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維希-心魔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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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英國本就不冷的秋天裏顯得有些多，最引她註意的是他手中一小束不常見的粉色郁金香，在綠葉的襯托下，含苞待放，漂亮可愛，她等著他向她尋問某個部門女員工的名字，沒想到他用磁性地嗓音操著一口純正的英語說出的竟是：“你好，能安排我見維希.伯蘭特一面嗎？”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在說笑：“先生，要見總裁都是要跟總裁秘書室預約的，我們前臺沒有這個權利。”
他楞了楞，隨即溫和的笑了笑：“能幫我打電話問下秘書室嗎？”
本來不應該打這樣一個荒唐的電話，但是面前這個男人無端給人一種信任的感覺，想了想，她播通了電話，擡頭問他：“請問你是誰？”
他又楞了下：“就說，中國來的，姓宋，來補送一束遲到了十五年的花。”
“好的，您稍等。”片刻後，“對不起，先生，秘書室沒有你的預約，而且總裁現在正在開會，不能見你。”
他聽完我的回答久久沒有說話，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機，準備播打的時候又放下了，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能讓我在這兒等會兒嗎？”
她有些為難：“原則上是不能的，而且，會議大約要到下午三點才能結束，結束後，總裁會直接離開，並不會經過這裏。”
他搖了搖頭：“還是讓我等下吧，等不到我就走。”
“好吧”也許他的眼中有太多情緒，感染了她，才讓她一而再的破例。
他走向休息區，步伐沈重，扶著椅子坐下的時候，他緊緊地咬著牙，隨即深呼吸了兩下，整個人才安靜下來。
工作的間隙，她總是不自覺地看向他，他的頭低垂著，好像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先生，你可以先去吃午飯。”
“不用了，謝謝。”現在他可能浪費不起去吃個午飯的精力。
前臺小姐心裏有些不安，但也說不出來哪裏不安，本來想幫他叫個外賣的，但是想了想，總不能讓他在總公司大廳裏吃午餐，還是算了吧。
下午三點的時候，她鬼使神差的又給總裁秘書室打了個電話，這次好像有人通知給了總裁特助，又有人問了下她那個人年齡，長相，等等，她的一一作答，然後電話掛斷了。
她擡頭看了看那個人，又覺得有些不對，年齡不好形容，長相更不好形容，真是個怪人。
辦公室裏，亞瑟正準備退出去，維希叫住了他：“你先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一下。”
亞瑟有些為難地告訴她：“總裁，我先去處理一下另外一件事。”
看著眼他為難的樣子：“另外有什麽事交給秘書室去處理。”
亞瑟只有硬著頭皮道：“總裁，是關於那些你每年攬收的那些中國男孩的事。”
維希挑了挑眉“今年不是沒有了嗎？”
“是的，本來是沒有的，但是不知道蘭斯小姐那邊是怎麽回事，又送了一個人過來，並且不聽從安排，今天早上十一點開始就一直在大廳裏等待，說是要親自見您一面。”
維希聽了倒是覺得有些意思：“噢？有他的照片嗎？”
“沒有，之前沒有收到過有關他的任何個人信息。”
維希走到辦公桌後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你去把他處理了，直接送回中國就行了。”
“是。”準備轉身出門，但亞瑟好像又想起什麽：“總裁？”
“還有事？”
“剛才前臺打電話來說，他姓宋。”
那個宋字一出口，維希的咖啡打倒在了桌上，亞瑟連忙撲過去搶救重要文件，而維希，一時間臉色血色盡裉，手不停地發抖，她一把抓住亞瑟：“你說他姓宋，多大年紀，多高，他有沒有說他來做什麽？”
看到維希此種反應，亞瑟也知道這件事很嚴重了，連忙把僅知道的信息說出來：“年齡前臺也表述的不是很清楚，應該很年輕，身高還不知道，他只說他是來送一束欠了十五年的花。”
“欠了十五年的花，欠了十五年的花---”維希失神的重覆這句話。
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個樣子，亞瑟只得到：“他現在還在大廳，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維希已經已經沖了出去，亞瑟有些苦澀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本來是想要問要不要把他請上來說話的，必竟在下面很不方便，如今看來沒有必要了，事到如今，再遲鈍他也明白了，收了好些年冒牌貨，正版的終於來了。
前臺小姐再次走近那個中國男子：“先生，會議已經結束了，總裁可能已經走了，你還是走吧。”
宋南書也知道自己給別人造成了麻煩，知道已經等不到了，也就不強求了，他朝前臺小姐笑了笑：“能扶我起來嗎？”
前臺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還是伸手扶起了他，他向前邁了兩步才穩，緩緩向門口走去，在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停，可能又要多呆一天了，這次他真不知自己還撐不撐得住。
前臺看了看他的背影，正想回到櫃臺時，就看到旁邊總裁專用的電梯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沖了出來，卻在前臺的地方停下了，一動不動地站著。
居然是總裁，但又跟平時看到的總裁不一樣，她雙眼發紅，看著門口，不對，她是在看著那站在門口的男人，但是卻久久不能邁出一步。
仿佛總算峰回路轉似的，前臺小姐會心一笑，她朝門口喊了句：“宋先生，總裁來了。”
看到門口的背影時，維希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擠壓她的大腦，撞擊她的心臟，掠奪她的呼吸，她全身不停地顫抖，腦中只有一種聲音，是他，是他。
那個背影轉過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周身的時光在倒退，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背叛，沒有到過伯蘭特家，也不是什麽伯蘭特最年輕的總裁，她分明還是那個被拋棄在雪地裏的小女孩，一直在等待那個男子，蹲下來對她笑一笑，叫她一聲：“雪兒。”
“雪兒”，是夢中的聲音，夢中的那張臉，但是歲月在他們之間築了一道堅實的墻，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
模糊的淚水中，那道身影向她走進，他的指間微涼，在她的臉上劃過，引起她陣陣顫粟。
面前的他還是笑得那麽溫柔，讓她恍惚間覺得這些年變得都是他們，而他，一直都還停留在十四年前。
☆、家書（上）
宋南書看到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嘆了口氣：“第一次來倫敦，有空陪我走走嗎？“
維希這才註意到自己周圍的環境，她理了理自己因為奔跑而弄得有些零亂的發，勉強公式化地對面前的人笑了笑：“好。”
緊隨其後下來的亞瑟忙道：“總裁，需要司機和保鏢嗎？”
維希擺了擺手：“我和宋先生單獨走走，不希望別人打擾，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不要打擾我。”說完，她向門外走去，宋南書緊隨其後。
他們走在這個城市中難得的一片公園裏，爬滿綠葉的籬笆沿著小路蜿蜒，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默默無言。下過雨的路面有些微滑，宋南書的腳步很慢，經過小路的一個轉角，兩個人逐漸拉遠了距離，當維希感覺不到那人的靠近，她猛一回頭，身後已沒有那人的身影，她一下就慌了，她沿著小路往回跑，終於在拐角處看到了那個人。時近黃昏，有些微黃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正低著頭，仿佛很認真地沿著籬笆墻緩慢而有節奏地向著她這邊靠近，感覺到了不遠處她的目光，他也擡起頭望著她，像以前一樣對她寵溺地笑了笑：“跑那麽快幹嘛。”
她努力平覆自己因恐懼而乍起的心跳，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她回頭沒有看到他時，她以為剛才看到的都是自己捏造的幻像，其實他根本沒有來倫敦，他還在中國，還在那個一夜一夜撕扯著她的夢裏。
宋南書看著眼前還帶著一絲慌亂的身影，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長大了，腳下踩著高跟鞋，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盤起來的黑發，白襯衣，優雅的黑色套裝，是一副身居高位，殺伐絕斷的模樣，十四年的時光，終於讓那個會在深夜等他回家，為他提鞋，在意他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的小女孩消失了。
宋南書慢慢向她靠近，近得他們能彼此聽到對方的呼吸：“雪兒，”隨即他又笑了笑：“我還是願意這樣叫你。”他的眼睛對上的她的雙眼，仿佛一汪深潭，所有情緒都可以深藏其中，他緩緩地說：“我很高興，你長大了，是真正的長大，雖然跟我以前想像的樣子不太一樣，但是我一樣高興。”他將手中那束粉色的郁金香遞到她面前：“吶-說好的成人禮，你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沒給你，現在補上也不晚。”
維希接過郁金香的手有些顫抖，連帶著聲音有些抖“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
維希激動地提高聲音：“我問你什麽意思，你為什麽乘坐這班飛機，為什麽來看我，為什麽十四年間都沒有來，今天卻來了。”
“這麽久才見一面，爭執沒有任何意義？”宋南書繞過她，向前走去，他有意地留意著地上的影子，直到另一個影子與他的影子靠近：“這些年你每年定期包養男人的事在中國也不算是什麽秘密了。”
維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中卻有了一絲脆弱：“是嗎？”
宋南書轉過身看著她，他問她：“在你心中，我是能被別人代替的嗎？”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能嗎？當然不能，即使外形再怎麽相似，也不是那個在二十二年前飄雪的傍晚為她撐傘的那個人，不是那個會把她托在肩上奔跑的人，不是那個熬夜替她糊燈籠的人，不是那個被她當作全世界的人，更不是那個她叫著爹地卻又暗付相思十餘年的人，茫茫人海，過客萬千，不是再沒有另一個宋南書，卻再也沒有另一個宋暮雪的宋南書。
他望進她的雙眼：“所以，別再找我的影子了，這麽多年，我累了，你也累了，愛也好，恨也好，我們彼此放過吧。”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是你的決定。”
他用溫柔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語：“對，這是我的決定，事到如今，這是我們之間最好的決定，八年恩情換你的仇恨，從此後就當從未相遇，不曾相識，今天以後，就讓宋暮雪徹底消失。”
“從未相遇，不曾相識”她喃喃地念了一遍，有眼淚滑落，沾染在郁金香粉色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好，宋暮雪存在是因為宋南書存在，當然可以因為宋南書消失。”說完她即刻轉身離開，卻在這一瞬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然後她聽到那人用平穩的嗓音說：“可是今天還沒有結束。”她回頭看他，他正看向遠方，也許是傍晚的太陽，也許是遠方的天空，他說：“所以，雪兒，你再陪我走一程。”他轉頭看她，眼中是她迷戀的溫存：“好嗎？”
兩個人陷入了沈默，在這樣一個下午，沿著公園小路走下去。
維希覺得自己全身每一處毛孔都在全力感受著身邊人的氣息，他們之間有太多疑問，他卻決定這個下午中止一切，仿佛那些愛恨在他心中從來不曾占有分量。
她忍不住問他：“十四年前，為什麽？”
他甚至沒有看她，只是淡淡道：“很多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起了，何必讓自己再傷一回呢？”
她自虐般握緊的拳頭輕輕松開，恍然地自問：“是嗎？”
小路的盡頭，有一種讓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錯覺，公園的中心是一個並不大的湖，湖的兩邊是一株株叫不出名字的參天大樹，每一棵都仿佛歷經過滄桑，記錄過歷史。
宋南書撫摸著一棵樹的樹幹：“這棵樹有上百年歷史了吧。”
維希擡頭望了望樹的高度：“這個公園的每一棵樹都有上百年歷史。”
“嗯”宋南書嘆了口氣：“真好，一百年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單純地做著一件事，那就是活著。”
維希看著他的側顏，卻不經意間在他的眼尾處發現了不是很明顯的皺紋，這幾道淺淺的紋路就像深深地劃在了她的心上，一下子疼得讓她呼吸都停了。
宋南書回過頭看到她正認真地看著自己，樣子像是在審視一件文物：“看什麽，這麽專註？”
維希聲音中不自主帶著些哽咽：“宋南書，你長皺紋了。”
宋南書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妖怪，快四十了當然會有皺紋。”
維希踮著腳尖，用手輕輕撫摸著那些細紋，她有些迷茫地問：“疼嗎？”
“這是生理現象，當然不會疼。”
維希的眼睛往下看：“我是問你，那個傷口，疼嗎？”
宋南書馬上明白她問的是什麽，他燦然一笑：“那個小傷口啊，又不是什麽要害位置，我那時年輕力壯，你又那麽單薄，當時是疼，沒幾天就不疼了。”
維希看著宋南書的笑，這是她這次看到他笑得最燦爛的一次，這樣的笑能讓她安心：“今天終歸要結束，你的決定沒有變，對嗎？”
宋南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望向不遠處：“我其實很高興，我們之間能有這樣一個平靜的對話，可是我們都回不去了。“他沒有給她發言的時間，隨即手一指：“前面有一座小教堂，裏面應該有鋼琴，突然來了興致，想彈奏一曲，就當最後作別吧。”
兩人走到教堂門口，維希卻停下了腳步。
宋南書回頭：“怎麽不進去。”
“沒什麽。”她深吸了口氣，邁了進去。
這個教堂很小，布局很簡單，這個時間段，教堂裏空無一人。
維希抱著郁金香，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教堂裏光線不是很好，她在晦暗的光線中盯著那個人走到臺上，坐在鋼琴邊，打開琴蓋，這個情景在她腦裏黑白交織，往日再現。
那年她十四歲，他開始在歌壇鋒芒畢露，公司開始安排他學習一些樂器，其中學得最長的就是鋼琴，練習的時候他總是拉著她一起，可能是她天生沒有什麽藝術細胞，對這種東西很難感興趣，為了讓她和他一起學習，他就總是答應一些她亂提的一些要求。那時她已情竇初開，也像平常的小女生一樣愛幻想一些浪漫情節，於是就小有心計的提出要他在她滿十八歲的那天專門為她彈一曲，再送她一束玫瑰花。那時坐在旁邊看他彈琴的時候就老是幻想有一天，他會送她束紅玫瑰，為她彈鋼琴，最後向她告白。
她緩緩勾了下嘴角，回憶如暖陽，而現實如冰霜，不知命運從哪一環開始出錯，之後就步步錯，直到紅玫瑰變成了郁金香，直到告白變成了告別，而她卻已失去了退貨的權利。
她轉頭望向窗外，剛剛還夕陽餘輝，現在外面卻已是狂風大作，窗外樹枝在大風中飄搖著，她閉上雙眼，享受這短暫的一室安寧。
清脆的琴音響起，勉強能聽得出是一首安靜的曲子，她有些詫異的睜開眼，看向臺上的宋南書，這顯然不應該是他的水平，他只彈奏著主旋律，單調的曲子被他彈得生澀，甚至有點難入耳。
他擡頭對她笑了笑：“好多年不彈鋼琴了，手生了，委屈你的耳朵一下。”
她朝他勾了樂嘴角，示意他沒關系。
琴聲繼續響起，依然難成曲調，但她卻很認真的聽著，記下每一個音符和臺上的人認真演奏的表情。
一曲終，宋南書擡頭與維希對望，誰都沒有說話。
“咳—咳--”最終是宋南書的咳嗽打破了沈默。
看到維希臉上難掩的關切，他淡淡地道：“時差沒倒過來，感冒了。”他從凳子上站起來，看著維希，眼中似是絕別，卻只道出了兩個字：“曲終。”
曲終，當然人散場。
維希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瞬間，臉上的關切情緒就斂了起來，她最後再看了宋南書一眼，就再沒有留戀地走出了教堂的大門。
☆、家書（下）
教堂的大門再次關了起來，最後一絲光亮在宋南書的臉上結束，他的身體像是終於沒了支撐，瞬間倒塌，他努力忍著疼痛，讓自己能在椅子上勉強坐著，然後拿出手機，撥給了LEO。
電話一接通，LEO比他還著急：“宋先生，你在哪裏，我就在伯蘭特總公司附近。”
宋南書咽下口中的腥甜，一句話，已用盡他所有的力氣：“這附近有一個小公園，我在公園的教堂裏，你過來幫我。”語畢，那盡力壓下的咳嗽終於再也忍不住，他用力地咳嗽著，一片鮮紅色噴濺在白色的琴鍵上，觸目驚心。
LEO很快趕過來，推開教堂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令他膽戰心驚的畫面：宋南書坐在鋼琴旁的凳子上，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很認真的用手中的手帕擦著鋼琴上的血跡，還不斷地有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他怎樣擦都擦不幹凈，但是他仍舊保持著一個頻率地，不停地擦著。
LEO的腳步聲走近，宋南書沒有擡頭，但他仿佛知道來的人是誰：“幫我把琴擦幹凈，然後我們回中國。”
章華終於在公司門口等到了維希，此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她本來還想責問一下她為什麽不帶手機，卻在看到維希的樣子時楞住了。
維希什麽樣子，還是那幅不帶一絲情緒，高高在上的伯蘭特家女總裁的樣子，硬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不過就是她手裏的一束郁金香，但是相交多年，章華知道她不對勁，究竟怎麽不對勁，就好像一個人丟了魂一樣，人雖然還在，卻有點行屍走肉的感覺。
她也不顧是在公司外面，一把抓住維希的袖子：“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維希轉頭看了她一眼，平時的冷漠換成了此刻的木然，語氣也是同樣的木然：“他說他不要我了，這次他親口說他不要我了。”
“他，他是誰？”
維希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回答她的話，繞過她繼續向公司走去。
章華立馬明白過來：“是他，你養父？”
維希的身影因為她的話停了下來。
章華有些氣：“維希，雖然我不清楚事情究竟是怎樣的，但是他不要你，你就讓他不要？他要離開，你就讓他離開。”
維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那我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我把他關起來，不讓他走嗎？”
章華搖了搖頭：“你愛她嗎？”
“當然愛，我愛了他近二十年。”
章華絕斷地說：“我看你不愛”。
看著維希不再說話，章華繼續道：“你想到過把他關起來，卻沒有想過在他面前服軟，他說不要你，你有求過他嗎？也許二十年前你能做到，但是如今高高在上如你，早已不願為了他放棄自己尊嚴，他在你心裏，真的還如當年那麽重要。”
維希一下子楞住了，又立刻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不--”她呆呆地看著章華，只剩下這樣的話語。
章華看著維希，嘆了口氣，女人，是為感情所左右的動物，無論是誰，一旦動了情，都一樣。
風越來越大，有雨點開始打在兩人身上，維希突然雙手緊握，似有些呼吸急促，面色也不好看起來。
章華慌忙道：“先進去吧，這場雨可能有些大，幸虧我拿了傘。”
誰知話音剛落，維希就一把奪過了她手中的傘，反身沖進風雨裏。
章華氣極對她大喊：“你幹什麽。”
她站在風雨裏，也不打傘，甚至索興彎身脫了一雙高跟鞋，提在手裏，她瘋狂又堅定地看了章華一眼：“謝謝你，我打算再去努力一次。”
看著她奔跑的背影，章華眼中充滿了無奈：“你不是不愛，只是不懂怎樣愛，傻子。”說完，轉身去了車庫，還是跟去看看吧，維希這個狀態讓她有些擔心。
站在教堂的木門前，此時的維希，頭發被雨打濕，貼在耳邊，絲襪劃破了幾道口子，□□的雙腳滿是泥，但是這些她都不在意，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面前沈重的木門。
此刻的教堂與剛才沒有什麽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裏面已沒有了那個讓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的心，也如此時的教堂，空了，剛才的力氣一下子就被抽光，她癱坐在地上。
終還是晚了一步，她慢慢站了起來，走到他曾坐過的地方，撫摸著剛才他觸碰的琴鍵，努力地回憶著他剛才彈奏的音符。
章華來的時候，就只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彈琴，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只能在一旁靜靜地坐著。
試了幾次，維希終於將剛才宋南書彈的曲子成功的拼接完整，溫暖流暢的琴聲從她的雙手中流洩出來，原來這就是他剛才想對她說的話，裏面有擔心，有希望，有祝福，彈著彈著，終是淚流滿面。
她終是彈不下去了，最後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章華跟在她身後：“你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嗎？”
“叫什麽名字？”
“一封家書。”
“一封家書”。她重覆了一遍，終是沒有再說什麽，然後她親手拉上了教堂的木門，就像封上了回憶。
“你真的願意就這樣放棄他了。”
維希看了看外面的一片風雨：“當然不。我想通了，其一、現在不是好時機，等解決了威斯頓和家族裏那些不安分的老家夥，我就交出手上的權力，去中國找他，那時候我們之間才不用擔心那些不穩定因素，其二，我知道短期內讓他改變主意是很困難的，我們彼此都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你打算對伯蘭特家放手了。”
“本來就沒什麽留戀，對了，你回中國的話打好根基，我回來可以投奔你。”
章華笑了笑：“當然沒問題。”
離開時，維希再次望了一眼他們短暫相聚的地方，所有好的壞的，愛的恨的，仿佛都在此刻平靜下來，即使是深水暗湧，表面至少風平浪靜。
她在心中默念：這一封家書，我收到了，就讓我們先卸下感情的重擔，各自兼一程風雨，等待下次重頭相遇，相信這一刻很快就會來臨，而這一次，我只願留在你身邊就夠了。
雨越下越大，維希的背影離教堂終是越來越遠，很多時候，錯過了，就是已經過了，只是此刻，當事人尚不知，時光不可回溯，人事最是無常。
作者有話要說： 之後每日一更，希望那些被我傷害過的朋友繼續捧場，一起將虐進行到底。
☆、落葉歸根
每個人的一生都在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永遠也不會知道下一個轉角，你會與誰不期而遇，是點頭之交還是從此十指相扣，死生相關。
宋南書才走了兩天，我卻已經像在原地等了他兩輩子，時間之所以變得那麽難耐，大概是我還是存了怕他再也不會回來的心情。
他在離開後的第三天回來了，出乎我意料的快，我自己開著車去機場接他，陳冬然坐在我身邊，周身彌漫著一股低氣壓，得知宋南書一個人去了英國，他差點氣爆炸，我也不敢輕易踩雷。
機場的大廳裏，乘客很多，我心急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然後我看見了他，他還是離開時那身衣服，面容難掩旅途的疲憊，但當他對上我的眼睛時，他對我笑了笑，告訴我他回來了，說不出這時是什麽感覺，好像寒冷的冬天喝了口熱湯，讓人很踏實，很滿足。
最先沖上去的是陳冬然，雖然前兩天他還說宋南書最好別回來，回來的話他也要和他絕交，他上上下下檢查了下宋南書，氣憤地說了句：“上車。”轉身走人。
我和宋南書一起，走一段路我才發現他一路上都是由LEO扶著的，我不由有些急：“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他搖了搖頭：“有些頭昏，站不穩，我們慢慢過去，你別跟冬然說，依他的脾氣，消氣還得等一段時間。”
“我像是會打小報告的人嗎？”
他笑了笑：“不是。”
“我以為你會留在她身邊不想回來了。”
“可是我回來了。”
“為什麽。”
他走出機場大門，深吸了口氣道：“因為，落葉終歸根。”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下一路口，陳冬然對正在開車的LEO說：“左轉去醫院。”
我看了宋南書一眼，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到了醫院後，我才知道陳冬然早就把宋南書的生活用品都拿到了醫院，病房也安排好了，宋南書也很自覺，乖乖地去病床上躺好，任由陳醫生上下其手的檢查。
檢查做完，陳冬然表情更冷漠，勒令宋南書嚴格臥床休息，就去制定他的後期治療計劃去了。
宋南書疲憊地靠在床上，一張臉白的嚇人，他想坐起來點，但是動一下就疼得讓他出了一身冷汗，我連忙扶他起來，在後面給他墊了枕頭。
他對我感激地笑了笑。
我問他：“只見一面，值得嗎？”
他低著頭，像在思考什麽：“當然值，這樣我才真的安心，那麽多年了，總得去看看當年那個小女孩長成什麽樣子了，才對得起當年傻傻放付出。”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問他：“如果我要與她為敵，你會怎麽辦？”
他笑了笑：“什麽怎麽辦。”
“會不會勸我放棄？”
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會放棄嗎？”
“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人這一輩子呢，要操心的事情夠多了，何況我的一輩子還那麽短。”他頓了頓：“我去看她，把自己的部分做完了，也是給自己某一段人生畫個句號，至於之後發生的事，是你們兩之間的事，本來就與我無關，何必要做個多管閑事的長輩，這樣很惹人煩。”
聽到他這樣說，我一下松了口氣：“你對自己的定位不錯，我還真怕你有聖父情節。”
他有些好笑：“我像嗎？”
我嚴肅地回答：“像。”
他很無奈：“聖父也許真的有，但絕對不是現在的我。”
“你十多歲就會收養一個孤兒這種行為我看就挺聖父的。”
他嘆了口氣：“所以那是一個錯誤的開始，如果再來一次的話，我肯定不會重蹈覆轍，那時的我，太貪心了。”
他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眼：“其實，如果那天傍晚之前，有人跟我說你會收養一個小孩，我一定會大笑三聲，然後罵一句瘋子。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收養一個孩子，那時我自己都過不活，上午在表演教室偷學，下午在餐廳打工，自顧不暇。可是世事總是那麽難料，當時我打工的地方離住的地方很遠，為了節省錢，我總是走路回家，每天傍晚，我都會經過同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兩邊都是高高的居民樓，我一個人走在路上，聽著兩邊傳來的或是嘮叨或是吵鬧的聲音，總是會讓我覺得有趣又安心。那是一個靠近年關的傍晚，我穿得很單薄，天又下起了大雪，我瑟縮著走在巷子裏，四處都是快過年的氣氛，兩邊居民樓亮著昏黃的燈光，每一個窗戶裏都是我永遠也無法擁有的溫暖，平時覺得有趣的吵鬧也變成了衍生寂寞的符咒，從小就是孤兒的我難免生出了想要有一個家人的渴望，哪怕只是在這樣的夜，有個在家裏開一盞燈等我的人也好，然後，我穿出了那條巷子，就看到了她。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雪裏，捧著骨灰盒，無視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孤獨又絕望。那時，我就想，也許，她是可以陪我一生，相互取暖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所以世界上怎麽會有沒有理由不計回報的好心呢？我原本是想要她一生的，只是後來又發生了那許多事，改變了我們的命運，現在想來，我當時還真的有那麽點豁出去的孤勇，現在再讓我為一個人付出，恐怕是做不到了。”
我心裏有點堵，他提及的那些後來發生的事，恐怕其中就有讓他被逼得去賣腎的事，他曾經付出所有，只為求一絲溫暖，卻被扔進更加冰冷的境地，這個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以為你多少對她會有怨有恨。”
“有過吧，可是我很快就明白怨或恨都不會讓我更好過一點，我的一生已經比別人短暫，這種感情我浪費不起。”
看著他越來越疲憊的表情，我也不再多說替他拉好被子：“好好休息。”
我掩上房門，沿著走廊往外走，心卻被他的話困在原地，宋暮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曾經給了他多大的希望就給了他多大的絕望。
☆、喜歡你
不知道是不是心願已了，之後宋南書的病情惡化得很快，藥石惘然，在陳冬然一天比一天陰郁的表情中，我想，今年冬天來得比去年早了。
我越來越少去公司，一有時間就去醫院陪宋南書，我總是怕他醒著的時候一個人會寂寞，雖然從上個星期開始他清醒的時間明顯要比昏睡的時間短了。
我在公司給他開設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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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在說笑：“先生，要見總裁都是要跟總裁秘書室預約的，我們前臺沒有這個權利。”
他楞了楞，隨即溫和的笑了笑：“能幫我打電話問下秘書室嗎？”
本來不應該打這樣一個荒唐的電話，但是面前這個男人無端給人一種信任的感覺，想了想，她播通了電話，擡頭問他：“請問你是誰？”
他又楞了下：“就說，中國來的，姓宋，來補送一束遲到了十五年的花。”
“好的，您稍等。”片刻後，“對不起，先生，秘書室沒有你的預約，而且總裁現在正在開會，不能見你。”
他聽完我的回答久久沒有說話，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機，準備播打的時候又放下了，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能讓我在這兒等會兒嗎？”
她有些為難：“原則上是不能的，而且，會議大約要到下午三點才能結束，結束後，總裁會直接離開，並不會經過這裏。”
他搖了搖頭：“還是讓我等下吧，等不到我就走。”
“好吧”也許他的眼中有太多情緒，感染了她，才讓她一而再的破例。
他走向休息區，步伐沈重，扶著椅子坐下的時候，他緊緊地咬著牙，隨即深呼吸了兩下，整個人才安靜下來。
工作的間隙，她總是不自覺地看向他，他的頭低垂著，好像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先生，你可以先去吃午飯。”
“不用了，謝謝。”現在他可能浪費不起去吃個午飯的精力。
前臺小姐心裏有些不安，但也說不出來哪裏不安，本來想幫他叫個外賣的，但是想了想，總不能讓他在總公司大廳裏吃午餐，還是算了吧。
下午三點的時候，她鬼使神差的又給總裁秘書室打了個電話，這次好像有人通知給了總裁特助，又有人問了下她那個人年齡，長相，等等，她的一一作答，然後電話掛斷了。
她擡頭看了看那個人，又覺得有些不對，年齡不好形容，長相更不好形容，真是個怪人。
辦公室裏，亞瑟正準備退出去，維希叫住了他：“你先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一下。”
亞瑟有些為難地告訴她：“總裁，我先去處理一下另外一件事。”
看著眼他為難的樣子：“另外有什麽事交給秘書室去處理。”
亞瑟只有硬著頭皮道：“總裁，是關於那些你每年攬收的那些中國男孩的事。”
維希挑了挑眉“今年不是沒有了嗎？”
“是的，本來是沒有的，但是不知道蘭斯小姐那邊是怎麽回事，又送了一個人過來，並且不聽從安排，今天早上十一點開始就一直在大廳裏等待，說是要親自見您一面。”
維希聽了倒是覺得有些意思：“噢？有他的照片嗎？”
“沒有，之前沒有收到過有關他的任何個人信息。”
維希走到辦公桌後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你去把他處理了，直接送回中國就行了。”
“是。”準備轉身出門，但亞瑟好像又想起什麽：“總裁？”
“還有事？”
“剛才前臺打電話來說，他姓宋。”
那個宋字一出口，維希的咖啡打倒在了桌上，亞瑟連忙撲過去搶救重要文件，而維希，一時間臉色血色盡裉，手不停地發抖，她一把抓住亞瑟：“你說他姓宋，多大年紀，多高，他有沒有說他來做什麽？”
看到維希此種反應，亞瑟也知道這件事很嚴重了，連忙把僅知道的信息說出來：“年齡前臺也表述的不是很清楚，應該很年輕，身高還不知道，他只說他是來送一束欠了十五年的花。”
“欠了十五年的花，欠了十五年的花---”維希失神的重覆這句話。
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個樣子，亞瑟只得到：“他現在還在大廳，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維希已經已經沖了出去，亞瑟有些苦澀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本來是想要問要不要把他請上來說話的，必竟在下面很不方便，如今看來沒有必要了，事到如今，再遲鈍他也明白了，收了好些年冒牌貨，正版的終於來了。
前臺小姐再次走近那個中國男子：“先生，會議已經結束了，總裁可能已經走了，你還是走吧。”
宋南書也知道自己給別人造成了麻煩，知道已經等不到了，也就不強求了，他朝前臺小姐笑了笑：“能扶我起來嗎？”
前臺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還是伸手扶起了他，他向前邁了兩步才穩，緩緩向門口走去，在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停，可能又要多呆一天了，這次他真不知自己還撐不撐得住。
前臺看了看他的背影，正想回到櫃臺時，就看到旁邊總裁專用的電梯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沖了出來，卻在前臺的地方停下了，一動不動地站著。
居然是總裁，但又跟平時看到的總裁不一樣，她雙眼發紅，看著門口，不對，她是在看著那站在門口的男人，但是卻久久不能邁出一步。
仿佛總算峰回路轉似的，前臺小姐會心一笑，她朝門口喊了句：“宋先生，總裁來了。”
看到門口的背影時，維希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擠壓她的大腦，撞擊她的心臟，掠奪她的呼吸，她全身不停地顫抖，腦中只有一種聲音，是他，是他。
那個背影轉過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周身的時光在倒退，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背叛，沒有到過伯蘭特家，也不是什麽伯蘭特最年輕的總裁，她分明還是那個被拋棄在雪地裏的小女孩，一直在等待那個男子，蹲下來對她笑一笑，叫她一聲：“雪兒。”
“雪兒”，是夢中的聲音，夢中的那張臉，但是歲月在他們之間築了一道堅實的墻，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
模糊的淚水中，那道身影向她走進，他的指間微涼，在她的臉上劃過，引起她陣陣顫粟。
面前的他還是笑得那麽溫柔，讓她恍惚間覺得這些年變得都是他們，而他，一直都還停留在十四年前。
☆、家書（上）
宋南書看到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嘆了口氣：“第一次來倫敦，有空陪我走走嗎？“
維希這才註意到自己周圍的環境，她理了理自己因為奔跑而弄得有些零亂的發，勉強公式化地對面前的人笑了笑：“好。”
緊隨其後下來的亞瑟忙道：“總裁，需要司機和保鏢嗎？”
維希擺了擺手：“我和宋先生單獨走走，不希望別人打擾，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不要打擾我。”說完，她向門外走去，宋南書緊隨其後。
他們走在這個城市中難得的一片公園裏，爬滿綠葉的籬笆沿著小路蜿蜒，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默默無言。下過雨的路面有些微滑，宋南書的腳步很慢，經過小路的一個轉角，兩個人逐漸拉遠了距離，當維希感覺不到那人的靠近，她猛一回頭，身後已沒有那人的身影，她一下就慌了，她沿著小路往回跑，終於在拐角處看到了那個人。時近黃昏，有些微黃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正低著頭，仿佛很認真地沿著籬笆墻緩慢而有節奏地向著她這邊靠近，感覺到了不遠處她的目光，他也擡起頭望著她，像以前一樣對她寵溺地笑了笑：“跑那麽快幹嘛。”
她努力平覆自己因恐懼而乍起的心跳，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她回頭沒有看到他時，她以為剛才看到的都是自己捏造的幻像，其實他根本沒有來倫敦，他還在中國，還在那個一夜一夜撕扯著她的夢裏。
宋南書看著眼前還帶著一絲慌亂的身影，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長大了，腳下踩著高跟鞋，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盤起來的黑發，白襯衣，優雅的黑色套裝，是一副身居高位，殺伐絕斷的模樣，十四年的時光，終於讓那個會在深夜等他回家，為他提鞋，在意他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的小女孩消失了。
宋南書慢慢向她靠近，近得他們能彼此聽到對方的呼吸：“雪兒，”隨即他又笑了笑：“我還是願意這樣叫你。”他的眼睛對上的她的雙眼，仿佛一汪深潭，所有情緒都可以深藏其中，他緩緩地說：“我很高興，你長大了，是真正的長大，雖然跟我以前想像的樣子不太一樣，但是我一樣高興。”他將手中那束粉色的郁金香遞到她面前：“吶-說好的成人禮，你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沒給你，現在補上也不晚。”
維希接過郁金香的手有些顫抖，連帶著聲音有些抖“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
維希激動地提高聲音：“我問你什麽意思，你為什麽乘坐這班飛機，為什麽來看我，為什麽十四年間都沒有來，今天卻來了。”
“這麽久才見一面，爭執沒有任何意義？”宋南書繞過她，向前走去，他有意地留意著地上的影子，直到另一個影子與他的影子靠近：“這些年你每年定期包養男人的事在中國也不算是什麽秘密了。”
維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中卻有了一絲脆弱：“是嗎？”
宋南書轉過身看著她，他問她：“在你心中，我是能被別人代替的嗎？”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能嗎？當然不能，即使外形再怎麽相似，也不是那個在二十二年前飄雪的傍晚為她撐傘的那個人，不是那個會把她托在肩上奔跑的人，不是那個熬夜替她糊燈籠的人，不是那個被她當作全世界的人，更不是那個她叫著爹地卻又暗付相思十餘年的人，茫茫人海，過客萬千，不是再沒有另一個宋南書，卻再也沒有另一個宋暮雪的宋南書。
他望進她的雙眼：“所以，別再找我的影子了，這麽多年，我累了，你也累了，愛也好，恨也好，我們彼此放過吧。”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是你的決定。”
他用溫柔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語：“對，這是我的決定，事到如今，這是我們之間最好的決定，八年恩情換你的仇恨，從此後就當從未相遇，不曾相識，今天以後，就讓宋暮雪徹底消失。”
“從未相遇，不曾相識”她喃喃地念了一遍，有眼淚滑落，沾染在郁金香粉色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好，宋暮雪存在是因為宋南書存在，當然可以因為宋南書消失。”說完她即刻轉身離開，卻在這一瞬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然後她聽到那人用平穩的嗓音說：“可是今天還沒有結束。”她回頭看他，他正看向遠方，也許是傍晚的太陽，也許是遠方的天空，他說：“所以，雪兒，你再陪我走一程。”他轉頭看她，眼中是她迷戀的溫存：“好嗎？”
兩個人陷入了沈默，在這樣一個下午，沿著公園小路走下去。
維希覺得自己全身每一處毛孔都在全力感受著身邊人的氣息，他們之間有太多疑問，他卻決定這個下午中止一切，仿佛那些愛恨在他心中從來不曾占有分量。
她忍不住問他：“十四年前，為什麽？”
他甚至沒有看她，只是淡淡道：“很多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起了，何必讓自己再傷一回呢？”
她自虐般握緊的拳頭輕輕松開，恍然地自問：“是嗎？”
小路的盡頭，有一種讓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錯覺，公園的中心是一個並不大的湖，湖的兩邊是一株株叫不出名字的參天大樹，每一棵都仿佛歷經過滄桑，記錄過歷史。
宋南書撫摸著一棵樹的樹幹：“這棵樹有上百年歷史了吧。”
維希擡頭望了望樹的高度：“這個公園的每一棵樹都有上百年歷史。”
“嗯”宋南書嘆了口氣：“真好，一百年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單純地做著一件事，那就是活著。”
維希看著他的側顏，卻不經意間在他的眼尾處發現了不是很明顯的皺紋，這幾道淺淺的紋路就像深深地劃在了她的心上，一下子疼得讓她呼吸都停了。
宋南書回過頭看到她正認真地看著自己，樣子像是在審視一件文物：“看什麽，這麽專註？”
維希聲音中不自主帶著些哽咽：“宋南書，你長皺紋了。”
宋南書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妖怪，快四十了當然會有皺紋。”
維希踮著腳尖，用手輕輕撫摸著那些細紋，她有些迷茫地問：“疼嗎？”
“這是生理現象，當然不會疼。”
維希的眼睛往下看：“我是問你，那個傷口，疼嗎？”
宋南書馬上明白她問的是什麽，他燦然一笑：“那個小傷口啊，又不是什麽要害位置，我那時年輕力壯，你又那麽單薄，當時是疼，沒幾天就不疼了。”
維希看著宋南書的笑，這是她這次看到他笑得最燦爛的一次，這樣的笑能讓她安心：“今天終歸要結束，你的決定沒有變，對嗎？”
宋南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望向不遠處：“我其實很高興，我們之間能有這樣一個平靜的對話，可是我們都回不去了。“他沒有給她發言的時間，隨即手一指：“前面有一座小教堂，裏面應該有鋼琴，突然來了興致，想彈奏一曲，就當最後作別吧。”
兩人走到教堂門口，維希卻停下了腳步。
宋南書回頭：“怎麽不進去。”
“沒什麽。”她深吸了口氣，邁了進去。
這個教堂很小，布局很簡單，這個時間段，教堂裏空無一人。
維希抱著郁金香，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教堂裏光線不是很好，她在晦暗的光線中盯著那個人走到臺上，坐在鋼琴邊，打開琴蓋，這個情景在她腦裏黑白交織，往日再現。
那年她十四歲，他開始在歌壇鋒芒畢露，公司開始安排他學習一些樂器，其中學得最長的就是鋼琴，練習的時候他總是拉著她一起，可能是她天生沒有什麽藝術細胞，對這種東西很難感興趣，為了讓她和他一起學習，他就總是答應一些她亂提的一些要求。那時她已情竇初開，也像平常的小女生一樣愛幻想一些浪漫情節，於是就小有心計的提出要他在她滿十八歲的那天專門為她彈一曲，再送她一束玫瑰花。那時坐在旁邊看他彈琴的時候就老是幻想有一天，他會送她束紅玫瑰，為她彈鋼琴，最後向她告白。
她緩緩勾了下嘴角，回憶如暖陽，而現實如冰霜，不知命運從哪一環開始出錯，之後就步步錯，直到紅玫瑰變成了郁金香，直到告白變成了告別，而她卻已失去了退貨的權利。
她轉頭望向窗外，剛剛還夕陽餘輝，現在外面卻已是狂風大作，窗外樹枝在大風中飄搖著，她閉上雙眼，享受這短暫的一室安寧。
清脆的琴音響起，勉強能聽得出是一首安靜的曲子，她有些詫異的睜開眼，看向臺上的宋南書，這顯然不應該是他的水平，他只彈奏著主旋律，單調的曲子被他彈得生澀，甚至有點難入耳。
他擡頭對她笑了笑：“好多年不彈鋼琴了，手生了，委屈你的耳朵一下。”
她朝他勾了樂嘴角，示意他沒關系。
琴聲繼續響起，依然難成曲調，但她卻很認真的聽著，記下每一個音符和臺上的人認真演奏的表情。
一曲終，宋南書擡頭與維希對望，誰都沒有說話。
“咳—咳--”最終是宋南書的咳嗽打破了沈默。
看到維希臉上難掩的關切，他淡淡地道：“時差沒倒過來，感冒了。”他從凳子上站起來，看著維希，眼中似是絕別，卻只道出了兩個字：“曲終。”
曲終，當然人散場。
維希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瞬間，臉上的關切情緒就斂了起來，她最後再看了宋南書一眼，就再沒有留戀地走出了教堂的大門。
☆、家書（下）
教堂的大門再次關了起來，最後一絲光亮在宋南書的臉上結束，他的身體像是終於沒了支撐，瞬間倒塌，他努力忍著疼痛，讓自己能在椅子上勉強坐著，然後拿出手機，撥給了LEO。
電話一接通，LEO比他還著急：“宋先生，你在哪裏，我就在伯蘭特總公司附近。”
宋南書咽下口中的腥甜，一句話，已用盡他所有的力氣：“這附近有一個小公園，我在公園的教堂裏，你過來幫我。”語畢，那盡力壓下的咳嗽終於再也忍不住，他用力地咳嗽著，一片鮮紅色噴濺在白色的琴鍵上，觸目驚心。
LEO很快趕過來，推開教堂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令他膽戰心驚的畫面：宋南書坐在鋼琴旁的凳子上，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很認真的用手中的手帕擦著鋼琴上的血跡，還不斷地有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他怎樣擦都擦不幹凈，但是他仍舊保持著一個頻率地，不停地擦著。
LEO的腳步聲走近，宋南書沒有擡頭，但他仿佛知道來的人是誰：“幫我把琴擦幹凈，然後我們回中國。”
章華終於在公司門口等到了維希，此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她本來還想責問一下她為什麽不帶手機，卻在看到維希的樣子時楞住了。
維希什麽樣子，還是那幅不帶一絲情緒，高高在上的伯蘭特家女總裁的樣子，硬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不過就是她手裏的一束郁金香，但是相交多年，章華知道她不對勁，究竟怎麽不對勁，就好像一個人丟了魂一樣，人雖然還在，卻有點行屍走肉的感覺。
她也不顧是在公司外面，一把抓住維希的袖子：“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維希轉頭看了她一眼，平時的冷漠換成了此刻的木然，語氣也是同樣的木然：“他說他不要我了，這次他親口說他不要我了。”
“他，他是誰？”
維希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回答她的話，繞過她繼續向公司走去。
章華立馬明白過來：“是他，你養父？”
維希的身影因為她的話停了下來。
章華有些氣：“維希，雖然我不清楚事情究竟是怎樣的，但是他不要你，你就讓他不要？他要離開，你就讓他離開。”
維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那我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我把他關起來，不讓他走嗎？”
章華搖了搖頭：“你愛她嗎？”
“當然愛，我愛了他近二十年。”
章華絕斷地說：“我看你不愛”。
看著維希不再說話，章華繼續道：“你想到過把他關起來，卻沒有想過在他面前服軟，他說不要你，你有求過他嗎？也許二十年前你能做到，但是如今高高在上如你，早已不願為了他放棄自己尊嚴，他在你心裏，真的還如當年那麽重要。”
維希一下子楞住了，又立刻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不--”她呆呆地看著章華，只剩下這樣的話語。
章華看著維希，嘆了口氣，女人，是為感情所左右的動物，無論是誰，一旦動了情，都一樣。
風越來越大，有雨點開始打在兩人身上，維希突然雙手緊握，似有些呼吸急促，面色也不好看起來。
章華慌忙道：“先進去吧，這場雨可能有些大，幸虧我拿了傘。”
誰知話音剛落，維希就一把奪過了她手中的傘，反身沖進風雨裏。
章華氣極對她大喊：“你幹什麽。”
她站在風雨裏，也不打傘，甚至索興彎身脫了一雙高跟鞋，提在手裏，她瘋狂又堅定地看了章華一眼：“謝謝你，我打算再去努力一次。”
看著她奔跑的背影，章華眼中充滿了無奈：“你不是不愛，只是不懂怎樣愛，傻子。”說完，轉身去了車庫，還是跟去看看吧，維希這個狀態讓她有些擔心。
站在教堂的木門前，此時的維希，頭發被雨打濕，貼在耳邊，絲襪劃破了幾道口子，□□的雙腳滿是泥，但是這些她都不在意，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面前沈重的木門。
此刻的教堂與剛才沒有什麽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裏面已沒有了那個讓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的心，也如此時的教堂，空了，剛才的力氣一下子就被抽光，她癱坐在地上。
終還是晚了一步，她慢慢站了起來，走到他曾坐過的地方，撫摸著剛才他觸碰的琴鍵，努力地回憶著他剛才彈奏的音符。
章華來的時候，就只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彈琴，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只能在一旁靜靜地坐著。
試了幾次，維希終於將剛才宋南書彈的曲子成功的拼接完整，溫暖流暢的琴聲從她的雙手中流洩出來，原來這就是他剛才想對她說的話，裏面有擔心，有希望，有祝福，彈著彈著，終是淚流滿面。
她終是彈不下去了，最後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章華跟在她身後：“你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嗎？”
“叫什麽名字？”
“一封家書。”
“一封家書”。她重覆了一遍，終是沒有再說什麽，然後她親手拉上了教堂的木門，就像封上了回憶。
“你真的願意就這樣放棄他了。”
維希看了看外面的一片風雨：“當然不。我想通了，其一、現在不是好時機，等解決了威斯頓和家族裏那些不安分的老家夥，我就交出手上的權力，去中國找他，那時候我們之間才不用擔心那些不穩定因素，其二，我知道短期內讓他改變主意是很困難的，我們彼此都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你打算對伯蘭特家放手了。”
“本來就沒什麽留戀，對了，你回中國的話打好根基，我回來可以投奔你。”
章華笑了笑：“當然沒問題。”
離開時，維希再次望了一眼他們短暫相聚的地方，所有好的壞的，愛的恨的，仿佛都在此刻平靜下來，即使是深水暗湧，表面至少風平浪靜。
她在心中默念：這一封家書，我收到了，就讓我們先卸下感情的重擔，各自兼一程風雨，等待下次重頭相遇，相信這一刻很快就會來臨，而這一次，我只願留在你身邊就夠了。
雨越下越大，維希的背影離教堂終是越來越遠，很多時候，錯過了，就是已經過了，只是此刻，當事人尚不知，時光不可回溯，人事最是無常。
作者有話要說： 之後每日一更，希望那些被我傷害過的朋友繼續捧場，一起將虐進行到底。
☆、落葉歸根
每個人的一生都在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永遠也不會知道下一個轉角，你會與誰不期而遇，是點頭之交還是從此十指相扣，死生相關。
宋南書才走了兩天，我卻已經像在原地等了他兩輩子，時間之所以變得那麽難耐，大概是我還是存了怕他再也不會回來的心情。
他在離開後的第三天回來了，出乎我意料的快，我自己開著車去機場接他，陳冬然坐在我身邊，周身彌漫著一股低氣壓，得知宋南書一個人去了英國，他差點氣爆炸，我也不敢輕易踩雷。
機場的大廳裏，乘客很多，我心急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然後我看見了他，他還是離開時那身衣服，面容難掩旅途的疲憊，但當他對上我的眼睛時，他對我笑了笑，告訴我他回來了，說不出這時是什麽感覺，好像寒冷的冬天喝了口熱湯，讓人很踏實，很滿足。
最先沖上去的是陳冬然，雖然前兩天他還說宋南書最好別回來，回來的話他也要和他絕交，他上上下下檢查了下宋南書，氣憤地說了句：“上車。”轉身走人。
我和宋南書一起，走一段路我才發現他一路上都是由LEO扶著的，我不由有些急：“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他搖了搖頭：“有些頭昏，站不穩，我們慢慢過去，你別跟冬然說，依他的脾氣，消氣還得等一段時間。”
“我像是會打小報告的人嗎？”
他笑了笑：“不是。”
“我以為你會留在她身邊不想回來了。”
“可是我回來了。”
“為什麽。”
他走出機場大門，深吸了口氣道：“因為，落葉終歸根。”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下一路口，陳冬然對正在開車的LEO說：“左轉去醫院。”
我看了宋南書一眼，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到了醫院後，我才知道陳冬然早就把宋南書的生活用品都拿到了醫院，病房也安排好了，宋南書也很自覺，乖乖地去病床上躺好，任由陳醫生上下其手的檢查。
檢查做完，陳冬然表情更冷漠，勒令宋南書嚴格臥床休息，就去制定他的後期治療計劃去了。
宋南書疲憊地靠在床上，一張臉白的嚇人，他想坐起來點，但是動一下就疼得讓他出了一身冷汗，我連忙扶他起來，在後面給他墊了枕頭。
他對我感激地笑了笑。
我問他：“只見一面，值得嗎？”
他低著頭，像在思考什麽：“當然值，這樣我才真的安心，那麽多年了，總得去看看當年那個小女孩長成什麽樣子了，才對得起當年傻傻放付出。”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問他：“如果我要與她為敵，你會怎麽辦？”
他笑了笑：“什麽怎麽辦。”
“會不會勸我放棄？”
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會放棄嗎？”
“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人這一輩子呢，要操心的事情夠多了，何況我的一輩子還那麽短。”他頓了頓：“我去看她，把自己的部分做完了，也是給自己某一段人生畫個句號，至於之後發生的事，是你們兩之間的事，本來就與我無關，何必要做個多管閑事的長輩，這樣很惹人煩。”
聽到他這樣說，我一下松了口氣：“你對自己的定位不錯，我還真怕你有聖父情節。”
他有些好笑：“我像嗎？”
我嚴肅地回答：“像。”
他很無奈：“聖父也許真的有，但絕對不是現在的我。”
“你十多歲就會收養一個孤兒這種行為我看就挺聖父的。”
他嘆了口氣：“所以那是一個錯誤的開始，如果再來一次的話，我肯定不會重蹈覆轍，那時的我，太貪心了。”
他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眼：“其實，如果那天傍晚之前，有人跟我說你會收養一個小孩，我一定會大笑三聲，然後罵一句瘋子。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收養一個孩子，那時我自己都過不活，上午在表演教室偷學，下午在餐廳打工，自顧不暇。可是世事總是那麽難料，當時我打工的地方離住的地方很遠，為了節省錢，我總是走路回家，每天傍晚，我都會經過同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兩邊都是高高的居民樓，我一個人走在路上，聽著兩邊傳來的或是嘮叨或是吵鬧的聲音，總是會讓我覺得有趣又安心。那是一個靠近年關的傍晚，我穿得很單薄，天又下起了大雪，我瑟縮著走在巷子裏，四處都是快過年的氣氛，兩邊居民樓亮著昏黃的燈光，每一個窗戶裏都是我永遠也無法擁有的溫暖，平時覺得有趣的吵鬧也變成了衍生寂寞的符咒，從小就是孤兒的我難免生出了想要有一個家人的渴望，哪怕只是在這樣的夜，有個在家裏開一盞燈等我的人也好，然後，我穿出了那條巷子，就看到了她。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雪裏，捧著骨灰盒，無視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孤獨又絕望。那時，我就想，也許，她是可以陪我一生，相互取暖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所以世界上怎麽會有沒有理由不計回報的好心呢？我原本是想要她一生的，只是後來又發生了那許多事，改變了我們的命運，現在想來，我當時還真的有那麽點豁出去的孤勇，現在再讓我為一個人付出，恐怕是做不到了。”
我心裏有點堵，他提及的那些後來發生的事，恐怕其中就有讓他被逼得去賣腎的事，他曾經付出所有，只為求一絲溫暖，卻被扔進更加冰冷的境地，這個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以為你多少對她會有怨有恨。”
“有過吧，可是我很快就明白怨或恨都不會讓我更好過一點，我的一生已經比別人短暫，這種感情我浪費不起。”
看著他越來越疲憊的表情，我也不再多說替他拉好被子：“好好休息。”
我掩上房門，沿著走廊往外走，心卻被他的話困在原地，宋暮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曾經給了他多大的希望就給了他多大的絕望。
☆、喜歡你
不知道是不是心願已了，之後宋南書的病情惡化得很快，藥石惘然，在陳冬然一天比一天陰郁的表情中，我想，今年冬天來得比去年早了。
我越來越少去公司，一有時間就去醫院陪宋南書，我總是怕他醒著的時候一個人會寂寞，雖然從上個星期開始他清醒的時間明顯要比昏睡的時間短了。
我在公司給他開設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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