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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流多情李三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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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並不是罪過,但美麗卻往往是罪惡的一個起因。正是因為玄宗對楊玉環的寵愛,使國家大權旁落,漁陽鼙鼓動地來。大唐帝國從此急轉直下,盛衰易勢,迅速地走向沒落。可以說,楊玉環的溫柔鄉直接導致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劇變。這場劇變,成為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為中國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的朝代雖然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卻是不可與盛唐比擬的。而玄宗對楊貴妃的招致不幸和災禍的感情則成為中國文學上最有代表性的悲劇主題,無數詩詞、小說和戲劇爭相演繹。

【一 糟糠之妻忘得快】

一般來說,女性在歷史上的作用非常微弱,尤其是在像玄宗這類英主的光芒下。但帝王與後宮的感情糾葛往往成為歷史舞臺上的另一條輔線,即使英武的皇帝也不能例外。於是,某些後妃通過控制和影響有權勢的帝王,在歷史發展中的起到了“點睛”的作用,甚至直接決定了歷史的走向,哪怕是不經意的。尤其在唐朝,婦女相對開放獨立,皇宮中的後妃能夠與宮外的親屬保持密切的接觸,在通常的情況下,她們的近親便不可避免地要卷入宮廷的政治鬥爭之中。

這裏要特別提到玄宗生命中的4個女人——王皇後,武惠妃,梅妃,以及楊貴妃。這4個女人在玄宗身邊扮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各不相同。按照三類人的劃分來看:王皇後參與了歷史,最終卻是為歷史潮流所左右的人;梅妃則是典型的女人命運,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之舟,最終死於安史之亂;武惠妃和楊貴妃則是屬於局部改變了歷史的人。無論她們最初的動機如何,爭寵也好,愛情也罷,因為她們的丈夫是大唐天子,她們對丈夫的影響勢必將影響到國家的命運。

白居易的千古絕唱《長恨歌》,使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膾炙人口,流傳千古。受了藝術作品的影響,後人總以為玄宗是個對愛情十分專一的多情男子。其實,這個風流天子是個典型的好色之徒,不但朝秦暮楚,而且寡恩薄情。糟糠之妻王氏曾與玄宗風雨同舟,雖是患難夫妻,但還是落得個十分悲慘的下場。

王氏出身於山西望族,同州下邽人,梁冀州刺史神念之後。李隆基還是臨淄王的時候,王氏被納為臨淄王妃。當時李隆基一家並不顯赫,在武則天的高壓下,甚至時常有生命危險。王氏一進入李家的大門,便不由自主地卷入了政治的風浪之舟。

李隆基與父親一家一度被武則天幽禁,行動不得自由,經濟上也極為拮據。有一次,李隆基過生日,堂堂大唐藩王,竟然家境艱難,無以為賀。還是王氏的父親王仁皎脫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去換了一鬥面,做了一頓湯餅,才勉強為李隆基過了個寒酸的生日。

在李隆基當上皇帝之前,王氏很好地扮演了賢內助的身份。李隆基計劃鏟除韋氏之時,特意把與太平公主商定的計劃告訴了王妃王氏。王氏不免為丈夫擔心,倘若事敗,不僅李隆基性命不保,合家老小也會牽連受誅。但她深明大義,竭力讚成丈夫的大事,表示願與丈夫共生死。只是想到公公相王年邁,禁受不起這般折騰,便向丈夫提出,不要把這事告訴父王,萬一事敗,以免連累父王,再說假如父王不同意反致走漏消息,壞了大事。李隆基深以為然。夫婦倆又對起事過程的一些環節反覆進行了謀劃討論。這就是《舊唐書》中記載所說:“上將起事,頗預密謀,讚成大業。”王氏超乎一般女人的堅強性格由此可見,李隆基對她的見識顯然是十分看重的。

李隆基在當藩王的時期,府中除了正妻王氏外,還納有不少美貌的姬妾,相比之下,姿色平常的王妃就不那麽受寵了。但王氏是結發妻子,李隆基對她一直很是敬重。加上當時李隆基忙於經營政治,女人再如何美貌,在他心目中也都處在次要位置,所以王府中妻妾之間也都相安無事。

李隆基即位為玄宗後,共過患難的王妃王氏立即被冊立為皇後,王皇後的父親王仁皎進為太仆卿(屬於地位較高但並不重要的職位),兄長王守一擢為尚乘奉禦。然而,這並非王皇後好運的開始。玄宗天性風流,生性好色,容貌普通的王皇後必然要面臨色衰愛弛的厄運。

即位初幾年,玄宗尚能尊崇皇後,以禮相待,對皇後的外家也頗能優待。皇後的兄長王守一是玄宗推翻太平公主及其黨羽時的密謀者之一,玄宗在未得勢時,便與他交往甚密,後特意將睿宗第七女薛國公主嫁給他為妻,結為至親,並封其為駙馬都尉。皇後的父親王仁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國公。不過,王氏家族從未得到任何重要的有權勢的官職。玄宗在任用外戚這方面一直非常小心翼翼(後來當他遇到了楊玉環後,便完全改變了)。甚至他對待自己的親弟兄也是如此,只讓他們擔任有名無實的榮譽性職務。新即位之初,玄宗顯然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來分享他的權力。但到了晚年,他對政務產生了極大的厭倦,反而願意將權力交給親信的人,比如李林甫和安祿山。

王仁皎病死後,玄宗準許特別優待,想按自己外祖父竇孝湛死時的喪葬規格,為岳父王仁皎修築高達五丈一尺的墳塋。大臣宋璟、蘇颋堅決不同意,勸諫說:“官居一品,墳只高一丈九尺,先朝開國元勳,墳高亦不過三丈許。從前竇太尉墳,已逾越禮制,怎可再蹈前轍?萬望陛下遵守朝廷成制,成全中宮美德。”(《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二》)玄宗這才作罷。

但是,婚後多年的王皇後一直沒有生育,隨著後宮妃嬪寵姬越來越多,她愈發受到玄宗的冷落。玄宗早年在潞州任職時曾納一名趙姓娼家女,長得妖冶迷人,能歌善舞,性格溫婉可人,頗得玄宗寵愛。玄宗即位後,冊立趙氏為趙麗妃。此外,後宮中還有皇甫德儀、劉才人、楊妃、錢妃等,經常有十分香艷的一幕:“帝每後宮春宴,使妃嬪各插艷花,親捉粉蝶放之,蝶止者幸焉”(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天子的多情,也感染了身邊的人。玄宗曾經組織宮女們為邊塞軍士縫制衣服。有個兵士穿上了這批衣服,還在短袍中發現了一首詩,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兵士讀了頗為神往,便將這件事報告了主帥,主帥報告了玄宗。玄宗十分感動,找出了寫詩藏於袍中的宮女,將她嫁給了發現詩的兵士。邊塞士兵聽聞後都十分感動,一時傳為佳話。事見明人蔣一葵所著《堯山堂外紀》。

開元二年(714年),朝野上下盛傳當今皇帝將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玄宗聽到風聲後,立即命有關部門準備車牛,將後宮多餘宮女從內朝正殿南面的側門崇明門遣送回家。為此,玄宗還專門下了一道敕旨,表示“往緣太平公主取人入宮,朕以事雖順從,未能拒抑”,如今人頗喧嘩,“以為朕求聲色,選備掖庭”,“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改而更張,損之可也”(宋·王溥《唐會要·卷三》)。顯然,這道敕旨是出於平息輿論,表示不求“聲色”。玄宗的“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這兩句話,表達了他損情抑欲的決心。但實際上,他是熱愛女人的,而且,在挑選女人的眼光上,他極為獨到而挑剔。天子風流好色的這一點,日益顯露了出來。後宮開始不那麽平靜了。

因為王皇後無子,趙麗妃所生的兒子李瑛被立為太子。之後,皇甫德儀、劉才人也各自喜得貴子。王皇後越來越感到玄宗的冷落,危機感也越來越強烈。這時候,光彩照人的武氏出現了。她一出現,頓時使王皇後由不幸淪入了絕境,趙麗妃等人也由有幸淪入了不幸的行列,色衰愛弛後的厄運一並降臨在這些不幸的女人們身上,甚至由此而禍及已經被立為太子的趙麗妃的兒子李瑛身上。

【二 要當皇後的武惠妃】

中國古代的後宮是一個無聲的戰場。和其他戰場不同的是,戰爭的起因是君王的寵愛,這裏沒有硝煙,只有脂粉。要取得戰爭的勝利,美貌的武器必不可少,但並不能夠長久,最後的勝利往往屬於一種人——貌美,且工於心計者。

玄宗繼位之後,勵精圖治多年,眼見社會一片太平景象,難免開始洋洋自得起來,以為盛世難逢,國事無憂,便想在後宮逍遙自在地歡度春秋。他生性漁色,一生納妾無數,據說後宮養有宮女4萬人,見諸史冊的著名嬪妃,除楊貴妃外,還有劉華妃、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武惠妃、高婕妤等人。這些人中,武惠妃是最受李隆基寵愛的妃子之一。

武惠妃為恒安王武攸止(武士彟哥哥的孫子,武則天的堂侄)的女兒。她本是金枝玉葉,但因為年幼時父親病逝,按慣例被送入宮中由武則天撫養。然而風光的日子沒過幾年,武則天一手創立的武周王朝垮臺,這個小女孩也變得一錢不值,無人理睬,由此淪落為一個小小的宮女。到玄宗即位時,小宮女已經長大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五六歲,芙蓉顏面,豆蔻年華,有著姣麗可人的容貌與流光溢彩的風情。最為人稱道的是,她天生有種貴族氣質,舉手投足間有武則天的風範,氣度逼人,一下子就引起了玄宗的註意,由此得幸。武氏性情乖巧,善於逢迎,很快就博得玄宗的歡心,逐漸變成專寵專房,日夜陪侍在左右。不過,武氏雖得玄宗的寵愛,當時朝廷上下卻正處在一致反武的高潮下。武氏身為武三思的侄女,難免受到牽連,她想得到“妃”的名分,也一直是困難重重。直到開元十二年(724年),始賜號惠妃。

武氏一連生下了4男3女,為玄宗嬪妃中生育最多的人。由此可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她完全占據了玄宗的後宮生活。武氏所生的第一個兒子取名叫李嗣一,為玄宗第九子。“嗣一”這個名字代表著玄宗無比的重視,因為他覺得這個孩子是自己所有兒子中最好的。可惜,這個長相秀美的男孩在繈褓時就夭折了。玄宗十分悲痛,追立為夏王,贈謚號為悼。李嗣一死的時候,玄宗還住在東都洛陽,因此被葬於龍門東岑。

不久,武氏又生下了一個“貌豐秀若圖畫”的兒子李敏(玄宗第十五子),但同樣在繈褓中死去,被追立為懷哀王。其後武氏又生上仙公主,仍是早死。及生李瑁(玄宗第十八子)之後,玄宗生怕他再早死,不敢留在宮中養育,而讓寧王李憲(玄宗長兄)的妃子收養在寧王邸,由寧王妃元氏親自哺乳,並對外宣布李瑁是寧王與元氏之子。李瑁後來被封為壽王,寓意就是玄宗希望他長壽不要夭折。順便提一句,就是這位壽王李瑁,長大成人後娶了楊玉環為壽王妃,從而為楊玉環走上歷史舞臺埋下了伏筆。

之後,武氏接連生下兒子盛王李琦、女兒鹹宜公主、太華公主,開始恃寵而驕,不但不把趙麗妃等嬪妃放在眼裏,就是對王皇後也頗有失禮怠慢之處。王皇後好面子,時常當面訓誡武氏。武氏懷恨在心,便經常在枕邊向玄宗哭訴,說皇後如何因妒忌生嫌,如何故意欺辱她。玄宗此時的心思全在武氏身上,自然很生氣,痛斥了王皇後一頓,並打算廢除王皇後。他召秘書監姜皎(李林甫的舅舅)商議此事,預備以皇後無子為借口將其廢黜。

不料姜皎雖為玄宗心腹,卻很同情王皇後,向王皇後私下洩露了此事,過早地暴露了玄宗的意圖。王皇後知曉後立即跑到玄宗面前,哭著說:“妾不過得罪了陛下的寵妃,並未得罪陛下。陛下不念結發之情猶可,難道竟忘了當年太上皇被幽之時,家無隔宿之糧,妾父脫下衣衫換來米面,為陛下作生日湯餅的事麽?”(《新唐書·卷七十六·王皇後傳》)原話為“陛下獨不念阿忠(阿忠為王皇後對其父王仁皎的稱呼)脫紫半臂易鬥面,為生日湯餅邪?”玄宗聽到這話,總算天良發現,便不再做聲了。

從這一點上看,玄宗比他的伯父中宗李顯差遠了,中宗感激患難之妻韋氏,雖然因此而釀成大禍,但從情感上來說,他更值得讚揚。

姜皎洩密一事後來被人檢舉出來,玄宗非常生氣,但一時又找不到處置姜皎的借口。當時的宰相張嘉貞迎合玄宗的旨意,便羅織姜皎的罪名,稱“姜皎妄談吉兇之事”。姜皎是幫助玄宗登上皇位的大功臣,卻依舊被處以杖刑六十,流放欽州。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也受到牽連,被貶為春州司馬。姜皎在赴欽州的途中死去。姜皎死後,玄宗回憶曾經與姜皎同生共死的往事,頗為思念,廢後之事暫時擱在了一邊。

又過了幾年,武氏越加驕橫,常向玄宗搬弄是非,使玄宗重又生出廢後之念。然而,王皇後為人相當不錯,在宮中深得人心,除了武氏外,無論是嬪妃,還是普通宮女,都與王皇後相處融洽。玄宗想羅織王皇後的過錯,竟然找不到一個人說她的壞話。這使得玄宗相當驚訝,一時下不了廢後的決心。王皇後的兄長王守一見妹妹中宮地位動搖,心中很是不安。他想,皇後要是能生一個兒子,就可以避免被廢的厄運。於是,他在自己家中設壇祈神。有一個叫明悟的僧人,知道了王守一的心思,便向王守一建議說:“皇後若想求子,應先祭拜南北鬥,然後取一段霹靂木剖開,在裏面刻上天地字以及玄宗的名字,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於當如則天皇後。’便可得子。”(《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後王氏》)王守一不辨真偽,立即信以為真,進宮告訴了王皇後。王皇後求子心切,也不辨好歹,一切照辦。誰知這事被武惠妃探知,立即向玄宗告發。

自漢代以來,歷朝皇宮最忌行巫蠱之術。玄宗一聽,馬上跑到中宮王皇後處,親自搜查,果然在王皇後身上搜到了證物。王皇後分辨說:“此物實為求子所用,並非咒詛厭勝之物。”玄宗哪裏肯聽,他正愁找不到廢後的把柄呢。

這事在後來者看來,僧人明悟出現得蹊蹺,後來也不知所終。因此,有許多人推測,這僧人多半是受了武惠妃的指使,故意設好圈套,引誘王皇後上當。

開元十二年(724年)秋,玄宗親手起草敕書,下制曰:“皇後王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見無將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為庶人,別院安置。刑於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後王氏》)又逼迫皇後兄長王守一與薛國公主離婚,隨後賜他自殺。

王氏弄巧成拙,丟了皇後位置不說,還害得兄長喪命,又懊悔又傷心,在冷宮懨懨成病,於當年十月便死了。有野史記錄說:“王庶人死因成謎。”

王氏善於撫下,在後宮極得人緣。後宮上下念及王氏的為人,大多為她不明不白的死悲痛流淚。玄宗聽到發妻死訊,追憶往事,也有些後悔,下令以一品之禮將她安葬於長安無相寺,但仍然沒有恢覆王氏的皇後名號,也沒有追查王氏死因。大概他心知肚明,知道追究起來,勢必牽扯出武氏。38年後,即寶應元年(762),代宗李豫即位,王皇後的冤案才得到昭雪,覆尊王氏為皇後。

王氏死後,玄宗一心想要冊立心愛的武氏為後,他先冊立武氏為“惠妃”。這個名份是玄宗的首創,表示位居後宮諸妃之上,與當年高宗為武則天獨創的“宸妃”有異曲同工之妙。隨後,玄宗又封武惠妃的生母楊氏為鄭國夫人,弟弟武忠、武信也分別越級提拔。

在古代,皇帝立後是國家大事,玄宗命群臣庭議,但意外遭到了以宰相張九齡為首的群臣的反對。大多數人認為武惠妃是臭名昭著的武三思的侄女,不能立其為後。這其中,措辭最激烈的要數禦史潘好禮。他上書諫言說:“臣聞諸禮,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覆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惠妃為後,何以見天下士?妃再從叔祖非他,三思也;從父非他,延秀也。二人皆幹紀禮常,天下共嫉。夫惡木垂蔭,志士不息;盜泉飛溢,廉夫不飲。匹夫匹婦尚相擇,況天子乎?願慎選華族,以稱神祇之心。……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因有子,若一儷宸極,則儲位將不安,願陛下詳察之。”(《新唐書·卷七十六·王皇後傳》)大意是:武惠妃不是太子生母,如果立為皇後,她因自己有兒子,勢必想法動搖儲位,改立她自己的兒子為太子。

群情洶洶,眾臣反對得十分激烈。眾怒難犯,這時的玄宗還不算十分昏聵,見大臣們多不讚成,也不好逆流而上,只得將立後之事擱置起來。但他仍然下令在皇宮之內,武惠妃享有與皇後同等的服秩品級待遇。這樣一來,武惠妃便成了不是皇後的皇後。

武惠妃卻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一心想當上皇後,又想為兒子壽王李瑁謀取儲君之位,對受阻一事很不甘心。但她人在後宮,武姓外族盡被殺戮,沒有娘家勢力可以依靠。正苦於無門之時,時任吏部侍郎的李林甫想方設法地托人帶話給深宮中的武惠妃,表示:“願為壽王立儲效力。”

李林甫為唐高祖李淵六弟李祎的第四代孫,論其輩份來,比玄宗還高了一輩。不過,這身份到了李林甫這裏,因為血緣太遠,已經沒有了什麽特別的作用。然而,李林甫極善於鉆營,適時地把握住了武惠妃的心態。從此,二人開始了通力合作。可以說,李林甫後來能當上宰相,武惠妃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眨眼間時間過了11年,開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武惠妃的女兒鹹宜公主下嫁楊洄。楊洄為隋朝皇族後人楊慎交和長寧公主(中宗李顯與韋後所生)之子。楊玉環是楊家的遠房親眷,也參加了這場盛況空前的婚禮,大概就是在這場婚禮中,她那“姿色冠代”的美貌給壽王李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鹹宜公主出嫁後五個月,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十二月,17歲的楊玉環成為壽王妃,從此走進了大唐朝廷權貴的中心地帶。接受楊玉環叩拜的婆婆武惠妃這時不過38歲年紀,正當盛年,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豐艷的兒媳婦將來會成為她丈夫最愛的女人。這個時候的武惠妃,也沒有精力去想兒媳婦的事情,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改易皇儲,並讓自己當上皇後。此時,她正讓李林甫暗中伺察太子的過失,以便乘機進讒。

太子李瑛是玄宗為藩王時的寵姬趙麗妃所生。玄宗剛即位為帝時,趙麗妃寵冠後宮,玄宗便立李瑛為皇太子。這時候的太子李瑛,已經年近30,聰明好學,有才識,一向安份守己。但他有時看見生母趙麗妃受武惠妃的氣,不免憤恨,背地發幾句牢騷怨言。李林甫聽到後,立即去報告武惠妃。武惠妃向玄宗跪下哭訴:“太子陰結黨羽,意欲害我母子。”玄宗不問青紅皂白,第二天上朝,立即提出想廢黜太子及兩個弟弟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宰相張九齡諫道:“陛下踐祚垂三十年,太子諸王不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後之譖廢湣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四》)玄宗無言以對,臉上露出慍怒之色。

武惠妃知道後,深恨張九齡,與李林甫串通一氣,設法向玄宗進讒,大力排擠張九齡。玄宗本來很賞識張九齡的文才,但禁不住武、李二人的內外夾擊,加上張九齡經常直言進諫,為玄宗所不喜,便漸漸對張九齡冷淡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李林甫終於找到了機會,促使玄宗貶張九齡為荊州長史。張九齡罷相後,李林甫被任為中書令,坐上了宰相第一把交椅。

張九齡為人十分豁達,晚年以文史自娛。玄宗雖然因信任李林甫而放逐了張九齡,但常常念及張九齡風範,每每用人,必先問一句:“風度得如九齡否?”(《舊唐書·卷九十九·張九齡傳》)這便是“九齡風度”的來歷。晚年經安史之亂的磨難之後,玄宗才徹底悔悟自己不該貶黜張九齡。

張九齡離朝之後,武惠妃與李林甫更無顧忌。兩人密商如何加緊謀害太子。太子李瑛這時候已經感到了極大的危機,心裏憂憤而恐懼,但卻無能為力,只好經常借酒澆愁,愁悶之色一覽無遺。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境遇相同,便與太子走到了一起。三人常在一起游樂,借酒私下議論武惠妃。酒的力量讓三位皇子的情緒變得激昂,言語之間無不對武惠妃充滿仇恨。武惠妃得知後,自然要加緊下手,以除後患。

一天,武惠妃派人對太子和鄂王、光王詭稱玄宗宮中有賊,要三人穿上衣甲,入宮防衛。三人關心父皇,信以為真,依言入宮。武惠妃立即報知玄宗,說太子與二王串通謀反,已身裹衣甲。玄宗派內侍去探察,果如所言,大為震怒,立即廢李瑛、李瑤、李琚三子為庶人。不久,又賜三子自盡於長安城東驛,並牽連三子舅家數十人。

唐朝之所以頻頻出現父子、手足相殘的家庭悲劇,皆起自於太宗李世民以玄武門之變登上皇位,太宗殺建成、武則天殺子、韋後殺夫、玄宗誅韋後和平定太平公主之亂,都是不會令人輕易忘記的。太宗和玄宗未得政權以前,都是親冒白刃,出生入死,歷盡艱險,而當上皇帝後沒有安全感,必然經常在流言中經歷著猶豫和痛苦。這也是皇權所帶來的特有的人性的扭曲和悲哀。

至此,武惠妃已經實現了她的野心,悉數鏟除了競爭對手,為兒子李瑁冊立太子和自己冊封皇後掃清了道路。她原以為這樣就能如願以償,誰知她的勝利非常短暫。玄宗風聞太子之死有冤,且朝臣對武惠妃頗多異議,一時不敢輕易冊李瑁為太子,便借故把立儲冊後之事一推再推。武惠妃日夜焦慮,積憂成疾,竟然身染重病,臥床不起。她心中有鬼不安,每每夢見太子三人冤魂向她索命,便像一個狂人,常常大叫:“三庶人饒命!”(三庶人即為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鬧得宮中雞犬不寧,最終導致精神失常。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武惠妃病勢越來越重,如癲如狂,語無倫次,沒挨過殘冬就死了,死時才40歲,距“三庶人”冤死僅7個月時間。事見《舊唐書·卷一百零七·廢人瑛傳》。

武惠妃之死使玄宗十分悲痛。他自登基以來,武惠妃在宮中陪侍了他20多年,幾乎經歷了整個“開元盛世”。這20多年的感情,非一言一語能夠說清,也非一朝一夕能夠忘記。由於難忘舊情,玄宗特追封武惠妃為“貞順皇後”,下制曰:“奄至淪歿,載深感悼,逐使玉衣之慶,不及於生前,象服之榮,徒增於身後,可贈貞順皇後。”(《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後王氏》)將武惠妃以皇後禮葬於敬陵。武惠妃生前沒有得到的名分,死後終於得到。玄宗如此而為,大概也是出於一種補償的心理。而且從此以後,玄宗再也沒有考慮過封後一事。之後的貴妃楊玉環雖然備受恩寵,但生前死後都未曾得到玄宗正宮皇後的名號。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玄宗對武惠妃的用情之深,以及內心難以名狀的糾纏。

玄宗的後宮美女如雲,武惠妃能夠在其中成為佼佼者,並獨寵後宮達20年之久,絕非是僅僅憑色相就能做得到的事情。若是僅論容顏,一個生育過多次、死時已經40歲的女人,無論如何也是比不過青春少女的美貌。如此推斷起來,武惠妃一定有其超乎常人的特長,才能令玄宗對她深深眷念。不過,遍查史書,也未能找到這方面的記載。

武惠妃死後,52歲的玄宗精神萎靡,似乎一下子老了許多。他退朝以後,經常一個人站在武惠妃生前居住過的寢宮,沈默不語,寢食難安,顯然內心感到十分孤獨。玄宗對武惠妃的真情和眷念,也由此可見。

武惠妃雖然生前死後享盡恩寵,她絕對想不到的是:忠王李玙(後改名為李亨)因“長幼有序”、“推長而立”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被立為太子。她生前辛苦經營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僅僅為他人作了嫁衣裳。而她寶貝兒子李瑁的王妃楊玉環在不久後更成為玄宗的新寵。這真是人世間絕大的諷刺。武惠妃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會死不瞑目。

【三 孤傲梅妃江采萍】

武惠妃一死,玄宗終日喪魂落魄,郁郁寡歡。隨侍玄宗左右的宦官高力士猜知皇帝的心思,奏請出使江南,尋訪美女。開元年間,高力士來到閩中莆田縣時,選得一位佳人名江采萍。父親江仲遜,是位郎中,世代行醫。江采萍7歲時,能朗誦《詩經》中的《周南》、《召南》兩組詩歌,對父親說:“我雖女子,當以此詩為志。”父親感到十分驚奇,於是給她起名為采蘋。高力士出使福建時,江采萍已經到了盤發插簪的年齡。高力士看到她容貌才學出眾,把她選中,帶回皇宮獻給玄宗。

江采萍不僅有傾國傾城之貌,更兼擅長文藝,能詩善賦,舉止輕盈,豐神飄逸。玄宗一見,大為讚賞,認為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及東都(洛陽)大內、上陽兩宮,所蓄數千佳麗均不及江采萍秀媚。因江采萍喜愛梅花,玄宗便派人在她的住處四周都種上梅花。玄宗親自在匾額上題寫“梅亭”二字。在梅花開放時,江采萍作賦賞梅,半夜還徘徊花下,不忍離開。玄宗因此戲稱她為“梅妃”。

梅妃個性文靜含蓄,深沈高雅,不喜歡鉛華粉飾,每日只是素妝雅服,更顯得神骨秀姿,自饒風韻。她善於寫詩文,作有《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七篇賦,自比東晉才女謝道韞。

玄宗五兄弟之間的感情非常親密,經常在一起閑聊。玄宗曾在一篇《鹡鸰頌》的賦中寫道:“朕之兄弟,唯有五人,每聽政之後,延入宮掖,申友與之志,詠棠棣之詩,邕邕如,怡怡如,展天倫之愛也。”因梅妃跳驚鴻舞時更能使滿堂生輝,玄宗得意地向兄弟們誇耀她為“梅精”,經常讓梅妃在兄弟聚會的宴席上侍候。有一次歡宴的時候,玄宗命梅妃切開橙子,去送給各位親王。當時寧王李憲(玄宗長兄)已經喝醉,見梅妃送橙子來,起身要接,誰知腳下不聽使喚,誤踩了梅妃的鞋子。梅妃大不高興,發了一頓嗔,自行回到梅院去了,然後打發人告訴玄宗說:“臣妾肚子不好受,因此不可以見風。”(事見唐人曹鄴所著《梅妃傳》)玄宗怏怏不樂,便撤掉宴席,不歡而散。梅妃性格之孤傲倔強可見一斑。

剛好這個時候,有人向玄宗推薦了楊玉環。玄宗大喜,立即派人去接楊玉環進宮來,果然一見傾心。從此以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楊玉環初入宮時,玄宗仍然寵幸梅妃,還經常去看她。兩個女人之間開始還有一番針鋒相對的較量。梅妃雖然容貌清秀,但性格清高孤僻,孤芳自賞。公平而論,楊玉環外貌、才藝、風情,都遠勝於梅妃,她的出現,使梅妃的人生急轉直下。玄宗感情的砝碼逐漸傾向於楊玉環。在爭奪丈夫恩寵的爭鬥中,梅妃只能節節敗退。

開元末年的元宵晚會,梅妃與楊玉環各自前去賞燈,在街上不期而遇。當時,楊玉環尚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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