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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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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橙

三天時間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第四天,百裏夏烈親臨別苑,美其名曰來看看顧袁娘的傷勢。

查看傷勢的同時帶來了位小客人。

說是客人,她的身份卻又很微妙,周旁有數位高手小心看護著,就連上茅廁、洗澡都不能離身,到了夜裏還要輪崗守護,堪稱百密無一疏。

這不是客人,是人質。

謝眸在長廊散步時正遇上這位人質,她驚訝的無以覆加,隨後很快弄清了這一幹事的前後關聯。

之所以會驚訝,是因為她認識這位人質,確切來說是打過罩面,這位人質還曾經在她落魄的時候給過她兩枚銅板,兩枚銅板讓她買了個饅頭填飽了肚子。

她遠遠的看見百裏夏烈站在庭院內慰問顧袁娘,戰秋狂杵在一旁活像個電燈泡。

顧袁娘身體軟成條八爪魚,恨不得纏死在百裏夏烈身上。

自三天前陸海生回來,謝眸與戰秋狂之間的關系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會有意無意的跟他拉開距離,甚至開始強迫自己掐滅心底那根小萌芽。自然的,眼下這些事有什麽疑問,她也不好再去問戰秋狂,只能自己開動腦筋想路子打聽。

小姑娘沿著長廊單提小腿來回蹦著,那樣子驀地是天真爛漫,絲毫不知自己身處險境。

謝眸嘆了口氣,或許像孩童一般的不谙世事才是最幸福的。她兩步並到那姑娘眼前,俯下身柔聲問道:“嘿,你還記得我嗎?”

小姑娘身邊的高手立刻警惕盯緊謝眸,她露出一個嬌憨的笑,道:“我住在這別苑裏,看到小妹妹一個人挺寂寞的,想過來陪陪她,沒有別的惡意,各位莫要見怪。”

或許是謝眸生得實在不像什麽別有用心的壞人,或許是那幾位守在旁邊的高手也累了,幾人揮了揮手,謝眸便蹲下身跟那小姑娘攀談了起來。

沒過多時,百裏夏烈起身回去。戰秋狂送他出門時回首瞄了眼,見謝眸正牽著柯岑小女兒的手,二人齊齊蹦跳著步出了長廊。

不過多半天的時間,小姑娘便與謝眸混熟了。

沈月很是佩服她籠絡小孩子的能力,謝眸卻道:“孩子總比成人好相處的多,你對她好,她是可以辨別出來的。”

小姑娘小名叫橙橙,今年五歲,是柯岑正室所生,也是他最小的孩子。

橙橙童言無忌,語言中雖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稍稍帶著邏輯整理一下便能理出一條線來:原來柯岑幾日不回府,府內家眷生了異心,因怕事端鬧大被牽連,橙橙的母親提議出門避避風頭。

謝眸猜想,她們應該是想去金陵。

誰知行到夜晚在小縣城休息時,她們遇到一夥穿著黑衣服蒙面的人,橙橙聲稱這些人是“劫財害命的歹人”,幾個姨娘先後被殺,她母親抱著她往外跑,正遇上迎面趕來的“大俠們”。

這些所謂的“大俠”應該就是百裏煬的手下。

沈月聽得心酸難耐,摸著橙橙的頭,問道:“你娘親呢?”

橙橙稚聲道:“娘親夜裏著風又受到了驚嚇,現在還在百裏伯伯家裏養病。月姐姐,你能帶我去看看娘親嗎?我已經好多天沒見著她了。”

沈月尚在沈思如何回答才能不傷害到小姑娘的心,謝眸卻已追問道:“橙橙,你還記得這是幾天前的事嗎?”

橙橙仰著頭想了想,回道:“有四五天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被看押的太久感到憋悶,打開了話匣子的橙橙一改那日在縣城惜字如金的形象,儼然變身成了小話癆,她拉著謝眸的手,又說道:“百裏伯伯總是說很快就讓我去見娘親,還說能救回姨娘和姐姐哥哥們的性命,可是那天晚上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們確實是死了呀。百裏伯伯是不是在騙我?他不會讓我去見娘親的。眸姐姐,我想見娘親,你帶我去見她好不好?我也不想住在這裏了,我想回家。”

謝眸驚訝於這個孩子敏感的觀察力。

沈月聽得眼圈都紅了。百裏煬說出這種話無非是在擺拖延戰術,橙橙的娘親大概已經救不回來了。

她想到自己,那年的她跟橙橙差不多大的年紀,娘親撒手人寰。從此由爹爹拉扯她跟哥哥長大,一晃就是十多年。

而如今,爹爹下落不明,很可能已遭毒手。

她偷偷擦幹眼角的淚水,擡起頭時正碰上謝眸溫柔如水的目光。

謝眸柔軟的小手按住了她手腕,沒有說一個字,卻有股力量無形中傳來,抵得過千言萬語。

橙橙很聰明,她不是想不到自己的娘親已經不在了,只是不願承認。自然,謝眸與沈月不可能去戳破夢幻的泡影,孩童往往比成人更有權利沈浸在捏造的幻想中。

午飯過後,橙橙躺在謝眸懷裏任由她輕輕搖著,她自口間哼出曲童謠,陌生卻又婉揚,像一段往昔舊去的時光。

百裏煬妄圖扣留下柯岑的家眷們,卻不料晚了一步,被不知誰人派來的黑衣人截了胡。

他的目的已經很明顯,生性謙柔的沈月卻還存有一絲僥幸心理:“或者百裏家主只是為了能在柯岑來犯時有自保的底線。”

橙橙已由看護的高手抱去床上睡覺了。謝眸擰著秀眉,手指叩在桌面,道:“柯岑現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他要來犯也只能借著樓心月的名號,說到底不過狐假虎威罷了。就算沒有他的那些家眷做人質,你想百裏煬會怕他嗎?別再為百裏煬辯駁了,他是有野心的,他要要挾柯岑,不管要挾他做何,用女眷孩子作為切入點實在是太過狠辣陰險,但也說明百裏煬非做這事不可。”

沈月會袒護百裏煬,不過因為她與戰秋狂之間的暧昧。謝眸如是認為。

奇怪的是,謝眸會因為這件事與戰秋狂產生隔閡,與沈月卻不會。她自己都不明白原因。

百裏煬作為百裏家家主,會做出此等自掉身價的事?沈月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可她也不想再與謝眸爭執此事,很快換到下一個話題:“既如此,便說明百裏家主不會與樓心月合作,他也不怕得罪樓心月。我很疑惑,他哪來這麽大膽子敢公然拒絕胡堃?”

謝眸很快回道:“除非他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沈月驚得眼皮一跳:“誰?!”

半天來這件事已在謝眸腦子裏來來回回過了數次,此刻卻說不出口來。

沈月驚呼:“莫不是榮王?!”

客觀來講,正統之勢應是扶持皇子,由太子承襲皇位。只是這位太子爺實在過於庸碌傲縱、剛愎自用,再加之前陣子被樓心月迷惑之事,令水深火熱中的百姓們不敢簇擁,唯恐襲位後還不及眼下這位陛下。

在這三方爭勢比較中,榮王確實算得上是最靠譜的那位了。

沈月雖後知後覺,卻也一點就破,這句話本是不假思索下意識喊出來的,喊出後立刻掩住了嘴巴,繼而朝身後左顧右盼兩下,生怕隔墻有耳。

墻後確實有耳。

一只燙面繡金線的黑靴子踏在門檻上。

“小月兒,此刻要是有錦衣衛的人在,恐怕你早就要被滅口咯。”

戰秋狂搖搖晃晃的步進門來,身後跟著沈辰。

他尚未坐定,就已朝謝眸瞄了過去。

在他看來,沈月這種反應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謝眸能做到如此鎮定自若簡直像是什麽古靈精怪的妖精附了體,有時真恨不得敲開她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他自然想不到,裏面的裝的是一個來自未來老成的靈魂。

鎮定的“妖精”像沒事人一般伸出手去給自己倒了杯茶。

可她心底的萌芽卻在竭力破土而出,有一股逐漸失控的趨勢。

沈辰本等著戰秋狂發話,他卻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就不再出聲,一時間屋內寂靜到尷尬。

最後還是沈辰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百裏家調派了暗衛高手保護你們,這段時日你們也要註意自己人身安危,有什麽事最好結伴同行。平時警覺些,遇到不測第一時間喊人。”

謝眸心裏“咯噔”一聲。沈月不解的問道:“怎麽了?發生了何事?”

戰秋狂看著一如既往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謝眸,忽而沒來由的生起股怒火,只是這股怒火沒有持續多久便降了溫逐漸熄滅,起伏的情緒全都源於四個字:自討沒趣。

沈辰終究是個外人,他再想往深層解釋卻沒有能站得住腳的立場,只得以手肘推了推戰秋狂。

戰秋狂意興闌珊垂著眼瞼,也從桌上去夠茶水壺倒水,道:“樓心月客客氣氣的遞交拜帖,走正規程序拜訪我老爹,那老狐貍只見了她一次,而後的幾次拜訪全被他置之門外。樓心月面上掛不住,我哥猜測這幾天他們便要動手了。家裏太亂,便把柯岑的小女兒送來別苑住些時日,等風波過去再接走。”

話是這麽說,可此戰一觸即發,一旦開弓哪有回頭箭?

謝眸哼道:“只怕再也接不走了。”

沈月明白過來,點了點頭:“想必橙橙的娘親已經去世了吧?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麽人?”

戰秋狂道:“過世了,她在那夜中了塗毒暗器,她女兒一直圈在她懷裏並未察覺。老狐貍騙那小姑娘說她娘親著了風寒,需要靜養。至於那些黑衣人,我哥去調查過,誰的人馬也不是,是一夥打家劫舍的悍匪。只能說柯岑的家眷們運氣實在不好——或者該說是老狐貍運氣不好,本來可以手握眾多人質,現在只剩一個了。”

“難不成百裏家主真的與榮……”沈月畏縮的開口,卻不敢繼續說完。

“我是真的不了解他。”戰秋狂重重嘆了口氣“這些年他打得居然是這樣的主意。可能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裏吧。”

謝眸很想說一句,行此大事怎能大意分毫?百裏煬又不是毛頭小夥子,這事肯定是藏得嚴嚴實實的,恐怕只透露給了親信和百裏夏烈。

戰秋狂手指蘸著茶杯間的茶水在桌上畫了幾道,想到那夜在屋頂上共飲,謝眸心頭猛然狂跳了兩下。

然而不管她怎麽努力辨別,桌上的筆畫是組不成字的,她還在歪著眼睛打量那些水痕,戰秋狂又道:“既然他選擇為榮王辦事,胡堃手下的高手便是絆腳石,能除便除。柯岑簡直是撞上門來自投羅網的獵物,狐貍怎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這番話是特意為沈月解釋的。

謝眸心中驀地一陣苦澀。

看到沈月了然的點著頭,戰秋狂便急不可耐的站起了身。

謝眸頭未擡,聽到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說道:“那個……柯岑的小女兒好像挺喜歡你的……”

本以為還是對沈月說的,她卻沒聽到沈月回話,錯愕間擡起頭,正對上他那雙灰色的眸子。此刻  那雙眸子裏閃過異樣的光芒,謝眸來不及分辨那光芒的含義,他已苦笑著搖頭奪門而去。

謝眸心裏想著追出去,腳下卻好似黏了膠水,牢牢的粘在地面上擡都擡不起來。

沈辰將目光落在她臉上稍作停息,隨後也出去了。

“眸兒……你跟戰大哥……鬧別扭了?”

沈月見微知著,其實早就察覺兩人的異常,只是本著姑娘家的內斂不好意思開口,此刻抓到個機會,終是小心翼翼的問了出來。

謝眸大大咧咧的笑了:“沒有啊。”一個多餘的字都不願多講。

沈月滿面憂愁,她敏銳的感覺到,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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