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信箱，有很多粉絲借此機會給他寄了信，有空的時候，我會給他讀一些。

“這是一個叫曬太陽的貓的粉絲寫給你的。”

他點頭示意我說下去。

“她說，你好，宋南書，能有機會給你寫信我覺得很開心，仿佛圓了我多年的一個夢。你知道嗎，喜歡上你，是從我少女時代開始的，那時候才第一次知道心動的感覺，我為了你努力學習，看你推薦的每一本書，不停地想把自己變得更優秀，好像只有這樣才配做你的粉絲，我和每一個我認識的人談論你的好，不管別人想不想聽，周圍的人都覺得我很瘋狂，但現在想來，那是我的青春，因為喜歡一個人，而想成為更好的自己，我非常謝謝你，讓我有了這段美好時光。現在，許多年過去了，我已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一個孩子的媽媽，給你寫信的時候，我的寶貝就在我身邊睡覺，生命真的很奇妙。現在我對你的情感不再濃烈如初，它開始變淡，卻漸漸地淡進了我的心裏，我想，經歷了這些年，這份感情已經學會了升華。寫這封信，我就想借這個機會對你說出我少女時代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表白。”

我略有些停頓，然後對他說：“宋南書，我喜歡你。”一句別人的告白而已，從我嘴裏念出來，居然讓我心跳加速，臉頰通紅。

他半垂的眸子擡起，看了我一眼，又無聲的垂了下去。

我理了理思緒，繼續念：“雖然知道像你這麽優秀的人一定聽到過很多這樣的表白，但是這對我來說是特別的，重要的，說出這句話，我的人生都會少一分遺憾。現在，我終於學會了享受過程以及這一份為愛而生的美麗心情。”

讀完這封信，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的上挑，他笑了。我也笑了：“要給她回一封嗎？”

他搖了搖頭，用有些打不直的手指在身旁的一疊信裏抽出來一封遞給我。

我拆開，繼續給他讀這些特別的情書：“南書，你好，看了你的告別演唱，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你還記得我這個老粉絲，悲的是時間過得這麽快，已到了我們說再見的時候了。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初次登臺的你，穿著節目組提供的九分褲（其實是因為你太高，把長褲穿成了九分褲，）傻傻地站在臺上，差點同手同腳了，表現也算差強人意，但是你對舞臺的熱愛深深地打動了我，讓我第一次喜歡上了一位藝人。不知不覺，我成了你整個演藝道路上的鑒證人，令我驕傲的是，這麽多年來，你眼中對夢想執著的光芒始終沒有息滅，我想，現在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我的偶像是值得我崇拜追隨的人，是你用時間證明了這點。不知道為什麽，寫到這裏，突然很難過，總感覺你是要去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粉絲真的很渺小，離你很遙遠，那個地方如果我們不能到達，希望愛能。謝謝你給了我最美的一件禮物：追夢的勇氣，謝謝你，成為了我生活之外，生命之中的那個最特別的人。”

說實話，做了娛樂公司這麽久，我們一直是一邊消費粉絲對偶像的愛，一邊對她們的愛嗤之以鼻，可是這些天讀了這些粉絲給他寫的信，我突然覺得，任何一種出自真心並且經得住時間考驗的感情都值得別人尊重，我突然很喜歡這些可愛的粉絲們，他們讓他在最艱難的時刻感受到了幸福。

“不知道你要被多少男人嫉妒死，這麽多為你癡情的女子。”我幫他壓了壓被子，由衷地說：“你很幸福。”

他疲憊的笑容中透著得瑟：“我很幸運。”說完，又拿起一封信遞給我。

我好笑的接過來，又將信放回去：“得了，今天就到這裏，每天兩封，今天探視時間到了，陳大醫生要來趕人了。”

看著他委屈癟嘴的表情都沒什麽力氣，我壓下心疼，嘆了口氣：“好好休息，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

退出病房，莫名感到很悶，很想找個恰當的人談心，路過陳冬然的辦公室，正想進去找他聊聊，卻看到他在抽煙。以前的陳冬然從來不抽煙，如果碰到有病人在抽煙，他就會拿出大醫生的架子，把人好好地訓一頓，而現在，他居然在醫院，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抽煙。

原本準備敲門的手縮了回來，我悄悄離開，我和他，並不能治愈彼此，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人能淡然接受死別，即使他早已見慣生死。

☆、陳冬然番外 人生如夢

我是一名醫生，從醫十多年，醫生的職業榮譽感一直讓我無比驕傲，可是，當我看到他的生命走向盡頭而我無能為力時，我開始無比痛恨我從事的這個職業，我開始感到絕望，煩躁，經常發火。

今天，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為找不出後期有效的治療計劃對護士發火，他的病房離我的辦公室並不遠，他扶著走廊的扶手慢慢走過來的，短短的距離，他已一頭薄汗，氣喘虛虛，他挺開心：“咦，陳醫生，看來我過來的不是時候啊。”

我用手抹了一下臉，平覆我心中的煩躁不安：“大少爺，你不好好地呆在床上，瞎折騰什麽？”

“沒折騰什麽，適量的運動還是必要的。”

“有什麽事打電話給我就好了。”

他無奈地挑了下眉，用手指了指我白大褂的口袋：“檢查下你的手機。”

我拿出來一看：“該死，沒電了。”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我：“下午3點來趟我病房。”

“有事？”

他擺了擺手，扶著扶手轉身：“哥想你了，想跟你訴訴衷情。”

即使他故意作成一副欠扁的樣子，我卻無法像往常一樣跟他擡扛，看著他的背影，我心裏一陣難過，現在的治療方案很不理想，並且引起了嚴重的胃腸反應，最近一段時間，他基本是吃什麽吐什麽，瘦了很多，都有些脫形了。

靜下來的時候，我常常想，這是夢吧，是惡夢吧，可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無法從中解脫，直到夢魘將那個聖亞孤兒院裏打架第一名的宋南書折磨成眼前這個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

我和他一樣，都是孤兒，但我卻並不是一開始就是一個孤兒，在我八歲以前，曾有過一段很幸福的生活，然而，一場車禍，帶走了我的父母，也改變了我的命運，最終，我被親戚送進了聖亞孤兒院。

如果一個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從來沒有見過光明，那他可能不知道害怕，最讓人痛苦的不是不曾擁有，而是曾經擁有，又突然失去。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從失去父母的陰影裏走出來，我變得自閉、冷漠、防備，自然是不受其他孩子喜歡的。

一群孩子天天生活在一起，難免也有幫派之分，他們基本分成兩派，一派的老大是劉胖，另一派的老大就是宋南書。

劉胖名叫劉子恒，樣子也如同他的小名一樣，是個名副其實的胖子，那時他14歲，是一群人裏面年紀最大的一個，平時對著大家都是一幅兇相，大家都很怕他，當然，宋南書例外。

宋南書小時候的樣子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他那瘦竹竿一樣的身板和那一口大白牙了，但就是這樣一個瘦不拉嘰的人，卻是學習班的班長，是孤兒院裏修女們最寵的小孩，是打架能狠過劉胖子的人物。

下午三點，天氣轉陰，天氣預報說寒流來襲，今年冬天將提前來到，我如期來到宋南書的病房外，剛想敲門，門卻開了，裏面出來個穿西裝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禮貌地笑了笑，伸出手：“陳醫生？”

我回握：“您是？”

“我姓王，是宋先生的律師，以後您有事可以與我聯系，這是我的名片。”

律師，我心下一片冰涼，我沒有接對方手中的名片，只是楞在原地，他似有所悟，沈默了下，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推門進去，落地窗的窗簾是全拉開的，屋裏的光線還算明亮，宋南書沒有呆在床上，而是坐在臨窗的一把椅子裏，看著落地窗外的草地。

我走了過去，拉過一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註視著的方向，冬天將近，窗外實在沒什麽風景，在我眼中，只餘滿目蒼涼。

“吃藥了嗎？”

“吃了。”

我轉頭，看到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病服，眼中發酸：“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我老想起以前。”

他轉過頭，看著我：“想以前的什麽？”

我轉頭避開他的視線：“想起以前的我自己，以前的孤兒院，以前的院長，還有以前的你。”

他笑了笑：“冬然，那可是你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不否認：“對啊，沒有人能一下子接受自己突然變成孤兒的事實，當時真的不想活了。”

“所以任由劉胖子那夥人怎麽欺負你，你都聽之任之了。”

“開始是，後來慢慢就不是了，人在遇到挫折的時候總會想到死，但真到了絕境，才發現自己的求生意識永遠出乎自己的想像，一段沒有父母的生活，適應起來也並沒有之前想的那麽困難。只是自己勢單力薄，又不招別人待見，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笑得更開了：“所以說多虧有哥哥我，對吧。還記得你被他搶了兩包子那次，我把他約到廁所裏激戰了半個小時。”

“對，你還把他的一排襯衣鈕扣全扯沒了，我還得到處借針線熬夜給他縫扣子。”

他皺了皺眉：“那他用彈弓打你那次呢，我打得他直接變熊貓了。”

“也對，可是那時正好是晨會時間，院長正在上面講話，你和他撕扯在一起，然後一起滾下階梯，直到滾到院長腳邊才停了下來，然後你們分別被罰多糊一百個燈籠，最後是我三個晚上不睡覺糊好的。”

他有些急了：“那後來是我帶著你去撿垃圾賺到錢才能上高中的對吧。”

我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嘴角：“對啊，還騙我把我媽留給我的東西當垃圾賣了才湊夠錢。”

他楞了楞，然後幹笑了兩聲：“你真不可愛。”

我嘆了口氣：“你以前為什麽對我那麽好？”

“你不知道？”

“想讓我當你弟，叫你哥？”

他向後靠在椅子上：“想，想了多少年了都，可你小子從小就這麽不可愛，哪怕我為了你要被學校開除那次，你都哭成那熊樣了，還是不肯叫，這麽多年來，我算是徹底死心了。”

我低著頭，心底五味雜層一起往上湧，直到沖紅了眼眶：“你傻啊，就為了一個稱呼，至於嗎？”

他聽出了我哽咽，右手搭在我的背上：“誰說的，我就是稀罕，好了，我們別想以前了，那日子那麽苦，飯也吃不飽，衣服也穿不暖，還經常被人欺負。”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落到我的白大褂上，我轉身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腿上，像洩掉了全身力氣：“可是我想回去，我想回去，現在的一切就像一個惡夢，我想出去，哥，我帶你回去，我背著你，我們一起出去，回孤兒院。”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那個下午，如同小時候每一個想爸媽的夜裏一樣，我在他懷裏哭得聲嘶力竭，其實，他從來都知道我沒那麽堅強。

那天傍晚，我走出他的病房，左手拿著他被我哭得滿是鼻涕眼淚的病員服，右手拿著的，是他的遺產分配書。

我和他，還是被困在了惡夢裏面，再也走不出來。

☆、除夕

我的日子開始變得難熬起來，英國那邊顯然是有人查到了我在背地裏發展的勢力，開始在很多方面給我施壓，我在中國的很多產業都面臨危機，但是如果這些都是那個女人默許的，那我和她的戰爭將提前暴發，而目前我和伯蘭特家的實力，天差地別。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宋南書給我打的電話，邀我去醫院喝下午茶，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他這樣的人能請人去醫院喝下午茶了。

我沒有在病房裏找到他，護士告訴我他到住院樓後面的那片草地去了，我依言尋去，草地上的人很多，通常都是由家屬陪著在散步的，他在病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靜靜地坐在長凳上，唯一陪著他的是一輛黑色輪椅，他就像一幅黑白素描，寥寥數筆，單調孤寂，一串彩色的氣球從一個小孩的手中滑脫，五彩的顏色打破了我眼中的黑白畫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抹彩色越飛越遠，此刻我不禁想，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無緣無故的喜歡，我之所以喜歡宋南書，大概是因為在在我黑白的世界偶遇了他這般鮮活的生命吧。

他轉過頭，正好看到我在發呆，搞怪的向挑了挑眉，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風有些大，我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向他走去。

“剛才在想什麽。”

我笑了笑，溫柔道：“我在想，春風十裏，不如你。”

他有些無奈：“好吧，提前讓你欣賞下春景。”

不逗他了：“天氣很冷了，怎麽不在病房裏呆著。”

他回過頭來看我，聲音中透著弱氣“出來透下氣，天氣預報說從今晚開始就會下雪，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嗯，所以呢？”

“所以我就會被醫生關在病房裏，勒令不許下床，不許出門。”

我看著他故作小孩子的模樣，令人可憐又好笑。

“蘭斯，明天是除夕。”

“哦”有些反應不過來，我當然知道明天是除夕，來的一路上我都感受到了過年的氣氛，雖然我從來沒有在中國過過這個節日。

“所以我想邀請你一起過年，和冬然一起，我們三個人，怎麽樣。”

“當然願意，在哪裏，怎麽過。”

“明天，在我家。”

對於宋南書一定要回家過年這件事，我以為陳冬然是堅決反對的，但這次他竟意外的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地陪我去超市買菜，然後到宋南書家給我開門。

宋南書一直沒有買房子，房子是租的，我第一次來他家難免有些好奇，可一進門我就發現實在是沒什麽可好奇的，因為這個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附帶一個小陽臺，一眼就看完了，很小很簡單的陳設，雖然有一段時間沒住了，但是還是很整潔，唯一打眼的就是客廳裏占了一面墻的書櫃和陽臺上擺滿了半個陽臺的仙人掌和仙人球。

陳冬然看著我的目光，解釋到：“他就一個資深老宅男，不拍戲的時候就宅家裏不出去，客廳被他當成書房利用了，美其名曰要美化環境，結果整了二十幾盆仙人球弄陽臺上。不過這樣也好，他經常拍戲一走幾個月，要是換成其它植物，可能早就香消玉殞了。”

陳冬然提著買的菜走進廚房，我也跟著進去，看他整理菜。

“會做菜嗎？”

“當然”，因為維希的原因，我學過中國幾個菜系裏很有代表性的菜品，“買這些要做什麽。”

“都是照宋南書的要求買的。”

“他沒說要做什麽？”

“沒說。”看著我有些疑惑，他笑了笑“那是因為不用說，他吧，過年吃盆菜，過生日吃西紅柿雞蛋面，幾十年都沒變過。”

弄好了菜，陳冬然到醫院把輸完了液體的宋南書接了回來，三個人一起坐在桌邊吃盆菜。

一個大盆子，把各種菜品在加料的鍋裏煮好後都放在裏面，賣相有些糙，味道也不見得多好，可是卻有一種家的味道。

我問宋南書“聽說你過年只吃盆菜，生日只吃西紅柿雞蛋面，這裏面有什麽典故嗎，說來聽聽。”

宋南書拿不穩筷子，陳冬然給他找了個勺子，他其實不怎麽吃得下東西，卻還是蠻有興致，慢悠悠地給自己存糧：“也沒有，就懶唄，幾十年都習慣了。”

陳冬然在一邊明顯不滿他這死德性：“別聽他胡說，他怕招你可憐呢，這小子以前就是個吃貨，在孤兒院裏每年過年我們都吃盆菜的，那時候沒什麽好吃，所以過年的時候比誰都搶得歡，以致出來年這麽多年還是覺得這個最好，至於西紅柿雞蛋面嘛。”他瞅了一眼宋南書，笑了道：“他是從小就被放在孤兒院的，院長就把撿到他的那天當作了他的生日，每年那天都會單獨給他做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就這個他還沒少在我面前得瑟。”他俯過身來，在我身邊小聲地說：“以前他甚至跟我說，要找個做西紅柿雞蛋面做得好的人當老婆。”

我們坐的距離本來就近，宋南書當然聽到了，他勉強飛了個眼刀子表示不滿，毫無殺傷力，陳冬然當作沒看見：“橫什麽橫，你黑歷史還少呢？還找個西紅柿雞蛋面做得好的當老婆，你還以為那是什麽佛跳墻的名菜啊？”

簡單的飯菜，歡樂的氣氛，天空開始飄雪，小小的屋子裏，滿滿的溫馨。

晚餐結束的時候已經十點了。

整個晚餐都是我和陳冬然在說個不停，宋南書總是笑笑聽我們說，我問他：“什麽時候回醫院？”

他搖了搖頭“今天不回，我想在家裏過年。”

我轉頭望了望陳冬然，他的身體狀況明顯需要呆在醫院裏，可是我看陳冬然只是沈默，並沒有反對的樣子，對上我的眼睛，他忙轉移話題“我去洗碗了，蘭斯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說完就去了廚房，只剩下我和宋南書。

宋南書眉眼有些低垂，沒有說話，我覺得氣氛有些壓抑，想轉去陽臺吹吹風。

“蘭斯，你走吧”他毫無預兆的說。”

我的心突然慌張的亂跳了兩下，我斂了斂心神，笑了笑：“馬上就走，不走你這小地方也沒地方給我睡啊。”

他擡頭看著我，明明只是坐著，可是他的目光卻重越千斤：“你離開這裏吧，回你自己的國家，為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奮鬥，這裏沒有你想要的。”

該來的總是回來，我艱難地穩住自己的身軀，笑了，有些狠地問他：“沒有嗎，你呢？”

“我不值得。”

“憑什麽值不值得是你說了算？”我忍不住朝他嘶吼：“值不值，是我決定的。”

他擡頭看著慌亂地我，眼神裏有愧疚、心疼、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平靜地說：“可是我希望你走。”

“這是你希望的？”

“是的，這是我希望的。”

“好—好”我氣得直發抖，奪門而出，再也沒有回頭，外面雪下得很大，煙花不斷在頭上的天空爆開，我沒有給司機打電話，只一個人發洩似的在雪裏狂奔，剛才沒有掉下的眼淚湧出眼眶，在這個全民同慶的日子裏，我淚流滿面，不知道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他。

新年，新的一年，舉國歡慶，是因為這一天在大多數人眼中意味著新的開始，可是，如果這是就是終結呢？

☆、再見

我在中國的公司已盡數被總部掌握，幾個股東聯合提出要將我從公司除名，維希秘書打電話給我，叫我立刻回總部述職。

有人要我馬上回，有人卻要我走，其實只要他留我，即使一無所有，我也會義無反顧地留下來，可是，他說，他希望我走。

再次見到宋南書時他才剛從加護病房出來，陳冬然告訴我，初一他突然大量嘔血，進來ICU搶救了兩天，昨天剛出來，他閉了閉眼，沈痛地對我說：“就最近了吧。”

我輕車熟路地找到他的病房，推門進去。

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睡著了沒，臉上很蒼白，跟床單區別不大，一個人出了那麽多血，一定很疼，雖然他從來不說。

其實，只要是你要的，我總是舍不得說不。

冬天來了，陽光也不帶絲毫溫度，我坐在他的病床邊，有些楞楞地看著他淺眠的容顏，睡夢中的他似乎有些不太舒服，眉頭微皺，我不自覺地想起他濃眉舒展，對我笑著的樣子，我總是異常珍惜那樣的機會，因為他那時的溫柔，只屬於我。

我盯得有些過於專註，他似乎有所察覺，慢慢睜開了眼睛，他轉頭對上我的雙眼，一時也有些靜默。

我突然有些斂不住的傷感，為這段在我心中滋長的情愫。

我嘆息道：“第一次見你，我覺得你是一個神秘的男人；第二次見你，我覺得你是一個美人；第三次見你，我覺得你只是一個可憐人。”

他閉眼微笑：“下次你再見到我，我會是一個死人。”

我不再答話，窗外雪盡望晴，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愛撫著他溫潤的輪廓，留戀在他蜿蜒的唇角，而這一刻，定格在了我的心中，成為了永恒。

我愛上了一個男人，盡管他從來不屬於我。

他的身體已極盡虛弱，一句話便已耗費大半力氣，我將病床升高了一些角度，扶起他的身體，將他身後的靠枕擺好，讓他躺上去。短短幾日，他的身體削減得不成樣子，手裏的觸感，有些擱人。

他示意我靠近些，他有話要與我說。

我俯身將耳朵貼近他，他用有些嘶啞的聲音道：“什麽時候走？”

我狠狠地閉了閉雙眼：“明天。”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好好—保重。”

“嗯。”

“你是個好姑娘，放下不值得的執念，祝你幸福，還有—認識你—我很—高興。”

“既然是執念，怎麽能說放下就放下？”

“蘭斯。”他嘆了下氣，輕輕念著我的名字，手顫顫巍巍地撫摸著我的頭發：“金發，適合生活在陽光和希望下。”

有什麽東西從我眼裏滑落，這樣，真的夠了嗎？我握住了那只替我拭淚的手，甚至傻傻的想向他他要一個下輩子。

隨即有自嘲地笑了，我從來都是一個現實主義者，卻原來，有時現實的可怕會把一個正常的人逼瘋，我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裏，淚水不斷地從我眼裏滑落，我理了理頭發，站了起來。是到了告別的時候了。

我和他的距離拉開，陽光充斥在我們中間。

“再見。”我從來不知道說也這兩個字，就像是咬斷了舌頭，滿嘴腥甜，卻痛得酣暢淋漓。

直到我走出病房，他也沒有回我一聲“再見”，因為我們都知道，再也不能見，或許他甚至希望我再也不要再回到這個地方。

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緣分，它起於一場有心的算計，自然不得善終，但是我還是無比感謝，它讓我於千萬人中與他相遇，即使求之而不得。

走的時候，陳冬然來送我，他問我：“就這樣走了。”

我回頭望了望身後的大樓，道：“對，就這樣走了。”頓了頓，勉強整理了下情緒“來的時候你不是問我是以什麽樣的身份呆在他身邊嗎？我當時就回答你了。”

“一個暗戀者。”

“對，一個暗戀者，不論長短，不求回報，走的時候，我還是一個暗戀者，一切都沒有改變。”

“不會不甘心嗎？”

“說出來只是徒增他的煩惱，有時候，在命運面前，很多事情，只能選擇沈默，何況，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知道嗎？”

“蘭斯”，他想了想，還是對我說：“不要怪他”。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會。”

陳冬然也笑了笑：“如果真要從你和宋暮雪中選一個的話，其實你更適合他，因為你更懂得付出愛和彼此信任。”

“是嗎？”我很有自知之明：“你錯了，其實，我與她並沒有什麽不同，唯一不同的無非就是她是曾經擁有，而我是求而不得，因為不得而想得，才會覺得他是唯一最好的，因為是在求，才會願意付出一切，而這麽美好的東西一但這一刻擁有了，下一刻就不想失去，這種害怕失去的恐懼才是我們這種人最害怕的，他會讓人顯露出一切醜惡，所以我說我們並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我們不過是處在不同的階段罷了。”

“蘭斯，有時候過度的聰明反而會讓我們少了很多幸福的理由。”

“可是我終不是一個愚蠢的人。”我鄭重向眼前的朋友道別，這一去，再見時恐怕已物是人非“我走了，我給他開設了粉絲信箱，有人會按時送來醫院的，每天給他讀一點吧，他喜歡。”

陳冬然點了點頭：“保重。”

我轉身離開，再不敢回頭。

☆、陳冬然-逝去

“宋南書，你好，我是一名你的忠實影迷，是兩年前才開始喜歡你的，其實我有時候會很羨慕那些已經喜歡了你十多年的人，他們參與了你的過去，而我沒有，我想參與你的未來，可是你卻決定要離開了。今天給你寫信，其實說明我已經接受你終究要離開的事實。有時候 ，愛著的時候會害怕自己有天不會再繼續愛下去，這種感覺真的很難理解，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他，後來才發現，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不應該學你怎樣去做，而應該學習你追逐夢想的勇氣。今天我看到一句話：夢想，就是讓你只要還在努力，就會覺得幸福的東西。我想起了你，我希望你是幸福的。最後我想要告訴你，謝謝你，讓我成長成了更好的自己，順便告訴你，記憶是一件自私和自我和東西，我不能控制，你也不能，所以，會有很多人會跟我一樣，記住你的作品，也不會忘了你。”

蘭斯走後，我接替了她的工作，偶爾會在宋南書清醒的時候給他讀上一兩封粉絲的來信，可是，他往往聽著聽著就睡著。

我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蘭斯走後就一直在下雪，外面已經是雪白一片，他睡著了，我坐在窗邊發呆，最近我常常這樣做，我已經向醫院提交了辭職申請，最後幾天，我想多點時間陪著他，畢竟最後他只剩下我陪在身邊。

其實我也覺得蘭斯這個姑娘有些可惜，我也在他好點能說話的時候問過他為什麽。

當時他沈默了很久，告訴我：“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不過是因為我們幾個人中，只有我是最清醒的，她是個好姑娘，我不想對她太殘忍。”

“她喜歡你。”

“我知道，可是，冬然，你說，她為什麽喜歡我。”

我仔細想了想：“或許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原因吧，也許沒有原因，不是常說真愛是沒有為什麽的嗎。”

“你相信？”，他笑了笑：“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之後一直都是她在幫我，我並沒有為她做過什麽。當然，我並不是懷疑她對我的感情，只是，我想，這個感情也許包含了很多我不知道的虛構成分和主觀感受，所以，我並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愛，再看著她泥足深陷。”

我看著他平靜的樣子，突然有些理解他的決定。

他努力地睜了下眼，疲憊地說：“沒有得到過，才不會承受失去的痛，很多時候，死亡會終結任何可能，而生命的意義，在於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這種未知的可能性才是生命真正珍貴的地方。不讓她親眼見證我的死亡，會讓她的未來少一絲絕望，多出無限可能，而把她留在這裏陪我，讓她困在原地，只會對未來裹足不前。”

後來我問他：“你覺得你的決定一定正確嗎？”

他笑了笑，“人說四十而不惑，所以，我這一生，註定是要帶著很多困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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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雪下得更大，大片大片，鵝毛般飛灑向大地，昏昏沈沈了很久的宋南書清醒了過來，我去熱水房打水回來，就看到他半坐在床上，看著我，笑了笑，眼中有了這幾日看不到的明亮。

我突然身體一僵，好像有風雪刮進了我的身體，很冷，我默默地放下熱水，在他床邊坐下，淚水就這樣從我眼中湧出，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被上，我和他都知道，這恐怕是回光返照。

“別---這樣。”他的手輕輕地搭在我頭上：“我們好好說說話。”

“嗯”，我強迫自己擡起頭，看著他。

“冬然，既然是早就既定的事實，努力接受吧”他嘆了口氣“我自己知道這恐怕是到了極限了，回想這過去的三十幾年，我沒有什麽真正後悔的，咳-咳-”他調整呼吸，將咳嗽壓下：“我走後，就不要辦什麽葬禮了，也不要媒體通告訃告，你把我的骨灰帶回香港，埋在孤兒院後面的山上吧，我這個人挺迷信的，都在外漂泊了那麽久了，最後，還是想回家。”

“這怎麽行”我想反駁，他用眼神制止了我：“答應我，簡簡單單帶哥回家。”

我沒有理由不答應他，重重地點頭道：“嗯。”

“我剩下的東西不多，上次律師也辦好了，剩下的錢一半給孤兒院，另一半你找幾個讀不上書的孩子捐了吧。”

“嗯。”

“冬然，你，之後想幹什麽。”

我已經哭得說不了話了：“你不要管我了，先休息會兒吧”，說著就幫他把床搖下去。

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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