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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隱蔽的危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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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顧忌地行奸作佞,李林甫采取指施,竭力做到“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他曾經召集朝廷所有的諫官,明目張膽地諷喻諫臣緘口。補闕杜琎偏不理睬,堅持上書言政。李林甫為了殺一儆百,當即將其貶為下令。自此,“諫官皆持祿養資,無敢正言者”。

李林甫還“善養君欲”。玄宗自武惠妃死後,霸占了兒媳壽王妃楊玉環。李林甫身為首輔,卻緘口無言,任其所為。當玄宗信奉道教以求長生之術時,李林甫又“舍宅為觀以祝聖壽”,討取皇帝的歡心。為了保證玄宗的奢靡消耗,李林甫甚至不惜改變經濟法令,以增加賦稅的措施來聚財。此時,玄宗皇帝年事已高,怠於國事,將政務全部交托給李林甫。李林甫長期的為所欲為,倒行逆施並沒有招致政敵們有力的反擊,相反他卻能把持權柄直至終老相位,這與他“柔佞多狡數”、善“迎合上意”的政治權術有關。

李林甫結怨甚眾,他兒子李岫對此非常憂慮恐懼。一天,李岫陪李林甫游後花園,看到有個下人正在拉很重的東西。李岫指著下人對父親說:“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比此人得乎!”(《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李林甫聽了,很不高興,說:“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還能怎麽辦呢?”可見他本人心裏非常清楚,因此每每擔心遭刺客暗算。以前的宰相“騶從不過數人”,到了李林甫這裏,“出則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他晚上睡覺也不踏實,“居則重關覆壁,以石甕地,墻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把自己家裏搞得機關重重,神秘莫測,甚至連家人都防範,其內心的虛弱可見一斑。

這個時候,玄宗越來越只關心自己的家事,日益沈溺於溫柔鄉中,對政治感到倦怠。從而導致李林甫對朝廷的支配遠比他的前任宰相們全面。天寶三年(744年)十二月的一天,玄宗一時高興,對親信宦官高力士炫耀地說:“自開元二十四年至今,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清閑處之,把政事全委任於李林甫,你看如何?”高力士感到玄宗不理政事而任憑李林甫獨斷專行不正常,對朝廷不利,便善意地提醒道:“天子巡狩,古之制也,陛下應當堅持。再說,天下大柄,不可轉於他人。李林甫威勢既成,誰敢對他怎樣?誰能奈他何?”高力士對李林甫並無惡感,他一切的出發點只是要保護玄宗的地位,他已經機警地看到李林甫獨攬大權的潛在威脅。但玄宗卻不以為然,反而接受不了高力士對李林甫的評判。高力士一看,知道自己說話不合皇上的心思,得罪了皇上。他立即跪倒在地,自責道:“老臣狂癡,說出妄言,真是罪該萬死。”從這件事中,高力士接受了一個很深刻的教訓。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敢深言天下之事,不敢深言玄宗之得失。

『註:唐朝最終是亡於藩鎮之手,然而,直接原因卻是宦官專政。高力士則歷史上宦官處理國家政務第一人。高力士,潘州(今廣東茂名)人,本姓馮,名元一,“馮盎曾孫也”(《新唐書》)。馮盎因武略過人,被隋文帝楊堅授為金紫光祿大夫,官拜漢陽太守。隋亡之後,嶺南一帶地方勢力多被馮盎收伏,歸於其麾下。時有人向馮盎提出說,大唐初建,尚無力顧及僻遠的嶺南地區,不如自封南越王,獨霸一方。這個建議即被馮盎拒絕了。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馮盎率自己的兵馬歸附唐朝。唐高祖李淵對馮盎甚為器重,讓他仍舊管轄當地事務,並授馮盎上柱國、高羅總管之職,晉封為吳國公,不久改封為越國公。他的兩個兒子也分別被授予春州刺史、東合州刺史。馮盎全家此時可謂顯赫一時。貞觀二十年(646年),馮盎去世,家道逐漸中落。嗣聖元年(684年),馮家誕生了一個新的生命,取名為馮元一,他就是後來的高力士。論輩分,他是馮盎的曾孫。唐長壽三年(694年)二月,有人誣告嶺南流人謀反,武則天派司刑評事萬國俊以監察禦史銜前去查處。萬國俊到廣州後,將流人300多人驅至水濱全部斬殺。與流人有來往的也受株連。潘州刺史馮君衡(馮元一之父)因受此案牽連而被抄家。馮元一時年10歲,免死被閹,改名力士,聖歷元年(698)入宮。力士年幼時行事聰慧、口齒伶俐,很得武則天賞識,讓他留在身邊,給事左右。後力士因犯小過,被鞭撻後逐出宮。老宦官高延福收養了他,作為螟蛉之子,從此,力士改姓高。高延福出自武三思門下,高力士因此也常往來於武三思家。通過武三思的說情,武則天把高力士重召回皇宮。經過這一番挫折,高力士體會到宮廷生活的險惡。此後,他待人處事更加謹嚴、慎密,遇事三思而後行,果然再沒有出什麽紕漏,重新獲得了武則天的信任。此時高力士已經成年,身高六尺五寸,性格謹慎縝密,辦事精明幹練,善傳詔令,受任宮閹丞,掌管宮內的法紀制度,出入管鑰。景龍二年(708年),臨淄王李隆基在藩邸集才勇之士圖謀帝位,高力士傾心巴結,李隆基把他引為知己。四年(710年),李隆基發動宮廷政變,殺韋後、安樂公主和武氏黨羽,睿宗覆帝位,立李隆基為皇太子。高力士參與謀劃有功,擢升為朝散大夫、內給事,掌管宮內百事,常侍太子左右。太極元年(712年),高力士協助已經是玄宗皇帝的李隆基,再一次發動宮廷政變,誅殺了太平公主及其死黨。高力士因功遷銀青光祿大夫,行內侍正員。開元初(714年)加封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天寶初(742年),玄宗加封高力士為冠軍大將軍、右監門衛大將軍,進封渤海郡公。天寶七年(748年),加封高力士為驃騎大將軍。至此,高力士的權力和地位達到了頂峰。玄宗對宦官的倚重較前朝尤甚,高力士地位的上升就是明證。雖然高力士僅僅充當著皇帝心腹的角色,未曾越位擅權,但唐朝後期宦官專寵亂政的局面,卻正是因此而起。唐代初期,唐太宗李世民曾定下制度,內侍省不置三品官,著黃色服,由官府給以糧食,所幹之事僅看守門庭、傳遞詔命而已。中宗時,宦官受寵,官秩七品以上者有千餘人,但能夠穿紅官服的還很少。唐制規定,文武官貫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綠,五品服淺綠。唐玄宗因高力士平息太平公主叛亂有功,破格授予三品官階。此例一開,再也無法抑束,三品官階授予宦官,逐漸成為常事。以至於到了後來,宮中3000多個宦官中,擁有三品將軍稱號者極多,能夠穿戴紫色和紅色官服的竟達千餘人。宦官的得勢也從此時開始。可以說,唐中後期宦官得以猖獗甚至把持朝綱,同他們受到皇帝太多的信任、擁有太高的官職有很大的關系。在這件事上,唐玄宗負有無法推卸的責任。玄宗寵信高力士,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他說:“力士在,我寢乃安。”意思是有高力士管事,他才能睡得安穩。高力士權傾朝野後,常宿禁中。“四方奏請皆先省後進,小事即專決”。由此開宦官處理國家政務的先例。因高力士有能力一言興人,一言廢人,投機鉆營之徒皆投其門下。朝廷內外大臣也紛紛討好高力士,就連顯赫一時的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高仙芝、宇文融、韋堅、楊慎矜、安思順等人也不例外,全部是因為巴結了高力士,才能爬上將相高位。高力士身為宦官,已經不再是一個男人,但為了顯赫自己的權勢和地位,仍娶妻納妾。河間人呂玄晤在京師長安為小吏,有個女兒呂國姝頗有姿色,且躬行婦道,高力士遂娶來為妻。呂玄晤隨即升為少卿刺史,呂國姝的兄弟也都做了高官。後來呂玄晤的妻子去世,高力士為岳母操辦了隆重的葬禮。朝中的官員也爭相交贈祭禮。從呂府到呂夫人墓地之間的道路上,送葬的官員車馬相接,相望不絕,排場絕不亞於王侯將相的葬禮。高力士是歷史上第一個公然娶妻的宦官,自從他開了這個先例,其後,宦官納妻者不在少數。高力士家產之富有非王侯能比,但他仍然利用機會大加斂財。他經常以為皇室采辦之名,派小宦官到各地掠取財貨,派出的人每次都是大獲而歸。高力士及其同黨的甲第池園,良田美產,幾乎占去京城的十分之六七。高力士還不滿足於既得的財富,想占有得更多。有一年,高力士出錢在長安建造了寶壽佛寺,在興寧坊建造了一座道士祠,都是巧工雕鑿,鑲金掛玉,就連朝廷建造的寺觀也為之遜色。高力士特意在寶壽寺內鑄了一大鐘。鐘鑄成之日,廣宴賓客,京城的達官貴人、豪商富賈都應邀赴宴。在宴會上,高力士提出新鐘鑄成,每杵一下,需要納錢10萬作為禮錢。在坐的人為討得高力士的歡心,爭先納錢扣鐘。多的人擊至20杵,少的也有10杵。僅這一次宴請賓客,高力士的收入就難以數計。他還攔河築壩,修建了5座水力推動的碾子,每天可磨300斛麥子。真是生財有道!高力士平素謹慎,善於觀察時勢,從不隨意開口講話。又因為在宮中時間已久,見到過各種危險和陰謀,所以就明哲保身。就是他自己親近的人,如果受到皇帝的斥責處分,他也不輕易相救。所以,玄宗始終對他有信任,君臣二人的私人感情很好。加上高力士“性格淳和,處事周謹,少有大錯”,觀時俯仰,輕易不敢驕橫,於朝廷內外亦無大惡名,與諸王公大臣都能保持和諧的關系,當時朝中的大臣也並不討厭他。但他對玄宗晚年用人行政有頗大影響,尤其在李林甫任相上,高力士起了關鍵的作用,因此他對後來的政治腐敗有一定的責任。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危及兩京。十五年(756年)五月,玄宗避亂入蜀,高力士隨往,玄宗另一個貼身宦官轉而投奔了安祿山。行至馬嵬坡,將士嘩變,殺楊國忠,並脅迫玄宗殺楊貴妃。玄宗猶豫不決,說:“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謀反?”高力士從旁進諫說:“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玄宗遂命高力士縊殺楊貴妃,最終以貴妃之死解決了馬嵬坡兵變。至成都後,高力士因護駕有功,受封齊國公。高力士在歷史舞臺上演出最精彩一出戲,是他一手撮合了楊玉環和唐玄宗的曠世姻緣,是他成就了楊貴妃,也是他在馬嵬坡縊死了楊貴妃。楊貴妃成也力士,敗也力士。真是美人一笑媚千古,空留長恨在人間。』

可以說,李林甫已經是權傾朝野,朝堂上無人能與他抗衡,就連太子李亨都畏他如虎。不過,有一個人正開始崛起,並且迅速威脅到李林甫的宰相地位。這個人就是後來改名為楊國忠的楊釗。

楊釗未發跡前嗜賭如命,多有劣行,因與楊貴妃的姐姐(即後來的虢國夫人)私通,為族人所不齒。楊玉環被冊封為貴妃時,楊釗正在賭場豪賭。當時的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聞知此事,派人急召楊釗。楊釗心生疑懼。章仇兼瓊以上賓之禮接待楊釗,稱楊釗為“兄”。楊釗受寵若驚,一時不知所措,後來知道是自己的堂妹封了貴妃,表他為官,不禁喜出望外。

楊釗一到京師長安,便被授以金吾兵曹參軍、閑廄判官。章仇兼瓊也因為楊釗斡旋被召回朝廷,任戶部尚書兼禦史大夫。由於楊釗經常出入賭場,工於計算。每逢禁中傳宴,楊釗掌管樗蒲文簿(一種娛樂活動的記分簿),常常錙珠不差,令玄宗刮目相看,讚道:“真乃度支郎之才也!”這樣,楊釗到長安不久,便被提拔為監察禦史,日漸得到玄宗的寵信。

天寶七年(748年),楊釗建議玄宗把各州縣庫存的糧食、布帛變賣掉,買成輕貨送進京城,各地丁租地稅也變買布帛送到京城。他經常告訴玄宗,現在國庫很充實,古今罕見。於是,玄宗在八年二月率領百官去參觀左藏,一看果然如此,很是高興,便賜楊釗紫金魚袋,兼太府卿,專門負責管理錢糧。九年(750年)十月,楊釗因為圖讖上有“金刀”二字,請求改名,以示忠誠,玄宗賜名“國忠”。

李林甫構陷太子李亨時,楊國忠十分盡力,以討李林甫的歡心。其實,李林甫對楊國忠這樣的無賴之徒,是非常厭惡的,因楊貴妃的關系,才對他比較客氣。二人一唱一合,互相利用。在虢國夫人的幫助下,楊國忠對玄宗的動靜、喜好了如指掌,每每行事,必合玄宗心意,深得玄宗喜愛。在不到一年的工夫裏,已身兼十五餘職,成為朝廷之中僅次於李林甫、王鉷的重臣。楊國忠的崛起,李林甫始料不及,等他覺察已太遲了,李林甫便與楊國忠開始了權力之爭。

李林甫老謀深算,楊國忠內心不自安,生怕李林甫陷害自己。便上表請自領劍南節度使,卻留在京師長安。吉溫本與羅希奭同為李林甫的心腹,人稱“羅鉗吉網”,此時他見楊國忠日漸受皇上恩寵,便投靠了楊國忠,為之出謀劃策。楊國忠便與吉溫策劃陷害依附於李林甫的王鉷。

王鉷事母至孝,也非常喜愛弟弟王銲。但王銲長期在哥哥的庇護下生活,內心陰暗,對哥哥的權勢十分忌恨,發誓有朝一日要超過王鉷。王銲與武將刑縡友善。天寶十一年(752年)四月,野心勃勃的王銲與刑縡密謀,準備率右龍武軍萬餘人發動政變。不料計劃洩漏,玄宗讓禦史大夫王鉷處理此事。王鉷得知自己的弟弟王銲被牽扯進去,便故意緩辦此案,只派萬年、鹹寧兩縣縣尉前去捕其餘黨。這時,楊國忠率軍前去鎮壓,邢縡亦率同黨持弓箭大刀與之格鬥。正在酣戰之際,高力士率領400名飛龍甲騎趕到,形勢急轉直下,刑縡在混亂之中被官兵斬殺,餘黨死傷無數。王銲被擒獲,後被杖殺,其兄王鉷受到連累,也被賜死。

王鉷死後,所任之職全部落在了楊國忠身上,楊國忠一時權傾天下,正如杜甫在一首詩中寫道:“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楊國忠借助機會窮追不舍,多次向玄宗密奏李林甫與王鉷結黨營私,玄宗便開始疏遠李林甫。李林甫極為痛恨。在吉溫的策劃之下,李林甫的親信蕭炅、宋渾皆被借故逐出朝廷,李林甫竟無計可施。在楊貴妃和楊國忠的內外夾擊下,李林甫的失敗不可避免。但他實在不甘心,經歷了那麽多大風大浪,最後竟然敗在一個以裙帶關系發家的無賴小兒手裏。

不久,形勢竟然出現了轉機,開始向有利於李林甫的局面發展。南詔侵犯唐王朝邊境。楊國忠當時領劍南節度使,應該前去平定叛亂。李林甫認為這是天賜良機,可以借此機會把楊國忠外遣。

這也正是楊國忠所擔心的事情,他生怕出征在外,李林甫趁機進行誣陷,使他無回朝之機。楊國忠在退朝之後,跑到後宮向玄宗推辭此事,連楊貴妃也親自出面求情。楊國忠本以為能夠推辭掉此事,不料玄宗認為楊國忠出征立下戰功後便可封其為宰相,安慰楊國忠說:“卿暫到蜀地處置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朝。”(《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六》)楊國忠無可奈何,只好踏上征戰的路途,一路上惴惴不安,始終放心不下長安的局勢,生怕有變。因為他很清楚,李林甫在才能和手腕上比他高一籌。

老天爺幫了楊國忠!在楊國忠離開長安不久,李林甫便一病不起。玄宗派禦醫前去診治,並賜給李林甫許多美味佳肴。李林甫觸景生情,不禁落下淚來。玄宗想看望李林甫,就來到降聖閣上,手執紅巾遙望,召喚李林甫。又派快馬召回楊國忠。楊國忠見詔大喜,立即掉轉馬頭奔回長安,一路之上如坐春風,和出征時的心情迥然不同。楊國忠回到長安之後,拜見了玄宗,不及更衣洗塵,先到李林甫床前。一見到李林甫,不覺雙腿一軟跪在地下。李林甫聞知楊國忠前來,企圖掙紮坐起,最終沒有成功,只好躺在床上接見楊國忠。楊國忠生怕李林甫心有奸詐,不敢擡頭正眼看他。只見李林甫有氣無力地說:“我是將死之人,我死之後公當入相,請公善待我的兒孫,身後之事就托付你了!”說罷,潸然淚下。楊國忠慌忙推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這件事頗為生動地展現了李林甫、玄宗和楊國忠三人之間的關系,及種種微妙之處。

天寶十一年(752年)十一月,李林甫在痛苦中死去。在與楊國忠這一回合的爭鬥中,李林甫失敗了,敗給了他最看不起的人,或許他死也不會瞑目吧。

翌年正月,李林甫屍骨未寒,楊國忠和安祿山合謀,告發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安祿山還讓阿布思部的降將來朝作證說李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玄宗信而不疑,“下吏按問”。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怕受牽連,便按照楊國忠的意圖出了證言。二月。玄宗決定“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並且還劈開李林甫的棺材,挖取含在口內的珠玉,剝下金紫朝服,另外用小棺按庶人的儀式埋葬。曾經位極人臣的李林甫,只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李林甫做了19年宰相,最大的特點就是專權。他曾召集諫官說:“現在明主在上,群臣順從還順從不過來,用不著多說話。你們不見儀仗中的馬,吃的是三品的馬料,但是不能叫,一叫就給牽一邊去,悔之何及!”天寶六年,玄宗下詔廣求天下之士,有通一藝以上者都可到京師應試。李林甫令郡縣嚴加揀試,報上來的人又讓吏部嚴加覆試,結果沒有一人及第。李林甫竟然還向玄宗祝賀說:“野無遺賢。”意思是天下能幹的人都已經在朝中為官了。唐朝設三省六部,做宰相的通常是五六人到十幾人不等,李林甫卻排斥他人,獨自專權19年之久。

安史之亂後,玄宗逃到四川避難。當時肅宗已經稱帝,奉玄宗為太上皇。肅宗每任命宰相等重要大臣,總要派人向玄宗匯報。玄宗閑來無事時,便和身邊郎官裴士淹品談肅宗新任命的這些人物,逐漸談及以前的舊臣。玄宗評論歷任宰相,從姚崇、宋璟以下幾十人,都很允當。當時在許多人的眼中,都認為玄宗已經老糊塗了。裴士淹大概也是這種看法,想不到玄宗還能目光如炬,所以又是驚訝,又是佩服。後來,裴士淹試探問玄宗對李林甫的看法。玄宗憤憤地說:“此人妒賢嫉能,舉世無比。”裴士淹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地楞了半天,才問道:“陛下既然知道,又為什麽要任用他?”玄宗沈默不應,表情極為覆雜。

中國有句俗話:“宰相肚裏能撐船。”意思是宰相的才能固然重要,更重要的還是胸襟和氣度。李林甫這樣妒賢嫉能的一個人,何以為相19年,恩寵不衰呢?固然,李林甫工於權術,以善於“口蜜腹劍”著稱於世,為了求官保位不擇手段。然而,歸根到底的原因,卻是在玄宗本人。可以說,李林甫在天寶年間的專權,正是玄宗所要求的。天寶初年,玄宗年事已高,對國家和朝廷中的政事逐漸厭倦,一心想追求享樂。當高力士以防止大權旁落為由勸阻後,玄宗還發了怒。之後,高力士在政事上不敢再輕易表態。由此可見,玄宗的“君王從此不早朝”是對李林甫姑息養奸的直接原因。重要的歷史人物,既不能不受當時實際情況的制約,但又能起到加速或延緩歷史過程的作用,這兩個方面都是不可低估的。

然而,玄宗不理政事20餘年,對朝廷中的大事卻依然是十分清楚的。他倦於政事,但並不糊塗,只不過是實在不願意大力整頓,以免耗費了他沈迷於聲色的時間。宰相李林甫獨斷專權,為天下人所厭惡,玄宗心中相當清楚。但他仍然堅持任用李林甫,表明李林甫有相當的利用價值。李林甫專權時,確實起到了代理玄宗、總攝百官、鎮攝朝廷的客觀作用。

與裴士淹談論時,玄宗始終沒有提令李林甫身敗名裂的反叛一事,可見他很清楚,李林甫僅僅是一個權臣,並非叛臣。李林甫在位期間,迎合上意,杜絕言路,妒賢嫉能,排斥異己,深為文人士大夫所痛恨。不過,李林甫身居相位,凡事勤謹,處理公務,增修綱紀,各有法度,朝中一般的政事,李林甫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尤其是安祿山個人非常畏懼李林甫,這種關系對維持朝廷的穩定起了重要的作用。所以到楊國忠誣陷李林甫謀反,天下人都認為李林甫冤枉。而這些事,玄宗再清楚不過。他對李林甫的感受相當覆雜,要評價李林甫,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所以才沈默不應裴士淹的話。

李林甫誠然是庸相。庸相如同賢相一樣,也是應時而生,自有他的價值。只不過,對帝王來說是價值,對百姓和國家來說則是災難。李林甫專政所帶來的惡果並沒有隨著他的死亡而消逝,19年來,朝廷上下已習慣於他的強硬控制。他死了,大唐再沒有一個能控制全部朝廷的大臣。而玄宗,這個曾經的英主,依舊不想管事。在當時的情勢下,由於李林甫大力的排擠,朝中確實沒有堪任宰相的人。玄宗已經懶惰了很久了,不想再費心勞力去為大唐選一位能幹的宰相。權衡之下,玄宗便選擇了一條最省事的道路——任命貴妃的堂兄楊國忠為宰相。這一令皇帝省心省力的決定,無疑將大唐帶進了更痛苦的深淵。

關於楊國忠,他連庸相都稱不上。楊國忠盡管善於宮廷政治權術,以及因為楊貴妃的裙帶關系而對玄宗個人有巨大的影響,他的才幹卻根本不能與李林甫相比。楊國忠曾經說過:“我本微寒,以女寵得進,非有功績。在我有生之年,既然已不可能得到好名聲,就只有窮奢極欲,及時行樂!”這話和西漢時主父偃的“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之”如出一轍。在玄宗一朝中,楊國忠是最該否定的政治人物。他為官期間,只忙於跟兩大政敵鬥爭,一是李林甫,另一個是安祿山。李林甫死後,他便將矛頭對準了安祿山。以一己之忿,無事生非,擾亂朝政。這裏不再用專門的篇幅講述他,在後面講述安祿山時還會陸續提到。

李林甫死後3年整,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祿山以“誅楊國忠”的名義謀反,史稱“安史之亂”。李林甫倘若不死,勢必還將繼續在相位當下去。以他的手段,安祿山勢必不敢謀反。而楊國忠,應該繼續忙於與李林甫鬥法,沒有多大機會去撩撥安祿山造反。這,就是歷史的偶然性。

【三 安祿山的發跡】

安祿山,營州柳城(治龍城,今遼寧朝陽)雜胡,小名紮犖山。母親阿史德氏為突厥族女巫,安祿山年幼時父親就死了,一直隨母親住在突厥族裏。他母親後來嫁給了突厥將軍安波註的哥哥安延偃。安祿山也就冒姓安氏,名叫祿山。

安祿山隨其母到突厥部落不久,該部落發生內訌,部眾四散逃生。安祿山與其繼父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先經營小生意,因懂得6種民族語言,很快就當上了互市牙郎(貿易居間人)。任互市牙郎期間,安祿山既善於處理各種糾紛,又敢於同當時惡少爭鬥,因此不久就以勇敢善鬥聞名於幽州。同時擔任互市牙郎的還有安祿山的同鄉和好友窣幹,窣幹日後改名為史思明。不久,二人覺得擔任互市牙郎沒有什麽前途,便一起投軍效力於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擔任捉生將。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才算正式加入了大唐軍隊的編制,開始食君俸祿。這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想不到,20年後,他會將大唐帝國攪得天翻地覆。

『註:互市是我國歷史上不同民族或不同地方割據政權之間的一種特殊經濟交往與溝通形式,通常是在邊境選取進行通商貿易的地方。唐代互市的基本內容是絲絹貿易和茶馬貿易。突厥等游牧民族的經濟結構,決定了它必須向中原農業社會尋求畜牧業所無法生產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除了戰爭掠奪的手段外,還可以通過朝貢和互市來解決。』

在任捉生將期間,安祿山經常帶領輕騎兵襲擊與唐王朝為敵的契丹人。因為熟悉邊境一帶的山川地形,安祿山經常能立奇功。他曾經率手下三、五名騎兵出去活捉契丹人數十名而回。節度使張守珪對此大為驚奇,此後對他另眼相看。加上安祿山狡黠奸詐,善於揣度人心,張守珪青睞有加,便收他為養子,以軍功加官為左騎衛將軍,擔任平盧討擊使。

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三月,奚和契丹反叛,張守珪派安祿山討伐。“祿山恃勇輕進”,結果中了奚、契丹人的埋伏,被打得全軍覆沒,安祿山只身單騎逃回幽州。張守珪依軍法要處斬安祿山。臨刑前,安祿山大呼道:“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

張守珪性情慷慨,亦愛惜安祿山驍勇。只是軍令如山,沈吟下就寫了一紙呈文,將其解送長安,任由朝廷處置。張守珪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保住安祿山的性命。因為這時候的大唐天子非但不昏聵,反而被廣泛認同是位出類拔萃的統治者,態度親切,體貼臣屬。

安祿山被押送到京師後,先遇上了當時的中書令(宰相)張九齡。早在3年前,張守珪派安祿山入朝奏事,張九齡就對安祿山印象不佳,認為他有反相,曾經對侍中裴光庭說:“將來亂幽州者,必定是這個胡人。”此時既然有機會除掉隱患,張九齡自然不會放過,便在張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批示按軍法處斬。

然而,事情果然如張守珪所料:玄宗看了張守珪的呈文後,認為安祿山是個少有的人才,應該赦免,讓他帶罪立功,所以只是下令免去安祿山的官職,作為一般的士卒在軍前效力,“以白衣將領”。張九齡又上奏說:“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堅持請求殺掉安祿山。玄宗說:“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

實際上,玄宗用來反駁張九齡的例子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因為歷史上“王夷甫識石勒”的典故中,王夷甫並沒有看錯人,事實證明他的確眼光獨到。晉朝石勒少年時有大志,曾隨本邑商人到洛陽販賣物品,王衍驚異於他的聲貌,認為此“胡雛”有奇志。王衍字夷甫,時任太尉,喜談老莊,所論義理,隨時更改,時人稱為“口中雌黃”。石勒起兵後,王衍為石勒所俘,甚至勸石勒稱帝,以圖茍活,結果為石勒所殺。

之後雖然張九齡多次固爭,玄宗最終還是赦免了安祿山,為後來的天寶之亂留下了隱患。這樣一來,安祿山反倒因禍得福,雖然暫時丟了官,卻在天子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朝野中也成了知名人物,為其日後的飛黃騰達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回到幽州後,張守珪對安祿山更加另眼看待,給他創造了各種機會立功贖罪,還讓他負責接待朝廷派往幽州的各方面人員。安祿山生性圓滑,諂媚巧言,善於窺伺人情,使出渾身解數,曲意巴結、賄賂朝廷來的官員。不久,安祿山就贏得朝廷各方面的一片讚譽之聲。

就在同一年,窣幹也跟安祿山一樣,開始時來運轉。

窣幹,突厥人。據史書記載,窣幹從小瘦弱不堪,頭發幾乎全部脫落,而且駝背彎腰,單肩上聳,眼睛鼻子長得都不是地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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