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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伴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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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伴笛

夜如濃煙,雨若潑墨。

這條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是遭遇意外後逃跑的不二路線。

腳下的靴子早就被泥濘糊住,就連褲腳與長袍底端也沾滿了泥。他這一生仿佛從未這般狼狽過,這一切都拜那個該死的丫頭所賜。

艷容雙劍——他將這個名字記在心底,發誓解毒之後定要把她碎屍萬段!

大雨澆的通透,他就像個在陰溝裏到處流竄的臭蟲。

雨中忽有陣“劈啪”的響聲,就像雨水打在薄且鋒利的兵刃上,繼而又傳來利齒開合之聲,在雨聲磅礴的暮夜裏格外毛骨悚然。

他早就如驚弓之鳥,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是草木皆兵。

拔腳就要掉頭,耳側磨刃聲再起,一個陰氣慘惻的聲音帶著撕裂的沙啞:“柯岑大善人,你也有今日。”

這個聲音方起,柯岑心頭大石落地,很明顯的松了口氣他回道:“你竟然在門外看熱鬧,剛才怎麽不出來幫忙?!”

有顆腦袋自墻沿上方伸出,那人頭頂戴著鬥笠,身上也穿著蓑衣,手中提了把大號的剪刀。

“百裏家高手眾多,如今連那個二少都回來了,他可是自幼出關師承的是塞外避世高手戰無遇,若我方才現身,恐怕現在咱倆都要死在這了。”

“少廢話,解藥呢?”隨後柯岑又嘲諷的笑了笑“洛酩酊,你這些年的名號是白混了,我聽聞你在屠昀司那吃了憋,又在野外敗給了百裏秋狂,讓他在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了。”

聽了嘲諷的洛酩酊倒也不惱,反而是嬉皮笑臉的去懷裏掏東西,道:“還不是鄭老鬼壞的好事,不然我早就押著那丫頭去邀功了。不過無妨,樓心月不日將抵百裏城,到時就是百裏家自己都自身難保,帶個小丫頭回金陵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白瓷瓶扔給了柯岑。

柯岑慌忙從裏面倒著藥丸,塞進口中接著雨水就咽下了。

“謝刃霜那個大孫女,早晚有天我會要了她的命!”

柯岑怒的咬牙切齒,洛酩酊卻笑了:“他的那個小孫女也不簡單,雖然自己不會武功,身邊卻有不少高手相助。如此這樣看來,謝刃霜也留不得,只是現在抽不出空收拾他。”

“當年我是看在謝刃霜很識時務,又是隱士劍客沒什麽江湖背景……”柯岑冷笑“早知就該斬草除根,一時心軟只能給自己留下禍患。”

天色灰蒙,雨依舊很大。

柯岑望了眼腳下泥濘的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帶你去個地方等樓心月。”

三天後,顏若風終於回來了。

他一臉風塵仆仆,衣服沒換過,灰頭土臉,進了門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忙不疊的灌了下去。

戰秋狂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奚落人的機會,他擺弄著自己耳側的紅發帶瞇著眼,道:“呦,您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考慮派人去山裏淘你了。瞧你這幅樣子,難不成是去深山裏挖煤了?”

顏若峰揮了揮手:“別提了,我跟謝姑娘圍著百裏城找了數日都沒找到,柯岑這人就好似原地蒸發了一般。”

恰巧這時謝眸與沈月路過前院,她便探了探頭打了個招呼:“顏大哥你回來了?是不是沒找到啊?”

顏若峰咽下茶水,點頭道:“謝姑娘去找你師弟了,她讓我轉告你等她找到師弟若還尋不到柯岑,就來與你會合。”

謝眸低聲嘀咕了句:“陸海生不是我師弟啊。”

柯岑消失無蹤的這幾天,百裏城就好似掀起了颶風,所到之處無人不在議論,更多的人對發生的事表示疑惑,更有一眾人等表示即便柯岑做了胡堃的爪牙打手,也不能忽視他往昔的樂善好施。

柯岑出了縱橫山莊就此人間蒸發,很可能是走了什麽密道。他紮根在百裏城這麽多年,早已打下根基,又因身份特殊,總要為自己想些後路。謝眸認準他是跟當年的尤心然抱了同樣的想法。

僅僅是失蹤就在百裏城造成這般大的轟動,假若那日謝爾真的殺了他……謝眸有點不敢想象。

她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只聽耳邊劈頭蓋臉就是句:“你……們要去哪兒?!”

她擡起頭,戰秋狂正擰著粗重的濃眉望著她。

“出去逛逛,買些東西。”

“不準去!”

他拒絕的斬釘截鐵,沈月驚訝不解的挑了下眉毛。

“這段時間你們最好不要亂跑。尤其是你……”他指了指沈月“此去金陵路遠迢迢,我可不想等你被樓心月擄走再去金陵撈你。”

謝眸撇嘴吶吶:“去金陵又不遠啊。”

戰秋狂呲牙咧嘴自牙縫裏齜出一聲輕噝,手指頭換了個方向直指謝眸:“你,別以為小聲說話我就聽不到。要是明早還想吃上城中那家的包子就給我老實閉嘴,原地後轉回屋去。”

自那日跟戰秋狂破曉逛了趟百裏城,謝眸就仿佛找到了新大陸。百裏城城中有家包子鋪賣的包子可口美味,嘗過不忘,無論有餡無餡一概好吃到令人窒息,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長隊。

謝眸對排隊這種事是很怵頭的,只要隊伍前超過三個人她就會開始煩躁。

可她又無法拒絕好容易發現的美味。好在戰秋狂是個只要能吃就不嫌麻煩的人,這幾日都是他排隊,她坐在路裏邊喝粥邊悠閑的等著。

這句話威脅到了點子上,謝眸立刻啞口無言。

顏若峰忽道:“我方才去了趟百裏府上,打聽到暮三少已能下床行走。暮莊主每日閉門不出,把自己關在房裏不知在琢磨什麽。”

“還能琢磨什麽?自然是琢磨等樓心月來了,他要以怎樣的立場面對百裏城的風波咯。我想我爹現在應該是在極力拉攏縱橫山莊的。”

顏若峰點頭:“那幾口箱子被送回了縱橫山莊,家主說,他的意圖只是讓百裏城百姓知曉柯岑的勾當,至於他們打的兵器什麽主意,他並不感興趣。”

戰秋狂冷哼了一聲。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百裏煬道貌岸然的裝腔作勢,不感興趣?鬼才信。

但顏若峰這人眼下有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趨勢,在戰秋狂面前撿對百裏家的不滿去說,到了百裏煬面前還不知會怎樣編排他的行徑。他並不想對顏若峰暴露過多的想法。

他能看透,想不到有個人也能看透。

謝眸笑得極其憨厚:“百裏家主還真是淵渟岳峙,德行兼備。”

然而憨厚後卻令有股狡黠之氣。

戰秋狂憋笑的白了她一眼。

轉日的淩晨,謝眸打著哈欠開了房門。

小園內的一棵矮樹下,戰秋狂背身負手而立,他一只手點在枝葉上,在出神的想著什麽。

謝眸緩步過去,他就已收斂心神,也不打招呼。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後走出了百裏別苑。

初夏的晨曦籠罩著淡青色的天際,青色的天邊便透出淡淡的橙紅色來,繚繞的層雲也是橙紅色,堆疊得如畫如詩。

謝眸跟在他的身側,只看到橙紅色的光給他堅毅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邊,更顯得那側臉清俊絕倫,竟炫目的令她移不開眼。

她微微嘆息,心中漫過無可抑制的惋惜。

這樣的一個經天緯地的稀世之才,怎麽會有人舍得傷害他拋棄他?

戰秋狂嘴角輕勾:“為何嘆氣?”

她不假思索的就回道:“百裏煬會後悔的。那個青蓬閣的細作也會。”

他的心頭猛地顫動。

時至今日,她已經代他說出太多不平的話,甚至比沈辰說的還要多。

“為了吃包子討好我呢?”

他的話一聽便知是在開玩笑,謝眸忙笑道:“你知道不是的。”

他的大手習慣性伸去揉她的頭,忽聽由遠而近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此條巷子平時走動的人並不多,是通往百裏別苑的最近捷徑。戰秋狂眼中立刻泛起警覺的光。

謝眸下意識朝他身後縮了縮,就見有個人影逆著巷口的晨光怔怔的站在他們眼前。

從身型上看,那應該是個女人。謝眸還在分辨之際,就聽眼前的女子開了口,聲音異常熟悉:“二少!救我!”

女子聲音嬌柔動人,即使在危難時刻也帶著特有的嫵媚。謝眸腦子轉了個彎便聽出了這個聲音  是客來客棧的老板娘。

顧袁娘走近了些,謝眸才看清她臉頰左側有三道深紅的血痕,她擡著一只血淋淋的胳膊,臉色白的瘆人,額角沁出層薄薄冷汗。

戰秋狂驚詫:“顧姐姐?”

顧袁娘幹脆利落一頭紮進戰秋狂懷裏。他尷尬的看了眼謝眸,小心翼翼的推開顧袁娘的胳膊,將她扶給謝眸。

“是樓心月。”

這幾個字說得異常鎮定,謝眸卻從她惑人美目中體察到一絲驚恐。

謝眸飛快問道:“她怎麽會去客來客棧?”

“誰知道是哪個狗娘養的畜生暴露老娘的身份!樓心月定是聽說了我與大少的關系,想要殺我以儆效尤。”

就在此時,自不遠處傳來陣笛聲。

笛聲婉轉悠揚,漸飄漸近,顧袁娘大眼睛瞪得滾圓,驚慌失措:“是她!她過來了。”

戰秋狂不過是帶謝眸出來吃個早點,並沒有帶刀。樓心月此人又是深不可測,如果真要跟她動起手來,他自己也不知能有幾分勝算。

顧袁娘的身子就像風中激蕩的一片枯葉,哆嗦的如同帕金森患者。

謝眸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細長的眸子裏流露出慰人心緒的柔光來。顧袁娘呆楞了片刻,稍稍冷靜了下來。

那陣笛聲戛然而止,音尾斷得匆忙,就斷在巷子口不遠處。

顧袁娘方才安穩下的身子又開始抖。

她這般失態的神色也讓謝眸緊張的心臟通通的跳著。這個樓心月真有如此可怖?

萬籟俱寂的清晨,只聽得臨街偶間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整條巷子靜的連風聲都聽不到。

謝眸手心浮起冷汗,她擡手方在衣角間蹭了蹭,就聽得的聲悶響從頭頂傳來,緊接著一只白茸茸的動物擦著她身側墜落而下。

即便在最危難的時刻謝眸也很少張皇失措,可這次,當她看清地上的動物時,居然低著嗓子叫了出來。

雖然只是短促的驚叫,並且被她很快控制住按捺而下,這聲叫喊還是惹得戰秋狂心頭一凜。

地上躺著的是只通體羽毛雪白的鳥。它生前有雙赤紅的眼,此刻赤紅蛻變成死灰,黯淡無光。

戰秋狂以餘光掃向謝眸,她一向泰然淡定的臉也流露出淒然之色。

顧袁娘已經驚嚇的喊不出聲,雙手死死扣著謝眸的胳膊。

巷口折射來的晨光倏然變淡,一道欣長的婀娜倩影抵在墻邊。

由於逆著光線,謝眸並不能看清她的臉,只可見得她纖細柔長的手間轉著把笛子,笛子低端系著條長纓。

顧袁娘的身子再次戰戰兢兢的抖起來。

她將笛子緩緩放在朱唇邊吹出幾個急促的音節,擡手自頭頂額間取下一只柳條編成的草環。

她不緊不慢的拆著草環,嘴邊哼著悠揚小曲,通身流露出的只有女子最嬌媚的氣質,未見得分毫殺氣。

戰秋狂側過身,將謝眸不動聲色擋在身後,輕聲笑問道:“可是樓心月樓姑娘?”

巷口拆著草環的女子頓時收住口中哼著的小調,繼而緩緩回道:“可是百裏二少呀?”

她的聲音娓娓盈耳,撩人心弦,將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韻味展現的淋漓盡致。她稍扭動著腰肢,將身子側過道弧線,晨曦越過她耳側,她伸出白皙的指頭劃在鬢間,晨光將她的耳廓照得近似通透。

因為調整了角度,謝眸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樓心月生得雙細長嫵媚的鳳眼,單從這雙眼睛上來看確實像極謝眸,只是眸色中比謝眸多出些犀利,少了份淡薄。

自眉眼往下是小巧的口鼻,纖細的下巴給她的嫵媚勾勒出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的腰身纖柔似手中那道柳樹枝。一只手別在腰上,一只手扯著柳條,她用那道柔美的美目掃在謝眸身上,輕輕笑了道:“這位就是讓屠少門主惦記得死去活來的小謝姑娘了吧?”

謝眸並未去接她的話,卻問道:“重山之外是被你弄死的?”

“你說那只鳥?”樓心月指了指地面“對,是我弄死的。順便……”

她自懷中掏出封薄紙在空中劃了劃,順手一扔,紙張飄飄蕩蕩落了地,她伸腳輕踏紙上,低聲道:“這上面寫了我的名字那,是不是你寫的?”

那封信不過是謝眸寫給謝刃霜報平安的,上面只草草帶了一筆樓心月的大名,是問謝刃霜是否知曉她的底細。

謝眸還待發怔之際,只聽戰秋狂大喝了聲:“小心!”便有淩厲的風聲攜著暗器直沖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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