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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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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少女

謝眸擡頭望著眼前比她高出半個頭還多些的戰秋狂,心裏納悶:怎麽此人好像又長個兒了?

她還在暗自揣度他偷偷長出的身高,眼前的人肉墻一個不耐煩,提手輕拽著她的領口,大大咧咧的嚷著:“餓了,你不說我要去找吃的了!說不說?”

謝眸摸了摸自己餓癟的肚皮,表示讚同:“那就先吃吧。”

兩個人鉆進廚房,戰秋狂抓了籠包子順手捏起一個在手裏倒騰掉熱氣,呼哧的吹著氣咬下去,下一刻就撇起了嘴,心裏直納悶:百裏家廚子怎麽連包子都蒸不好?還是說最近吃城中那家吃慣了,把嘴養刁了?

他轉過頭去找謝眸,見她不知從哪裏淘換出了個食盒,正往裏裝著稀粥、小菜。

他幾步上前抄下她手裏東西,挑著眉頭:“叫下人去上菜就行了,你弄這些做什麽?”

謝眸下意識回道:“自己能動手的事喊別人做什麽……”

她還不太適應封建社會的惡習。

戰秋狂卻不管這些,三下五除二喊了幾個人出來交待了兩句,探著手抓了兩塊糕點塞了一塊到謝眸手裏,拉著她出了廚房。

兩個人邊吃邊慢悠悠的往前廳走。雨後的艷陽終於透了雲層折射而來,晴朗的好天氣又回來了。

林蔭斑斑駁駁漏在謝眸身上,她繞過那道小園的門,知曉門後無遮擋物陽光定會直射而來,早有預料的閉了閉眼跨過了園門。

這一幕恰巧被戰秋狂看到。

她素凈白皙的臉映過暖陽幾近透明,細長眼眸下的睫毛似兩團小扇蓋在眼瞼下,嘴角鮮明的勾起微小弧度,誘人的光澤一閃而逝。

戰秋狂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頭,他發覺自己最近越來越奇怪了。

“戰大哥。”他聽到謝眸在身後叫他,立刻急轉回身,她站在園門口的窗子下定定的望著他。

他記得這道圍墻到了夏天會爬滿整墻的爬山虎,蔥翠陰郁,是乘涼的好地界。

謝眸再次出聲道:“在山寨的時候你跟我說過,樓心月此行還有一個目的,是要抓你,因為你殺了侯不空。但照方才情形看來,她不願與你為敵,這是不是說明她還不知道是你殺了侯不空?”

戰秋狂自己也不知為何就嘆出了口氣:“應該是這樣的。”

謝眸蹙著眉頭:“別擔心啦,就算你殺錦衣衛副指揮使的事傳到了你老爹的耳朵裏,我相信他也會理解的,再說他又不會跟樓心月聯手,更不會為胡堃做事……”

戰秋狂是擔心樓心月得知真相以此要挾百裏煬,他頓時就明白了自己嘆氣的原因。這丫頭竟然這般了解他。

他截口打斷她後面要說的,指了指她手裏的糕點:“不是餓了?”

“唔。”她笑著咬了口糕點,那笑容剔透純凈,毫無平時笑裏潛藏的背後心機。

戰秋狂內心忽而漫過滿足感。

謝眸嚼著東西口齒不清的問道:“你有什麽打算?靜觀其變?”

戰秋狂點了點頭:“樓心月才到百裏城,定然也不會是單槍匹馬來的,她背後暗藏無數高手,就等著我爹忍無可忍觸她眉頭派出去動手呢!自然,那老狐貍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就是不知他會想出何等主意去反撲。不管什麽結果,最後一戰是在所難免的,且看棋落何處,落棋人又布的何局了。”

謝眸笑道:“你一下爹一下老狐貍一下百裏煬的叫著,竟然毫無規律可循,難不成喊什麽全憑心情麽?”

她真可謂是他的知音。

他大掌按了按她頭頂,順手拉過她纖細的手。

這個動作做起來順手,謝眸竟絲毫沒有半分不適的羞赧感,甚至還朝他身邊靠了靠。

好像相識了多年,身側的人是可以將性命之攸都交托出去的可靠之人,心安的同時又有一股蠢蠢欲動的萌動,就像心底鉆出的一棵小幼苗,小心翼翼卻又帶著無盡希冀的。

然而謝眸經歷過眾多,心性堅毅的無以覆加,尋常姑娘家心底的幼苗是期待著他人來細心呵護與澆灌的,她卻不盡相同,她自己就能保護得好一方凈土,令這棵幼苗安然以待。

雖然生長的速度可能會緩慢些。

她跟著戰秋狂沒著沒落的繞著院子走,本是奔著前廳去,不知為何半途上戰秋狂變了主意,一語不發的改了路線。

二人行至距大門不遠的地方,便聽得一個熟悉且跳線的聲音:“小弟你在哪兒啊,我要餓死了,快點拿吃的……”

陸海生的人比聲音還快的奔至眼前,甚至連話都還未說完,本是活蹦亂跳的他,在看到那二人交纏在一起的手時呆楞的無以覆加,好似憑空被人點住了穴道,佇立筆直的像一尊雕像。

謝眸不以為意,先問出聲:“你回來了?姐姐呢?”

她的反應很是鎮定,手是緩緩松開的,臉色平靜如常,仿佛方才是用自己左手摸的自己右手一般正常。

戰秋狂本來都有些窘迫,見她一臉雲淡風輕,隨即也換上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腳尖卻心虛的劃了劃地面,眉頭微微挑起,等著陸海生發話。

陸海生卻說不出話來,好容易張了嘴,又凝滯住,再次被人點住了穴道。

他渾身臟兮兮活像從泥坑裏爬出來般,右腿褲腳從靴子裏掙脫出來,糊在了膝蓋下方。

“我去叫人給你找件幹凈衣裳……你們聊。”

戰秋狂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陸海生的眼神始終追隨著他,直至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小園後,他的六神才重新歸位一步蹦了起來。謝眸只覺得他彈跳力從未這麽驚人過,整張花臉幾乎從天而降般的貼到了她的眼前。她張皇失措的退了四五步,這才再次開口嗔怪道:“能不能別這麽一驚一乍的!問你話呢,我姐姐呢?”

提到謝爾,陸海生終於是斂下了稍許震驚,下一刻卻帶著更震驚的語氣道:“師姐?我沒瞧著啊?她出城了?”

謝眸嘆了口氣:“她去找柯岑沒找到,又去找你了。”

合著這兩個人走岔了。

“別提了,你知道我遇上誰了麽?真是倒黴啊,流年不利啊!”陸海生一開口就是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我又遇上那個唐……啊,不對,是水,水酒兒!我們倆還在城外荒郊打了一架!那片荒林居然有瘴氣,我差點就回不來了!還好關鍵時刻她拉了我一把,這才……”

陸海生的話從來都是不可盡信的,謝眸狐疑的瞅著他,見他不好意思的摸著鼻子又摸著頭頂,便知這番話又是摻雜了水分在裏面的。她憑借自己的分析湊齊了他這一路的驚心動魄:想是水酒兒追隨師姐樓心月而來,半路遇到陸海生,不知出於調戲目的還是想要抓他回去做人質的目的,便與他打鬥了起來。鬥到城外林地時遇上了瘴氣,她比陸海生這個糊塗蛋機靈不少,性命攸關之時終是放不下他,將幾欲昏倒或已經昏倒的他拖出了瘴氣林。

腦補完這番場景,她都被自己理解能力深深的折服了,然而折服了還沒多久,陸海生再次跳起來,他已經回過了神,這次非要逼迫到她交待出真相不可。

他連聲追問她與戰秋狂的關系,簡直堪比娛樂周刊的八卦記者。

謝眸不耐煩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但是又沒到你想的那種程度,別亂猜也別亂說,就當方才你被戳瞎了雙眼。”

陸海生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喜歡誰不行偏要喜歡他?!瞧他那個德行分明就是個混蛋二流子,專門誘騙你這種無知少女。”

謝眸嗤鼻:“行了,你先管好自己吧。”她就是再無能也不會與易被感情騙子欺騙的“無知少女”這個稱號掛上鉤。

陸海生見這樣都罵不醒她,立刻使出了殺手鐧。

“我告訴你啊,之前我跟他們同行可是聽到了的,沈家少爺一心要把自己的妹妹沈月嫁給他,兩人沒準婚約都訂好了!難不成你要給他做小老婆嗎?”

話裏完全忽略了戰秋狂不願意這回事。

謝眸終於楞住了。

陸海生得意洋洋在她身邊轉著圈:“哼,這回你知道了,就趕緊懸崖勒馬吧,聽哥一句勸,雖然你相貌不出眾又不會武功,聽起來簡直沒有半分可取之處,但是也犯不上跟著這麽個混球。他都快被百裏家除名了,連自己家族都不承認的人,能好到哪裏去?”

謝眸第一次覺得心性單純的陸海生弱智到有些討人嫌,她低聲冷冷的說了句:“你說夠了沒有?”

“怎麽?你還不服氣啊?人心險惡你懂不懂?你以為江湖生活快意恩仇,鮮衣怒馬很瀟灑是不是?你錯了!江湖武林是很悲涼的,技不如人,便賤如螻蟻。誰會探究你內心深處有多無助?出來闖的人都是將頭別在褲腰帶上的!不然就不要出門,在家種地吧。”

這番話一聽便知是謝刃霜教他的。

即便戰秋狂再怎麽受人排擠與誤會,這些話都輪不得陸海生來編排。他是個無名後輩又實在沒什麽立場,更重要的是,他與謝眸關系太過親近。假如今天說這番話的人是謝爾,謝眸也只會更氣惱,不會退讓半分。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冷意,也不知陸海生有沒有意識到,這三年她是從未用過這種語氣對他說話的。

“是啊,技不如人賤如螻蟻,那你還不快去練功,在這裏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背後捅人心窩子有意思?”

陸海生翻著眼睛,沒想到謝眸會反擊,一時有些懵。

謝眸話還沒說完,後面的話徒然高起好幾分:“有本事你上他面前說去啊?你敢嗎?!”

門口一個人影忽而站定,似乎是被謝眸嚇到了。

她回過頭去,見是顏若峰回來了。

顏若峰張了張嘴,好久才發出聲音:“那個……說什麽啊?小謝姑娘你怎麽了?還有,陸師弟回來了啊?謝姑娘呢?”

陸海生好似一瞬間被人打醒,他怒氣沖沖朝著謝眸吼了一聲:“話都跟你說清楚了!你要是願意插足別人感情我也管不著!回頭叫師姐來收拾你。”

他一轉身大步流星步出一丈遠,正撞上迎面而來的戰秋狂。

“衣裳……”

戰秋狂還未說完,謝眸劈頭蓋臉在後面吼了句:“他用不上!”

陸海生本想擡頭去瞪一眼戰秋狂,眼皮擡到他臉上忽而又沒了勇氣,堵在心口的怒火無處發洩,竟伸腳踹翻了一盆開得正好的梔子花。

謝眸繼續不甘示弱:“踢壞了你賠!”

陸海生的身影匆匆消失在了拐角。

印象裏的謝眸好似從未這般失控過。戰秋狂還以為她永遠也不會發脾氣。他小心翼翼的向顏若峰投去一個詢問的表情,顏若峰隨即攤了攤手。

謝眸急喘著自胸口運平兩聲氣,一把推開了戰秋狂。

“騙人鬼……”

這番怒火全部源自於陸海生對戰秋狂的無禮汙蔑,此刻見了他,她方才想起最關鍵致命的那一句……

沈月對她的好來自於各類事無巨細的小事,或是把過脈後送來的一碗蓮子湯,或是夜裏無聲無息蓋好她踹開的被子。這個姑娘溫柔的似春日裏的一泉溫水,從不會特意表露自己的情感,也不會熟視無睹。

要她親口說出兄長之命媒妁之言恐怕難如登天吧!

雖然人身處古代,謝眸卻也不會幼稚到拉一下手就要與人私定終身,更不會直喇喇的去問人家“你是不是喜歡我”這種自討沒趣的話。

更何況,她心裏的小萌芽才冒出個尖,離茁壯成長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前世患過癌癥的她,病愈後最大的優點便是想得開。想不開怎麽樣呢?總不能郁結得讓自己病癥覆發丟了小命吧?

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問道:“沈月……吃飯了嗎?”

本來是想問“他們”的,不知怎地,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沈月”。

而且她發現她語氣冷得幾乎不近人情。

終究還是不能如自己想得那般豁達。

戰秋狂楞了楞,不過還是很快的回道:“吃著呢。那個……你去喝點粥麽?”

“不去了。頭疼,我去睡會兒。”

她要安靜的把這一段心緒整理妥當,如果可以還要把這棵小萌芽截根掐斷:總不能如陸海生所說,去做一個插足別人感情的“無知少女”。

戰秋狂張開口還欲再說什麽,她已經疾步離去。

艷陽早已爬過小園曬上長廊,不過是幾格陽光的光景,那個方才閉著眼睛走過園門的少女恍若從  初夏走入初冬,就像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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