男人的經驗,再說像百裏夏烈這種身份的男人,又怎會舍棄全部只為幫她尋釁私仇?

也不知她這麽姐姐是哪根筋搭錯了,按理說多年行走江湖的俠女不該如此天真。

戰秋狂大呼著叫嚷了一聲,順手揉住謝眸掐過去的那只手,大手一並抓進了自己手掌裏。

他的手掌帶著粗糙的繭,謝眸瞇起眼用指肚輕輕摩挲著,手裏沒喝完的粥早就涼了大半。

“眸兒,以後別亂出頭,在我身後就好。”

謝眸擡起頭,他的目光中滿是堅定。

若是尋常女子,這番話可能會觸及到她們心內最柔軟的地方,令她們瞬間萌發無盡安全感繼而感動的痛哭流涕。

謝眸卻疑惑了。

她一直都覺得,正常且健康的兩性戀愛關系該是二人並肩同行,共同面對兇險絕境。

前世對前任隱瞞下患病住院的大事,她自己在這點上做的並不好,可她卻不自知,就好比縱身入火海那件事,下意識將錯全推到醉酒失態,實際那時究竟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言行,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危局後的相惜不過半碗粥功夫,新的矛盾便出現了。

謝眸皺了皺眉,道:“我也想為你分擔些事,總不能看著你一再故意賣破綻給水淩波,卻找不到進去救人的機會。再者說,你有沒有想過,你進去後留我在外面,水淩波又會怎樣對付手無寸鐵之力的我?最好的結果還是我去。”

本以為她會安然接受接著靠在他身上撒個嬌,沒成想竟聽到這麽一番不中聽的話。

戰秋狂抓了抓她的頭,話語裏已經有些氣惱:“叫你別亂出頭就聽著,怎麽還學會犟嘴了?你是會武功還是能逃命?光憑著口舌那點優勢能一直占便宜嗎?江湖之爭最後靠的還得是武力。”

在這些絕世高手眼中謝眸自然明白自己弱質如病雞,她也很客觀的面對著這個嚴峻的問題,可這一切都是在他們關系尚未明朗之前……

戰秋狂的位置在她心裏排到了最前面,再聽他說這些話便有些刺耳了。

謝眸不甘示弱:“我是不會武功啊,那爺爺都放心讓我出了莫停留。我在江湖上又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誰也不會為了買我一條命耗侈千金,謹言慎行是必然,畏首畏尾就太過窩囊了吧?”

戰秋狂差點被她給繞進去,幹脆甩開她的話頭,徑自倒回去說:“就拿闖火海這事來講,就算出事也是我爹,是百裏家的事,你跟他們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

謝眸心猛然一沈。

你也說過,他是你爹啊,怎麽會與我無關呢……

若不是因為你……

她很快苦笑道:“是啊,反正一切都逃不開百裏家主的謀劃,若不是天降大雨,他這場詐死恐怕要詐到你與水淩波較出個高下後。拿著自己兒子性命謀事,真是個冷血的爹。”

這番話本是為著替他不平說出口的,可在此刻說出來,戰秋狂卻多了心:

沒錯,大概是他太蠢了吧。

一個女人不願躲在男人身後讓他為自己遮風擋雨,這說明了什麽?

恐怕是這個女人從未真切的在他身上找到過安全感。

十八歲之後的多少年月裏,他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像他這樣的人,大概是不適合去保護誰的。

就那麽浪拓恣肆的活著也挺好的。

直到她陪著他走進山林,在山寨的臺階上分了手,她再失而覆得的出現在百裏家的後門口,渾身臟兮兮像在泥塘裏打了滾的花貓,眸子裏卻閃著清澈的光芒。

他竟然也覺得,為了這雙清如秋水的眸子,應該還可以再勇敢一次。

她從不避諱屠昀司對自己的幫助與保護,在竹林分手之時,在傾盆雨幕之中,她安然的靠在他的肩頭,沈靜柔和,斂去眼底的所有防備與警覺。

戰秋狂的心情墜落到進入地道迷路的那一天,他想保護她,這種想法卻是妄想,她根本連這個機會都不屑給他。

懷揣為百裏家分憂之心,卻被自己的爹算計入局。好容易再次萌發出想要保護好一個人迫切的心願,人家卻不領情。

他突然覺得自己從計劃出關外的那一刻起就全錯了。

戰秋狂將腿上托盤緩緩放在床上,站起身來。

謝眸動了動唇,恍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因為他的身子再沒側過半分,開了門的明媚陽光傾瀉而入,他迎著那道光,尚未養好的身子顫顫巍巍拐過門後,很快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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