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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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 透著寒意。

往來的行人,或打著雨傘,或穿著雨衣, 在大街上急色匆匆。

疾馳的汽車,壓過水坑, 撿起無數水花,引得人行道一群被殃及的人, 罵罵咧咧。

葉寒聲騎著自行車, 從大街穿過,熟悉的鉆進一條小巷。

每天這個點,菜市場也下市了,只有零碎幾個攤位稀稀拉拉的還在。

這個點的菜市場,蔬菜有些發蔫,還有幾條剛死的於堆在一旁的魚攤上,但是對於葉寒聲而言,這個點的最大特點是, 價格便宜。

這個點的蔬菜, 多是半價, 葉寒聲買了一斤豆芽, 一個蘿蔔, 買大蒜的時候, 攤主將剩下不多的蔥也一起給了他。

葉寒聲切了塊肉,付錢的時候,攤主順手一截筒子骨一起塞進了袋子, 一邊用油膩膩的布擦著手,有些八卦:“小葉,最近你買肉的次數變得有些多呀。”

“她喜歡吃肉,就想著發工資了——”葉寒聲推了推眼鏡,臉有些發紅,不知道怎麽解釋下去。

他穿的衣服洗的有些發白,但是很幹凈,戴著一副眼鏡,清秀文弱,一股書生氣。

混在一群買菜的大媽大爺們中,有些格格不入。

每天到了收攤的點,他幾乎都會出現在這買菜,時間一長,攤主們也都記住了這個年輕人。

有時,相熟的幾個顧客見到,就會跟著八卦幾句,七零八碎的,就整合了不少信息。

知道他父母過世的早,文職工作,工資一般。

也知道了,他在苦苦支撐家裏留下的一家老鋪子,聽說祖上以前很出名,只是現在落敗了。

裏面賣的都是些文房四寶,一天賣不了幾單,常常入不敷出,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是要靠工資倒貼,才能勉強維持運轉。

更聽說,他收留了一個外地來的姑娘,有些殘疾,但是人長的好看……

攤主了然,笑著替他解圍:“多個人吃飯,當然不能像自己那樣隨隨便便的,下次你來早點,我給你留些骨頭,回去燉湯喝。”

葉寒聲小時候家境不錯,父母家教也好,並沒有其他落魄人的那骨自尊心,知道對方是好心,一邊付錢一邊不忘感謝:“謝謝。”

從菜市場出來,葉寒隔壁街看見一家布置甜美的糖果店,粉色的招牌,七彩的廣告牌。

一群剛放學的年輕學生,穿著校服,嬉笑打鬧著從裏面走出來。

他在對面站了很久,一直到店裏的人少了不少,摸了摸包裏剛發的工資,推著自行車跨過了人行道。

等葉寒聲騎著老舊的自行車回到店門口的時候,暮色已沈,店裏已經亮起了溫暖的燈。

***

老式的後廚,沒有油煙機。

一燒過,廚房就是煙熏火燎,濃濃的油煙升起,嗆得人倒退半步,連捂住口鼻都做不到,只能低頭不停的咳嗽。

聽見動靜,年輕的姑娘掀開簾子,看見裏面的情形,無奈的笑了笑。

她將廚房的人往外拉了幾步,一手接過鍋鏟:“老板,你先出去呆著,晚飯我來坐。”

葉寒聲喘了一口氣,又咳嗽起來,他也知道自己在這,反而更添麻煩。

只是她畢竟不一樣,葉寒聲往外面走了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囑咐道:“小魚,肉剛腌好,碗裏泡了香菇,辣椒在——”

“行了行了。”被稱作小魚的年輕姑娘揮了揮鍋鏟,“小老板,你先出去等著,別走遠,一會兒就準備開放。”

半個小時後。

小魚解下圍裙,將冰箱裏的自己腌的泡菜玻璃罐拿出來,撿了一小碟的,放在了餐桌中央。

紅燒肉,香菇雞蛋湯,青椒蘿蔔絲,一葷一素一湯並一碟小菜,兩人吃綽綽有餘。

葉寒聲給小魚盛好飯,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臉上掛著笑:“我要宣布兩個好消息,第一個好消息是,我今天發工資了。”

葉寒聲在的單位,每月十五定時發工資,不過他性格純良,每個月都會當做好消息宣布。

小魚十分捧場的,用左手拍了拍桌子,替代雙手鼓掌:“小老板好厲害。”

跟安撫孩子似的,只是葉寒聲很受用。

葉寒聲清了清嗓子:“那麽宣布下面第二個好消息,今天我要給小魚發工資了。”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遞給小魚,眉眼都是愉悅。

當時收留了小魚的時候,他剛交完老店的修繕費用,工作幾年的存款耗的一幹二凈,所剩不多的錢,兩人的夥食費都成了問題,自然不存在什麽工資一說。

而這幾個月,店裏在小魚的打理下,已經能夠收支平衡了,加上他的工資和半夜接的私活,也算攢了一點點錢。

雖然小魚嘴上不說,可她畢竟是個姑娘,日常無論是買衣服還是小零食,又或是生活必需品,都需要一些錢。

他就盤算著,從自己工資抽出一半,給小魚發工資,而另一半則用作兩人的夥食費。

只要多接些私活,還能存下一些。

小魚下意識想拒絕,話到嘴邊,看了一眼葉寒聲的神色,伸手接過了信封,給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小老板——”

葉寒聲見小魚大大方方收下,心裏越發開心,臉上的笑容也就濃了幾分,他的視線落在小魚的臉上,只覺得無論從哪看,小魚都好看。

巧笑倩兮。

直到對上小魚疑惑的眼光,這才低頭拿起筷子:“吃飯,吃飯。”

葉家是前店後宅的格局。

後宅不大,但是也不小,上下兩層樓,四室兩廳,並一個書房一個工作室。

店和宅之間,隔了一個小小的院子。

葉寒聲對“家”有些執念,窮到吃不起飯的時候,他似乎也沒有想過把屋子出租過。

小魚是這麽多年來,唯一一個住客,她睡在葉家的客房裏,窗戶朝陽,有個大大的陽臺。

她靠在床上,將脖子上掛著的一塊木牌從睡裙裏抽了出來,這是一塊介於平安符和掛飾之間的木牌,帶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木牌的一面,繪制著繁覆的繪紋,而另一面,只有一個“魚”字。

所以,她才會給自己取名叫小魚。

***

次日清晨,天氣陰沈。

葉寒聲將自行車從門口推出,沒有著急走,而是看見小魚走過來了,才上了自行車。

“小魚,我去上班了。”

“騎車小心點。”

“好。”

小魚沖他招了招手,看見他騎著自行車消失在巷口,回過頭去走進院子,準備去開店門。

葉寒聲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八點騎著自行車出門,之前他請不起店員,就只能下午和休息日開張。

現在店面由她看管,營業時間則從葉寒聲出門開始,一直到晚上八點,每天營業十二個小時,節假日不休。

店裏重新裝修過後,吊了頂,給貨架和櫃臺換了新玻璃,也刷了新漆,風格還是原有的風格,只不過換了燈,店裏顯得明亮了許多。

小魚打開店門,轉身拎了小半桶水過來,單手擰幹抹布,將店面櫃臺的一些浮灰擦拭幹凈。

打掃完衛生,她將貨從貨架裏拿出來,一一擺好。

自家小老板人好心善,卻不是打理生意的料子,進貨和出貨完全靠感覺,有的貨早就斷了,有的貨卻堆積了很久。

她將一些實在賣不出去的舊貨打折的打折,捐給學校的捐給學校,剩下的分門別類擺好,店內立馬好看了很多。

為了方便小老板以後能夠自己獨立,她盤完貨後養成登記一遍的習慣,然後將每個月銷量做出統計,以此為依據,平衡進出貨物。

說起來不少,但是每天需要花的時間,也不過就是個把小時的事兒。剩下的時間,她便拿著本書,安安靜靜的坐在店裏,邊看書邊等客人上門。

陰沈的天氣,終於淅淅瀝瀝下雨,大概是天氣的原因,上午幾乎沒有什麽客人。

小魚躺在櫃臺內的搖椅上,臉上蓋著一本書,聽著外面的落雨聲,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半睡半醒間,她感覺到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雨聲在耳旁愈發清晰。

風從大門外灌入,帶著水氣和寒意,臺階的腳步聲,幾乎被雨聲給淹沒了。

小魚突然醒了過來。

她側過頭去,臉上蓋著的書滑到鼻梁上,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對上了門口來的男人。

男人身材有些偉岸,八月天,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寬肩窄腰,國字臉,背著光有些看不清五官。

他將手中的雨傘收好,放在臺階旁:“姑娘,你們這,有朱砂賣麽?”

小魚的視線落在了他的鞋子上,外面漂泊大雨,他的鞋子卻是一寸未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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