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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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最窄處僅二十米,對於身形龐大的銀狐碧雲引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只是我們越過紅河之後,被一道結界攔住了去路。

“果然被設了結界。明明外人到了七爵山使不出靈力,他也依然防著,看來防的是自家兄弟。不愧是我家老七!”

我與碧雲引立在靈昀渡前,腳下有可一步跨過的溪水。

我茫然地看向對岸,卻一步都難以邁過。

“你破不了嗎?”我問碧雲引。

他伸著手在面前摸索,也不回話。我安靜地站在一邊,從袖子裏摸出《燕狄游記》,一目十行,翻找著關於結界的有關敘述。

“原來碧雲模的扇子還有這等作用,師父不愧是師父。”

我迅即從另一邊袖子裏抽出碧扇,一手抓著碧雲引的腕,先讓碧扇通過結界,碧扇被結界所吸引,令我能帶碧雲引一起穿了過去。

我搖了搖手中的碧扇,得意洋洋地說:“沒有什麽事情是我師父解決不了的。”

“你如此崇拜他,不如嫁給他。”

“我才不要禍害他。”

他好笑地哼了一聲。

結界之後是一片翠綠山林,隨處可見奇峰怪石秀洞碧池。因不知師父具體方位,我與碧雲引又在林間摸索了幾個時辰。碧雲引說靈昀渡谷坡陡峻,巖石堅硬,可以藏人的地方很多。既然碧雲模選擇的是“囚”而不是“殺”,那麽我們就有充足的時間。想必師父一早就料到了。可我依舊忐忑不安。

“我拖延一天,師父就多受折磨一天。”

“或許老七沒你想的這麽壞。”

一個帶著前世咒怨而生、許願來生為狐覆仇的男人,哪能用“壞”來形容,簡直是“變態”!

我在林間奔跑,跑得氣喘籲籲。我恨極了自己弱化的雙眼,我怨自己不能有狐的靈巧四肢,不能像碧雲引一樣在山林之間目光精準,快如閃電疾如風。

碧雲引勸我:“你歇一歇吧,太陽都要下山了。”

“你想一想,從前碧雲模囚禁仇敵都選在什麽地方。”

“碧宗從沒有將犯人帶回七爵山處置的情況。”

“那……按照他的性子,會把犯人囚禁在什麽地方。”

“大小姐,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哪裏知道他是什麽想法。”他頓了一下,“對了,剛才指引你用碧扇破結界的是什麽東西?”

我走在各種各樣的山洞裏面,漫不經心地回話:“是我師父所著的書。裏面有不少奇異的術法,你想借閱的話須經過我師父的同意。你放心,我會幫你說話的。我師父最疼的就是我了!”

他半晌沒有說話。

“早知道你對鬼狐秘術有這麽濃厚的興趣,一路上我也不必對你斂著脾氣了。”

“你這丫頭,簡直是天底下最勢利的人!”

“世道本就如此,人心本就如此,我更是本就如此。”

“你這樣活著,心裏肯定很苦吧。”

這是孟希萊曾說過的話。當時我不曾回答他,現在我對碧雲引說:“是,我過得很苦,雖然錦衣玉食,又貌美傾城,儼然是公主的樣,但是我心裏真的很苦。從小到大四處躲藏,知道真相以後又心驚膽戰,等到十六歲,好不容易可以跟心之所愛成婚,卻又失去了他。遇到師父的時候簡直就像遇到了救星,他照顧我,幫助我,事事以我為先,甚至不顧性命護我,我黑暗的生活終於迎來一絲光亮,可是碧雲模又從我手裏搶走了他,我又一次一無所有。”

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跟在我身後,說:“原來這對霍大小姐來說就是最大的苦啊。我沒見過世面,以為吃不飽穿不暖才是大苦。”

“你自有你缺的東西。”

他點點頭:“燕狄那般厲害,難道不曾給你留下線索?那本書,不是死書吧?”

我驚覺,腦中閃過於花都之時在《燕狄游記》尾頁寫血書與師父聯系,我轉過頭對碧雲引說:“有刀嗎?”

“你不會是想捅我吧?”

我白了他一眼:“你再不把刀拿出來,我真的要捅你了。”

他隨手變幻出一把匕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遞到我手中,說:“別捅我啊。”

我再次從袖子裏摸出《燕狄游記》,在碧雲引詫異的目光下,我將書翻到最後一頁,欲用刀割破手指寫血書,上面卻驚現血紅七字:“靈昀渡火山口湖。”

我高興地眼淚都快掉出來,我喃喃自語:“他還能寫字,他還能寫字!”

“會寫字有什麽奇怪的,我也會寫啊。”

“火山口湖在哪兒,快帶我去!”我扭過頭瞧他,卻見他已幻出原身,雙膝跪地等我攀上脊背。

沿途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出了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道寬有數百尺的深溝,蜿蜒曲折,如雲中神龍,難見首尾。朝下望去,兩側絕壁陡立,熔巖如刀劈斧削一般,既像石又像土,上邊是黑色的火山灰形成的陡坡,下面則是灰色火山熔巖形成的峰林,連綿不斷,跌宕起伏,而不見陽光的谷底湧動著一條溪流,在陽光映照閃著晶亮的光,水聲潺潺。

“抓緊了。”

“你不是沒來過靈昀渡嗎?為何路線如此清晰?”

我正說著,他已一躍而下,我尖叫著隨他落在溪流中。他淡然開口:“我雖沒來過,但我的眼睛看得遠啊。我只要擡起下巴遠眺,就知道哪裏有山水。”

“那你還不快點!”

“你現在試試看能不能催動避水訣。”

“我入靈昀渡時已試過了,半點靈力都使不出。”

“本來我想經由水底到火山口湖的,現在只能從水面上走了。”

一路上我並不明白為什麽碧雲引選水路不選陸路的原因,直到聽見兩岸異獸的吼叫。

“水裏頭不會有什麽怪物吧?”

碧雲引急速飛躍在溪流之上,聞言發出一絲尖銳的笑:“我倒不是怕危險。這是老七自個兒的地盤,若是跟岸上的生靈起了沖突,他勢必能迅速感應到。之所以選擇水路,是因為在水下行走安全又隱秘。你不能催動靈力,我又無法在水中護你,只好選擇在水面行走。”

我嘴上不說,心中卻覺得他行事縝密,考慮周全。

他又說:“過了這條河,我會攀附巖壁而上,你最好抱得我緊些。若是掉下去劃傷了臉,可別說我妒忌你傾城美貌。”

我聞言緊緊抱住了他的脖頸。我說:“你跑快些,不用管我。”

熔巖絕壁很高很陡,越往上走,刺鼻味道越來越濃,不多時,已見白煙沖天而起。我們是上風向,白煙撲面而來,遮天蔽日。

“這裏,”我被嗆得咳嗽不停,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這裏怎麽會有硫磺?”

“該死!”

“你帶的什麽破路?是不是想我客死異鄉?”我咳得滿臉通紅,心肺都在抽痛。

“這是捷徑,捷徑!你忍忍就好。”

我慢慢伏低,整個臉埋進他的皮毛裏。他以為我暈了過去,直叫嚷著:“霍卿卿,你別睡啊,再過不久就可以看見藍色的火焰,璀璨的星空!你再睡,掉下去我可不管。”

“你這個笨蛋!”我低低地吼了一聲。

我們攀巖而上,又俯沖而下,來到這一汪寧靜的深邃時,天空已呈現漫漫星河。深藍的天幕,無邊的星月,還有天際藍色的焰火,湖水與天一色,神秘可怖。

我在熔巖下尋找師父的蹤影,又叫碧雲引感知周遭的生氣。他追在我身後嚷嚷:“防著點,這可是火山!”

我漫不經心地說:“它不是死了萬萬年了嗎?”

“人死都可覆生,火山為什麽不能?”

我也不管他,火急火燎地搜尋每一寸土地,在濕滑的苔蘚上跌倒又若無其事站起,整個人蓬頭垢面。所幸此處並無異獸,我的搜尋安全隱蔽。

碧雲引在我身後說:“往北面去。”

半盞茶後,我在背面的熔巖壁上發現一處山洞,我正欲扒開枯藤,卻被碧雲引攔了下來。

他拉住我的手臂,面容沈靜,他說:“你聽,裏面有巖漿翻滾的聲音。”他又上前幾步,伸手摸了摸巖壁,又說:“有些燙手,你懂的吧。”

我吸了一口氣,迅即扒開枯藤沖了進去。

眼前是一片火海,熔巖緩緩流動,表面罩著一層黑灰色的黏殼,綻著火紅的光。

我呆立原地,看著這腐朽的山洞充斥著紅色的“火焰”,如同歐赫茨在血家堡種下的噬人火海,如同地獄一般。我整個人血氣上湧,被炙烤得滿臉通紅,甚至腳底都有被灼燒之感。

我一步都踏不過去。

碧雲引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按一按我的頭,自己朝前走了半步,離流動的熔巖只有毫厘。

“你看著。”他說著,用一只腳迅速踩了一塊熔巖,又迅速收了回來,只是鞋底與巖漿接觸的剎那間,燒出了一串高高的火花。

我驚得連連倒退。

“若我這腳擡得不夠快,我整個身子都會陷進巖漿,高溫會使我體內所有的水分迅速燒開,形成一種汽,在我體內爆炸。”

我不覺又退後一步。

“在這種溫度之下多日不死,難怪碧宗視鬼狐為不可不滅之大敵。”

“你看見了什麽?”我揪著碧雲引的衣襟,“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見?”

“你師父……”他緩緩擡起手,指尖遠遠地對著身前澎湃的火海,“他被釘在了巖壁上。”

我胸口一窒,仿佛有什麽東西支離破碎。這一刻我沒有想到真假,我只是覺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待我揉眼睛努力瞧著遠處巖壁,看清師父生死難辨的臉龐,還有他披著孔雀服滿身血汙的軀體,我突然覺得這幾個月來支撐我的所有力量瞬間流失了。我忍著上湧的血氣,卻止不住一口血從喉嚨噴了出來。

“霍卿卿!”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覺得這裏有點痛。

“霍姑娘,你還好吧。”碧雲引上前來握住我的手,神情難得的嚴肅。

我緊張地回握住他的手,我問他:“六公子,你可曾與誰結仇?”

他搖了搖頭,不聲不響。

“你可能想象,是怎樣偏執的心腸,才能恨一個人恨到連她身邊的人都不放過?”我默默地盯著他一雙翠綠的眼眸,“我原以為,恩怨糾葛是不該殃及無辜的。”

“霍姑娘說得對。”

“我有一句話想托六公子轉給碧雲模。”

“霍姑娘請說。”

“你告訴他,即使他贏了,贏的也只是我這個霍卿卿。”

“霍姑娘!”

他想說點什麽,我卻沒有給他機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沖了出去。我什麽都沒有想,我只是單純地想要抓住他,最快地抓住他。

師父,你待我的好我從未忘記。

師父,我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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