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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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葭下飛機接到師母的電話,嘴角一抽。

估計又是老許想要勸她回去,但自己拉不下臉,於是可憐的師母只好替她□□臉。

半年前,曾葭處理了幾天私事,發現她還是適合安靜地學習。她的畢業論文是海外無國籍華人歷史生態研究,遭到了老許的批駁,理由他說了整整一天,一直說到曾葭和師母倚在一起睡著了,最後總結出一點:沒有社會意義。

曾葭反問他一度研究甲骨文有什麽社會意義?結果被老許招呼了一拐杖。兩人各執己見,吵了兩三個月,曾葭肯定是占不了上風的,最後表態:“我親自過去看看,拿不到證據我就不會來見您!”在老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收拾包裹清點盤纏朝南方,驗證論文的社會價值去了。

師母把老許狠狠罵了一頓,讓他睡了兩天的客廳。

說實話,10·5案件氣勢洶洶她不是不知道,但是誰讓湄公河一帶無國籍華人那麽多啊。曾葭覺得自己每年都給希望工程捐款,老天爺一定會賜予她希望的。

結果她人還沒見著幾個就迷了路,金三角交通閉塞,密林裏手機沒有信號,別說GPS了,她只能靠太陽導航。不知道轉悠了多久,在同一塊石頭旁邊轉了多少圈,她包裏的幹糧也吃完了,即將餓暈過去的時候,一只她不認識的動物朝她扔了一個果子。

曾葭:愛是沒有物種界限的。

後來她終於看見人煙,是一支運輸隊,和古裝電影裏的鏢局有一拼。曾葭學了幾句日常交流用的緬甸語,然後發現沒人聽懂她說什麽。

曾葭:我的口語這麽惡心嗎?

後來運輸隊的頭頭用被異化的漢語問:“聽口音你像是中國人?”

“……幸會。”

“這裏是老撾,你說緬語做什麽?”

“……”

頭頭自稱沒有姓,臉上塗得烏漆嘛黑的,也看不出他的年紀。曾葭於是只好以頭頭稱呼他。頭頭聽說她的來意,對這個曾經的同胞姑娘感到敬佩,他從來不知道有瘋得這麽厲害的人。

“你不知道這裏有危險嗎?”

曾葭說:“我查了資料,也在雲南邊境做過調查。不過我認為我沒有那麽倒黴,我就不信我走著好好的就能遇上帶槍的。”

頭頭說:“沒準兒。”

曾葭跟著頭頭他們出了樹林,中途還被一條蟒蛇狠咬了一口,幸虧運輸隊常年在雨林裏奔竄,對付蛇蟲鼠蟻有一套,她才沒出事。

臨別前一晚上頭頭問她:“你去過昭通嗎?”

“去過,呆了好幾天呢。”

“昭通有一條小河,河旁有一棵樹。樹上畫著一個男娃娃和一個女娃娃,他們手牽手,你見過嗎?”

曾葭說:“……”

“昭通的哪個地方?”

頭頭說他也記不清了。

“頭頭,您貴庚啊?”

“什麽?”

“您多大年紀了?”

頭頭說:“五十三。”

曾葭說:“我見過一棵樹,但不知道是不是您說的那棵。您那棵樹上的娃娃多大啦?”

頭頭陷入沈思,“男娃娃九歲,女娃娃六歲。”

“奧,那可能就是了。我聽當地的相親說,那棵樹有四十多歲大呢。您說是不是開玩笑?”

頭頭嚴肅地說:“不開玩笑,樹是我和苗兒種的,後來我跟著我爹來這邊,沒有知道她好不好。”

“您父親是難民?”

頭頭說:“不是,爹是當兵的,後來找不到部隊了。”

曾葭本想問是國軍還是共軍,後來想想,追究這個問題其實沒有意義。軍人致力戰爭,戰爭造就英雄,英雄打仗是為了維護和平,但是和平反過來拋棄這些英雄。

“您為什麽不回去看看她呢?”

頭頭答道:“我爹娘在這裏,我娃娃在這裏,這裏就是我的家,我回哪裏去?”

曾葭說:“您的家在中國,有國才有家。您不想念中國嗎?”

“有時候幫人運貨,還能吃到雲南菜,會想,和人說官話也會想一想,但不是很想。”

“那您回去嗎?”

頭頭熄了煙,質問她:“你帶我一家回去?回去靠什麽活?”

“我是不回去的。我還說要娶苗兒過門生娃,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曾葭低著頭說:“我聽村口的大娘說,經常有個夫人帶著她的孩子去看那棵樹。不知道是不是您想念的那位?”

頭頭忙問:“是不是白胖胖,紮著三個羊角兒?”

“是啊。”

頭頭欣喜地說:“真是她呀。太好啦,她有了好人家,而且不忘記我!”

曾葭和他們告別的時候,頭頭對她說:“你不要來了,你一個女娃娃,別總想著搞事情當大官,找戶好人家嫁了生娃!”

曾葭:我要不要為自己辯解呢?

“頭頭,我們這一路怎麽沒遇上賣大煙的?不是說他們會在樹林裏走嗎?”

頭頭說:“我就是呀。”

曾葭落荒而逃,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來。

是以她在昆明機場接到師母的電話,說得第一句就是:“我終於可以反駁師父啦。”

師母說:“你趕快回來一趟。我們不在學校裏,你來北醫三院。”

曾葭心裏咯噔一聲。

老許死了。

幾個月前還雄赳赳地追著她打、當著全系師生把她點名罰站的老許,毫無預兆地就死了。

曾葭一直到掀開冰冷的白布之前,都以為這是老許的計謀,就像幾年前為了騙她幹活,假裝手術失敗一樣。

然而老許是真的死了。

曾葭直接跪在了地上。

“師父,我一直想知道,您為什麽格外看中我?我想等我達到了您的要求以後再問的,可是您卻等不到了。”

師母攙起她,說:“小曾,我們老兩口一輩子孤傲,臨了臨了的,有個不情之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能不能……”

曾葭一次和老許吵架,說過不敬的話:“您教過的學生都給您得罪光了,百年之後都沒人願意送您!”

一語成讖。

她從來沒有對老許夫婦盡過為人弟子的本分。

“師母,我不曾為早去的父親送行,長大後一直存有遺憾。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為師父戴孝扶棺。”

師母擦了擦眼睛,“好,好!”

“小曾,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老許一直等你問他哪。我要先問問你,如果你遇見了一個比你強的人,你會怎麽做?”

曾葭:難道師父覺得我比他強大?不敢當……

“強與弱是相對的,沒有衡量的標準。例如程師兄,他的能力和成就讓我嫉妒,但我相信總有他也嫉妒我的地方。我不在乎這樣的對比,我只想盡全力爭取我想要的。”

師母繼續問:“你最後一句才說到了重點,如果要不到呢?”

曾葭想了想,覺得說真心話老許可能被氣活過來,但如果說假話……老許萬一半夜找她怎麽辦?

“求而不得……所以越在意的東西,在決定爭取的時候就會越慎重,那些註定得不到的,我會不去爭取,保持心中崇高的美感,讓它成為激勵我繼續前進的能量。要是師父聽見這個話,一定得打我。”

師母卻搖頭,說:“老許當年也是這麽說的,所以他經常失去想要的東西。小曾,不怕你笑話,他本來想當個廚子,他夢中有個公主卻不是我,你知道你師父為什麽看中你了嗎?”

曾葭知道了:老許想要為她提供一個支點,讓她完成那些他做不到的。

“師母,您告訴我,師父究竟是怎麽沒的?”

老許是被氣死的。

勤懇了一輩子的學者,半生孤高自守,卻被外人的流言蜚語活生生地氣得心臟病覆發。她都不知道老許心理防線這麽脆弱,他是怎麽在自己不遺餘力的頂撞中活這麽幾年的?

曾葭回到A大,在宿舍樓下被攔住了。她是學校最大的風雲人物之一,幾乎沒人不認得她,一路頂著眾人的指點謾罵,她警告保安:“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是不講道理的,你最好讓我進去。”

保安鄙夷道:“大才女還不知道吧?你已經被學校勸退了,你現在不能進……哎呀我的手,我草……”

曾葭推開宿舍門,對敵意甚重的一屋子人說:“何萘留下,麻煩其他人出去。”

“憑什麽?”

“曾葭,你惡心不惡心?”

曾葭:“我在金三角的雨林裏遇上了毒蛇和毒販子,然後活著回來了。我再說一遍,出去。”

舍友都被她的話嚇住。

何萘說:“你們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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