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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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從山間透過樹叢灌進來,吹得篝火搖曳,奔騰不息的紅河之水在黑夜裏發出詭異的光,仿佛底下全是幽魂。

也許我能活到今日,能有機會救回哥哥,救回師父,已是走了萬萬年的好運。我從不曾覺得自己會輸,以為憑著一張臉就可以贏盡所有好運,但這世道,怎會如此簡單?碧雲引年紀最輕,他都不為我美貌所惑,更遑論道行更高的其他人。是我,是我天真自負。

碧雲間授我術法,無非是將我當作一顆棋子,可以令碧雲模失魂的棋子,支撐這局棋的僅是霍卿卿與碧雲模的前塵往事。從開始到現在,都不過是在籌謀。以他天人之姿,心中所願哪裏會是一個死寂的王座?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他同我說要碧雲模跌下王座,這之後又會發生什麽?當我失去價值,他會否放我一馬?哼,我又憑什麽認為自己能先贏碧雲模?

細細想來,極是惶恐。我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手撫上臉頰,自言自語起來:“枉我自恃美貌,卻不想這副皮囊只對凡夫俗子有用。”

他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小丫頭,你還小,很多道理你不懂。”

“你說給我懂懂看看。”

“有位大人物說過,如果你沒有其他東西讓人對你保持興趣,那美貌也就半盞茶的事情。”

“誰說的?”

“貌美的姑娘在人間可以大行其道的原因,或許是各人壽命短暫,見不到更多美好。若你活在人間,過的是人間幾十年的歲月,那你當然可以自恃美貌為所欲為,畢竟也美不了幾年,人們也沒見過多少世面。但你卻來妖界行走。隨隨便便來個妖怪都有上百年歲月,這漫長的光陰,誰沒見過幾個美貌的姑娘呢?即使美得令人窒息,看上五百年,你說膩不膩?為你生為你死,也不過一陣子。”

我呆呆地望著他,很是委屈。

“這世上,哪兒有那麽多癡兒因一張美麗面皮就傾心相許?更多時候是短暫的迷戀。若然有幸遇上了,對你而言,說不定還是負擔。”

我好奇地盯著他,覺得他就像學堂裏的夫子,又往他那邊挪了挪。

他沒有發現我的目光,自顧自的說:“你看那紅都城主孟希寞,狐眾都說他失魂落魄躲起來愈情傷去了,等個三五七年你看看,指不定又摟著哪個姑娘甜言蜜語呢。情啊,只是一時的,迷眼不自知罷了。”

“那是因為你不曾付出過真心。血樹宣的事情你知道吧。他一直苦尋血溱浠,就算她輪回再生,他也要找到她。”

他斜著眼看我,揉亂我的發:“那你呢?可曾付出過真心?”

時至今日,我已不敢斬釘截鐵。我不置可否,保持著看他的視線。

“血樹宣苦尋血溱浠不放,是因為他知道她還在世上。若然血溱浠死了呢?灰飛煙滅了呢?他會怎樣?總會找到新人替舊人,歐赫茨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嘴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卻沒惡意,“還記得今日我與三哥提起的羋綾姑娘嗎?她對孟希寞是一萬個真心,平日裏是萬般遷就,打的是獨身陪他一世的主意。可是,這所謂的真情真愛一旦遇上了勁敵,再能遷就的姑娘,也會變成洪水猛獸,哪裏還會為心上人著想。到最後,手刃情敵,管他孟希寞傷不傷心、殉不殉情。你道那孟希寞死了,她就會跟著一起去嗎?不會。狐畢竟是狐,薄情冷性。”他仿佛在說他自己。

“以死作結並不是最大的勇氣。”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說:“我不知你和老七有什麽淵源,但我猜想,逃不過一個‘情’字。”

“與我無關的。”

他了然於心:“我當然知道不關你事,你才十六歲嘛。不過……”他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卻沒有將話說完。

我替他說了下去:“不過同前任霍卿卿有關。”

據碧雲引所說,碧雲模熱衷花花草草,多數時間都住在七爵山頂,那裏有個竹塢叫‘相思塢’,得名自相思竹海。竹塢後頭是數以萬計的鮮花,有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但他照顧得很起勁。他最愛喝的是花茶,少時總說要長壽,要活得比閻羅都久,經年累月吸風飲露不食五谷,倒是頗有成效。碧雲模而立之年,碧律嚷嚷著要為他結一門親,女方出自天庭名門,後來不了了之,誰也不敢問,一拖就拖了幾百年,直到碧律雲游海外都沒個信兒。

碧雲引還說,碧雲模性子溫和,知進退,明事理,識時務,只要我好言相對,他大抵是不會傷害我的。

我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我活了這麽多年,從未見他出手,更別提要人性命了。”

“是,出手的都是你大哥。”我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還未站起已然摔下。

“你想做什麽?”

“我餓得不行了。”我撅著唇賣可憐。

他語聲淡淡:“那你去吧。”

我已準備好的笑意倏然被打散。

其實我的本意是摔一跤引他開口詢問,他最終不忍看我一個活生生的大美人挨餓,不說為我鞠躬盡瘁,出去抓只兔子來填我的肚子總是正常的吧。

我不好直言,只好又一次撐著身子站起來,慢慢拖著雙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假裝體力不支,軟軟地跌到他懷裏。他看著我不說話,也未見幾分不適。我反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轉了幾下:“若你與老七果真有情,現下這個狀況,只怕他是要吃醋的。”

我皺了皺眉,對他的愚蠢感到不解。

“還不起來?”

我勉強攢出一個笑容:“我餓得沒有力氣了。”

他楞了楞,圓圓的眼睛一眨:“是誰教得你拐彎抹角,想要我幫你尋吃的直說就是,幹什麽折騰?”

我想了想,說:“我覺得那樣很丟臉。”我大抵是不習慣開口求人的,只盼著別人將一切都做好雙手奉上。

他碧綠的眸子顯出訝然:“難道我主動就不丟臉了?”他擡一擡眼簾,終是對我說:“這裏不好找吃的,我試試吧。”走的時候還嘟囔著:“現在的小丫頭啊,真是一個不如一個,一天不吃飯就受不了了,也不知平日是怎麽修煉的。”

我竟難得的沒有反駁。

他很快地抓了一只兔子回來,在河邊扒皮清洗,就著篝火烤了許久,事後我咬了一口,直言難吃。

他一雙碧眼毫無預兆地瞪了過來,嚇得我把口中的兔肉都給吐了。

“我……我是說真的,真的很難吃。”

“明天你自己去,抓兔子也好,抓只雞也罷,我看你能倒騰出什麽好吃的。”玉一樣的人兒生氣了,卻也十分可愛。

“我……我不會,我從沒有自己動過手。”

他的神色冷冷的:“好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美嬌娘,看來你前世是善狐公主,今生也一直被當作公主伺候啊。”

“你幹什麽冷言冷語?以後我學就是了。更何況男人照顧女人是天經地義的。”

“只怕你心中想的,是你身份尊貴,天生就不該做粗活。”

我看他一眼,繃起了臉:“你都知道,還故意嗆我。”

“明明是你嘴賤先嗆我的。”

我瞪他一眼,不說話。

“只怕你現在又在想,你嗆我是我天大的福分。”

我揪下一片兔肉,嘴上仍舊不饒人:“你究竟是了解我呢,還是會讀心術呢?說出別人心中所想有那麽好玩?你若是夠聰明,就該知道沈默是金。”

“我可是為你好,免得你總是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在騙人,其實是在被人騙。”

“碧宗的公子道行就是高,說什麽都能說得一套套的。”

“難道你不是在被人騙?”

“騙我的倒是不多,強迫我的卻是不少。”

跟著碧雲引東拉西扯,很快就填飽了肚子。天亮以後他繼續駝著我趕路,我啃著他事先準備好的野果,喝著他為我準備的露水,在他的九尾環抱之中穩穩當當飛馳。

我幫著順順他的皮毛,討好地誇了他幾句,優哉游哉地啃野果。

我覺得我還是很幸運的,任何時候都有人照顧有人幫,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午時歇息的時候,我甜絲絲地盯著他一張稚嫩的圓臉,卻惹來他滿目的鄙夷。他警惕地回望我:“你這是在……勾引我嗎?”

我輕搖螓首,卻笑得更加甜美。

“那你是在幹什麽?”

“我想起了我師父。”我呷一口露水,覺得好甜好甜,“我入妖界以後都是他在照顧我,衣食住行,巨細靡遺,為我解惑,授我術法,在花都的時候還不顧性命救我,我覺得遇到他是我人生最大的福祉,我一定要找到他,像他保護我一樣保護他。”

碧雲引輕嗤一聲,說:“說得就像千裏尋夫似的。”

“我師父那麽厲害,應該找一個頂好的女子,貌美心慈,琴棋書畫詩酒花,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關鍵時刻能幫得上他,還能給他生一窩小狐貍,圍著他爹爹爹爹地叫,哄他開心。”

碧雲引笑開了:“這哪裏是女子,分明是女神。”

“只有女神才配得上我師父。”

“喲,我還以為霍大小姐眼高於頂,眼裏是不會有女神這種東西的。原來霍大小姐也有認為自己不夠格的時候。”

“我師父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當然要配這天底下最漂亮最善良最純潔的姑娘。”

“是嗎?”

“他才十八歲,比我大兩歲,生得比你成熟一些,也是好看的。總是一副書生打扮,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神神叨叨的像個小孩兒,後來我才發現呀,他是鬼狐,是比你們銀狐還厲害的鬼狐喔。”

碧雲引立刻發現了什麽似的對我說:“鬼狐?你說的不會是原來迷國的國師燕狄吧?”

“對啊對啊。”

“我們碧宗想殺他很久了。”

我噤聲,警覺地看著他。他難得的正經。

“本來他不跟我們作對,我們也無意為難他。只可惜近年來他明裏暗裏破了碧宗很多局,害我們擴大版圖的計劃推遲了。他活著,終究是心腹大患。”

“人家勢單力薄,你們何必苦苦相逼?”

“燕狄……”他哼了一聲,“此子有令人過目即忘的本事,所以這幾年來次次都能逃脫碧宗的追捕。據說鬼狐還有一些不傳之秘術,你可學到一些?”

我訕訕地笑他一說正事便老氣橫秋:“學到一些皮毛。”

他全然不信:“那你可曾從他那裏聽說過銷魂之術?”

我心下一驚,說:“倒是聽過,不過師父說他修行時日尚淺,施不出這樣高深的術法。”

“那他可曾說過誰會?”

我搖搖頭,說:“我也很想知道。你有親朋好友需要?”

“是五日之前,紅都孟二公子發來書信托我打聽的。”

他可從未跟我提起。

我試探地問碧雲引:“你同他關系很好?”

“三十年前我夫人患病,得他送來靈藥,才多了三年可活。我曾許諾有朝一日還他這個人情,他提什麽要求都可以。”

“你成過親?”

他扯了下唇角:“我活了三百多年,成過親有什麽好奇怪的?”

“那你膝下肯定有不少子息咯?”我不讓他回話,搶先說了下去,“你活了三百多年,沒有兒女才是奇怪。”

“你……”

我低頭偷笑,不說話。

世間萬象,哪有篤定之理?你看那孟希萊,平日裏吃喝玩樂,尤擅挑動女子芳心,表面看來只對女子有害,哪裏想到玩世不恭的俊臉之後,竟有高深莫測的靈力。他戴著面具,扮作紈袴膏粱,內裏不知有什麽陰謀詭計?可見看人不能看表面,看狐要多看三遍。

“明日你見到他,記得幫我問問誰能施銷魂之術。”

我點點頭。

“還有,我想要知道他能不能……能不能……”

他吞吞吐吐的神情我看著實在不忍。我皺眉,緊緊地盯著他:“能不能什麽?”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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