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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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還在淅瀝瀝的下著, 春雨帶著涼意,從陽臺上吹入,將窗簾鼓動的烈烈作響。

客廳餐桌上擺著的三菜一湯, 還冒著熱氣,周遭的溫度卻像是驟然降了下來。

“怎麽……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喬雪手捏著筷子, “我們住了這麽長時間,不是一直好好的麽。”

司度揉了揉太陽穴, 微微擡著頭, 腦子裏的記憶翻騰起來,都是過往的點點滴滴。

他看著喬雪,臉上清冷的表情舒展了一些,解釋道:“你不要多想,這次任務後,大概留下了後遺癥,我更想一個人獨處,有人在……反而有些不習慣。”

無關乎情感, 也無關乎理智, 他只是突然不習慣了。

他跟喬雪從搭檔以來, 近三年時間, 除了任務分開, 其他時間幾乎都生活在一起。

在同一個屋子裏睡覺, 在同一個餐桌上吃飯,在一個茶幾前喝茶,在同一個陽臺上曬太陽……

即使兩人不說話, 只是窩在沙發上看書,也十分的愜意,而不是現在這樣,喬雪隔著餐桌坐著,他卻覺得很不習慣。

喬雪低著頭,手中的筷子近乎捏斷,她聽出來了司度口中的認真,也知道癥結在哪。

正是因為這樣,她愈發不敢逼的太緊。

“好。”喬雪應了一聲,看似平靜,聲音卻有些沙啞,她低頭收拾著自己的碗筷,“等天氣好了,我就搬出去。”

三月末的天,一連幾天都是雨,自然不適合搬家。

司度不像前幾天一樣不著家,早上的時候自己做好早飯,然後沏上一壺茶,一發呆就是半個小時。

白日裏,他埋頭進了工作間,手拿著一把刻刀,不知道在雕刻些什麽;晚上,喬雪做好晚飯,他從工作間走出來,兩人默不作聲的吃完飯。

司度頭疼的次數明顯,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冷。

喬雪知道,這事兒自己不能再拖了。

暫時分開一會兒也好,等那些被“修正”過的記憶,徹底跟司度融合後,他就不會出現這種習慣性的排斥了。

說起來,也的確是她太過著急。

她規劃了這麽久,奪了“木魚”的一切,就不怕再多等些時間。

喬雪拿出箱子,將房間裏的東西囫圇的收拾了一下。

屋子裏的東西多半不是她的,而且收的非常整齊。她只需要把衣物和東西,從櫃子或者抽屜裏拿出來,放進箱子裏,一些雜物和零零碎碎的東西,裝進底下的蛇皮袋中。

喬雪收拾完這些,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然後靜靜的等著。

窗外的細雨越來越大,在雷鳴聲中,變成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

喬雪拎起行李箱,打開房門走了出去,路過司度的工作間的時候,她伸手敲了敲門。

“喬雪?”門後的聲音,清冷的有些疏離。

“是我。”

椅子拖動的聲音,隨後是熟悉的腳步聲,幾秒鐘後,工作間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司度站在門後,他戴著一副護目鏡,頭發一反往日的規整,有些淩亂的的散在腦袋上。

尤其是他周身,戾氣滔天。

喬雪下意識倒退了一步,後面一步忍住沒有倒退,但是臉色還是白了幾分。

司度掃了她一眼,眼中閃過疑惑,視線落在她腳邊的行李上:“今天走?”

喬雪:“這一波雨還會持續一段時間,我看你最近狀態不是特別好,想著還是先搬回去。”

司度看了一眼陽臺,外面雨正下的大,幾件衣服沒來得及收,已經打濕了。

小黑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了,好像回來就沒再見到。

他收回視線:“我換身衣服,送你過去。”

大雨的確不適合搬家。

即使兩人都打著傘,從小區門口走到電梯口,東西也被淋了個透。

旅行箱還好,蛇皮袋也還能湊合,就是紙箱已經濕了大半,粘粘糊糊的,像是一不小心就要在中途散架。

司度見喬雪並沒有反應過來,捏了個“避”字訣,罩在了箱子上。這才堪堪保住了隨時可以肢解的紙箱子。

喬雪到了樓梯口,收了傘,第一時間檢查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見並沒有打濕多少,松了一口氣。

隨後才想起行李,伸手翻了翻,見大部分東西還好,沖著司度露出一個笑來:“東西沒事。”

司度一手拎著蛇皮袋,一手提著旅行箱走進電梯間:“走吧。”

司量原先住的小區有些老,一下雨,整個走廊都是潮濕的,喬雪打量了幾眼,為不可聞的皺了皺眉頭。

屋內的情況倒是好很多,因為重新裝修和定時打掃的緣故,屋子幹凈清爽,既沒有黴味也沒有腐朽的味道。

墻上掛著喬雪小時候的照片,短發如同男孩時的樣子,雙馬尾穿著校服的小學樣子,初中時有些叛逆的樣子……一直到現在,長著娃娃臉,笑的很溫暖的樣子。

司度看著墻上的一張張照片,指腹拂過那些微微泛黃的照片,原本模糊的記憶,在腦海裏漸漸清晰起來。

從司量揀回喬雪,一眨眼已經二十幾年過去了。

喬雪露出個笑來,將行李放在地板上,擡起雙手深呼吸,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我又回來了!”

司度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站在門邊,露出個淺淺的笑來。

喬雪擡頭看見司度的神情,眉眼都彎了下來,她舒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副元氣十足的樣子:“我要開始打掃衛生了,你能留下來幫忙麽?”

“好。”司度解開襯衫的袖扣,將袖子擼到了肘部,“你先將東西收拾進屋子,我去拿水桶和抹布。”

“嗯。”

***

四月初,司樂一大早就敲開了司度的家門。

他從來不把自己當做客人,拎著一大塑料袋的東西,將東西扔到桌上就大剌剌的躺在沙發上。

“怎麽你一個人在家,小木……”他楞了一下,垂頭的時候已經記不起自己要說什麽了,以為自己只是口語,“喬雪呢?”

司度坐在茶幾前,手執茶壺:“回去了。”

“回去了?”

“嗯。”司度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回以前的屋子了。”

司樂蹭了一杯茶牛飲,想起來“以前的屋子”大概是指司量的房子。

雖說太衡的搭檔為了方便,大部分都住在一起。可像節氣這種的,獨處習慣了,或者之前的度量,因為養孩子的原因,也會自己住自己的。

而現在兩人住得好好的,怎麽分居了?

“吵架了?”司樂有些八卦。

司度掃了一眼司樂。

司樂眼中的八卦之火自動熄滅,知道自己再撩火,說不定會燒著自己,咳嗽了一聲:“我來是真的有正事的。”

司度給司樂續上茶:“找喬雪?”

“是啊,這不是眼看就要到清明節了麽,今年我難得有空,問問她是怎麽安排的,方不方便帶我去看看司量,也不拘於清明節這一天,什麽時候方便都成。”

風靈山這個地方,是每代司量的墓冢之地,上一任司量,會由繼任的司量親手埋葬。

這樣的習俗,太衡每個人都了解,他們甚至都知道,風靈山在什麽方位,坐落在哪。

只是沒有執“量”人的代領,誰都找不到真的風靈山,誰也找不到真正的墓地所在。

僅僅是祭奠緬懷,作為共事多年的夥伴,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是應該去一次。”司度也覺得可行,“這事你電話跟喬雪確定過了麽?”

“沒呢,她的電話打過去一直是空號,”

司度側過頭:“空號?”

“空號啊,這不是打不通電話,想著這事兒的確當面說比較好,才找上門的麽?”

“你等等。”

司度走到茶幾前,拿起自己的手機,在聯系人翻找出聯系人,撥了出去。

“您好,你撥打的手機是空號——”

他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從手機的短信中,翻找出一條喬雪發來的信息,從短信撥了過去。

用的是免提。

幾聲嘟聲過後,手機那端傳來了喬雪有些開心的聲音:“司度,你吃中飯了麽?”

“還沒。”司度看了下時間,十一點零幾分。

“那我過去給你做飯吧,剛好我現在也沒事兒,我這幾天學了幾道新菜,手藝還不錯……”

司樂在這頭悶頭笑,他翹起二郎腿,這種光明正大聽墻角感覺真好。

“喬雪。”司度倒是沒有覺得尷尬,只是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他打斷喬雪的話,“中飯的事兒等會兒再說,現在有正事兒跟你說。”

“你說吧,我聽著呢。”

“司樂現在在我這,原本是來找你的,想問問你,方便一起去風靈山麽?”

這邊,喬雪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她幾步往屋子裏走,想看看木魚原有的東西,有沒有記錄相關信息的:“風靈山?”

“喬雪呀。”司樂從沙發上起身,往司度身盤湊,咧著嘴,一副不要臉的樣子,“你不帶我去也成,我就一個人偷偷的過去,跟在你後面,迷路也好,找不到路也沒事兒,大不了一個人去春游了。”

喬雪聽著司樂的耍寶,放松了下來,聲音更甜了:“去風靈山春游呀,你得先問問司度去麽?他去我就去——”

話還沒說完,司樂臉上的笑已經僵在了臉上。

他擡頭看了一眼司度,只見他目光幽深,一眼幾乎看不到底。

***

南方,某派出所。

“姓名?”

搖頭。

“年齡?”

遲疑了一下,繼續搖頭。

“籍貫——”包衛將手中檔案本往前一推,有些無奈,“很好,我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面前的姑娘,長發漆黑,被亂糟糟的紮在腦後,一張娃娃臉都是迷茫,很難分辨出年齡,不知道有沒有到二十歲。

大概在外面流浪了幾天,她的衣服有些臟,卻不是窮苦人家穿的,剛剛新來的檔案員小陳,瞄了一眼這姑娘,偷偷的靠過來八卦。

說這姑娘腳上的那雙皮鞋,抵得他小半年的工資,而她手上的那塊手表,他年終獎還不夠買個表扣的。

只是她的右手不自然的垂在身側,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姿態,不知道是身上受傷了,還是原本就是殘疾的。

包衛對上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抓了抓頭發,重新拿起筆錄本:“你還記得什麽?”

她神情很安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歇斯底裏,更沒有悲傷,她只是垂眸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

“都不記得了。”

命運遺忘某個人。

就像是在喧囂中鬧市中被風卷走的落葉,微不足道,且無人掛念。

地球依舊在不斷的自轉著,二十四小時,幾十億人口,都在兜兜轉轉,不停的順著自己的軌跡行走。

就連被遺忘人自己,也在擁擠的人潮中,被迫往前不斷的推著。

她下意識的回頭,卻沒有找到來時的路。

第七卷 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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