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葭順著墻壁滑落，貪婪地呼吸著健康的空氣。滿屋子人把她圍成一個圈，如臨大敵的姿態。

江昊說：“薛警官，我覺得這件事有疑……”

“夠了，你的立場能堅定點嗎？”

曾葭沒讓江昊把話說完，她看著重新撲倒在薛簡懷裏的娃娃，她們曾經彼此友愛，相互支持。

“娃娃，你確定是我推你的嗎？”

“是。”

曾葭口中一片腥甜。她在江昊迷茫的目光和各種聲色的議論指責裏抓起一旁的水果刀，二話不說從身前戳進了大腿。鮮血淋漓，染紅了床單。

“是我推你的嗎？”她慘白著臉問。

娃娃哆嗦著嘴唇，越發朝薛簡的懷裏縮了縮，仍然堅持。

曾葭的大腿血流不止，看上去十分可怖，更恐怖的是她的表情。

她想要質問她：“你不是暈血嗎？現在為什麽沒事兒？”然而顧及薛簡在場，她沒辦法開口。

曾葭轉危為安後還曾好奇：“暈血的你來大姨媽了怎麽辦？”娃娃當時遮掩著也就過去了。

誰也怪不得誰。十七歲曾葭離開家自己闖蕩，生活的第一課教會她的就是這樣：沒有誰該對誰好。她想自己當時只是被嚇傻了，如果反應來得及，她裝暈會裝得比誰都快。她分得清情分與本分，可是落入孟東蒯手中那一夜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疼痛，仿佛又重新回到她的身體裏。

憑什麽？曾葭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不公平。

危險要她經受，痛苦要她承擔，事到臨頭，被呵護的是娃娃，被折磨的是她。

“許懐，我對不起你，你一直容忍我，我很感激。但是從這一刻開始，我不欠你的了。”

多年前一方書桌前揚起的如花笑靨，如今已漸漸模糊。

曾葭利落爽快地拔出刀，砸在了地上，血珠濺落在薛簡的眼睫上。她冷笑告訴他：“有種你把我拷上法辦，你要是沒種，就當我死了吧。”

眾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震懾住，嘰嘰喳喳的醫護人員都不再說話，江昊杵在一邊，滿頭霧水。有護士追出了病房，“等一等，我們得先照顧你的腿傷。你這樣會失血過多……”

“放心吧，我知道大動脈在哪兒。”

“可……”

曾葭拖著血流不止的大腿朝外走，“還是回去照顧許懐吧。她需要你們的照顧。”

天還沒有透亮，曾葭脫力地在馬路上走。

“先生，先生……”

一個氣質淑雅女人跑過來擋在曾葭身前，氣喘籲籲地說：“先生，您怎麽不理我呢？”

曾先生：“……”

“先生，您的腿流血了，我送您去醫院吧。”

她說不用，沒有理會女人在背後的緊追蠻趕。走了幾步覺得自己這樣的確嚇人，於是脫下風衣圍在腰上，遮住了殷紅的腿。

此時已是淩晨，回A大東北門經過一條小路，沒有路燈，也沒什麽行人，氣氛很陰森。她面容憔悴，雙目無神，耳邊是呼呼的北風。

一輛摩托車從她身邊擦過，她被翻飛的空氣帶著跌了幾步，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悶哼。

這時開出不遠的摩托車突然停了下來。曾葭走近，借著燈光看見車上一對年輕的情侶，穿著A大的紀念衫。

小情侶重新發動油門，他們開得很慢，打開了尾燈，每幾米就回頭看一眼。曾葭小步跟在他們身後，跟在光明裏，心緒漸漸平覆下來。

回到校門口的亮光下，他們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疾馳而去。

薛簡得空就拎著雞湯來照顧娃娃，醫院的小護士私下對她表示了羨慕。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麽油膩的東西，但你現在身子虛，必須要補一補。孩子將來還會有的。”

娃娃說：“這不是你的孩子。”

薛簡給她擦了擦嘴，沒說話。

娃娃忍不住捶打他的背，淚如雨下，“你是個傻子呀。我本來準備和你說分手的，我對不起你。”

薛簡說：“我們現在還沒分手，你還是我的未婚妻。當初你把健康漂亮的許懐交到我的手裏，我也會在你同樣健康漂亮的時候放開你的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腿不好，你就要死纏著我？”

薛簡笑道：“說話別這麽難聽。”

一周後，北京飄著鵝毛大雪，薛簡一如既往來到病房，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薛警官，您未婚妻出院了呀。是，就剛出去，現在應該還在門口呢。”

薛簡追了出去，娃娃已經坐上了出租車。她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無比熟悉的語氣，寵溺、疼愛，許母看了她一眼，對司機說：“走吧，去機場。”

娃娃和薛簡的戀情，從初秋到隆冬，隨著新年的第一片雪花一起融入大地。

來自聯系人 懐兒 1.12 20:36

親愛的薛簡：

當你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我已經在前往德國的飛機上，我媽聯系到了一位口碑極佳的醫生，我將在柏林進行長期的治療和學習。

回想一路走來，自覺欠你良多。我仗著自己先追求你，總以為你愛得不夠深，肆無忌憚地向你索取，卻鮮少付出。我們走到今天的地步，我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麽。但是我並不後悔，因為我真的不愛你。

中學語文課上，老師講過一首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詩句裏的新娘子讓人羨慕，但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初見時之所以對你另眼相待，是因為曾葭說起你們的故事。自小她的生活裏只有我一個朋友，你的闖入是天大的意外。

我嫉妒你們之間外人無法融入的氛圍，嫉妒你可能取代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嫉妒她得到了優秀如你的在乎。我錯了，我想曾葭一定明白我的思想，所以她最初阻攔我們，那時候，她真的無比珍惜我和你。可是現在她不惜傷害我們，因為她愛上另一個男人。

薛簡，我不會再因為我的腿怪她，但我不會強求你原諒她。我請你不要像那天一樣，情緒激烈地想要殺死她。讓她好好地說著，這既是對她的寬恕，也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我請求你一件事，請務必答應我。石頭因你和他翻臉非常懊惱，是我主動引誘他，我希望你們回到從前。最要緊的是，不要讓他知道我失去的孩子。我始終相信他是愛我的，我不願意讓他因我而痛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薛簡，祝你幸福。

順頌

時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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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許懐：

謝謝你的話。

請原諒，我無法重新接納石頭為我的兄弟。但你放心，我和他發小的情誼依然留存在我心中，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改變。今天我和他見面，他即將舉行婚禮，還重點問起了你。

實際上我無法相信一心想要掐死她的人是自己，我或許那一刻被醫院的消毒水味洗腦了。你是否原諒她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和她如何相處也請你不要再過問。

冬安。

來自聯系人 娃娃 1.26 13:15

曾葭：

我明天就要進行手術了。來到德國的這些日子，我想的最多的不是石頭，不是薛簡，而是你。

我為惡意的誣陷向你致歉。你說得沒錯，我最初的確是想死的，但在以為自己要死去的瞬間，我知道我沒有那麽勇敢。你讓我失去了我最愛的男人，我不知道有什麽更有效的方法報覆你，所以我說了謊話。因為我失去了雙腿，沒有人會懷疑我的話。看見你不敢相信的表情，我覺得十分暢快。

我一直想看看，你是否永遠無堅不摧。

當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說出兩清之後，我就後悔了。我不只一次向薛簡強調，我的雙腿不是你害的，對不起，他並不相信我的說辭，他說他恨不得你死，我認為他只是一時激動，請給他時間。薛簡仍然願意接受我，我真正明白了他對我愛之深，可我背叛了他，更讓他失去了親生骨肉，我沒有資格在和他在一起了。你呢？如果薛簡心如死灰，隨便找個人開始新的感情，你願意嗎？

我現在無比希望回到從前，回到我們在海城的那些歲月，沒有成長，沒有爭鬥，沒有罪惡，沒有薛簡。我坐著輪椅登機的時候，反覆地詢問母親是否遺忘了什麽。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在我人生重大節點，你沒有出現在我身後，為我祝福、送別。

曾葭，我和你能回得去嗎？

敬祝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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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附件：柏林XX藝術學院-Dr.M

我不賣後悔藥。

我們的事不用你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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