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6

關燈
我笑盈盈地望著他們彈奏,五指撥動琴弦,琴音如子夜鬼哭,慘厲淒絕。

《雪域八音》威力強大,傷的又是聽琴者的五臟六腑,臟腑破裂難以恢覆,我輕易不敢彈奏,但此時我怒氣上腦,也顧不得了。只是它耗費靈力過高,我因受了傷,彈到一半已有些支撐不住,心跳隨著琴聲越跳越快,我不住地嘔血,卻沒有停下。

孟希萊擡手用袖子幫我擦拭嘴角,像是註意到什麽似的突然變了臉色,又低頭看了我的背心,神色緊張地握著我的腕說:“你中毒了。不要再彈了,我們走。”

我倔強地掙了掙他的手臂,眼裏都是殺氣。

他低著頭咬了牙,用力抓住我的手輕聲說:“霍卿卿,你不要鬧了!”

我仍是任性地挑著琴弦不肯罷休,第一匹狼心肺炸裂而死血濺當場的時候我咧開嘴笑了。

我不知孟希萊是氣還是怕,猛地打橫將我抱起,跑出老遠老遠,跑進樹林深處。我中了毒,身體越來越虛弱,但神智還算清醒。

不多時,他帶我來到一處崖邊,縱身一躍將我帶入一處宮殿。此處隱蔽漆黑,不見天日,所幸他是狐,可於黑夜中行走自如。

他把我安置到繡床上正要離去的時候,我用僅有的力氣開口:“你過來。”我的聲音喑啞,想必十分可憐。

我註意到他的碧瞳顯現在暗黑的殿中,應該是回過頭在凝視我。

“你過來。”

他好像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繡床邊上。

我揚起手一巴掌呼了過去,卻只是像抓蚊子一樣輕巧,掌心輕輕劃過他的側臉,輕得我都沒有感覺。我看著自己的手掌,沮喪極了。

他楞了一下,咬牙切齒:“回來再找你算賬。”我目光模糊地盯著他在黑暗之中消失,很快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殿中點了一盞十二連枝燈,我覺得很暗,轉過頭看見孟希萊趴在近旁沈睡。我掙紮著想要起身,背心一陣撕裂的疼痛,我重重地跌了回去,悶哼了一聲。我氣急,揪起他深紅色的頭發,硬生生把他弄醒。

他強忍著怒火,壓低了聲線:“霍卿卿,你是中毒中瘋了吧。”

“你個大笨狐,”我怕傷口撕裂,不敢大喊大叫,只好用咬牙切齒來表達我的憤怒,“撒謊都不會,關鍵時刻還得落跑保命,你丟不丟人?害不害臊?”

“你胡說八道什麽?”

“還跟我裝?”我弓著身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哥莫名其妙陪羋綾去昆城,我立馬就在半路上遭遇截殺,他們一口一個‘未來城主夫人’,擺明了是奉命殺我,不是蓄意是什麽?我在車裏怎麽搖你都不醒,關鍵時刻你醒了過來還知道我跟那群狼說過什麽話,不是裝睡是什麽?整件事情分明就是你和羋綾串通了要殺我,然後你看我貌美傾城又後悔了。”

“我跟她說了留你性命,沒想到……”他一看自己說溜嘴,即刻噤聲,暗暗地說了一句“該死”。

“說清楚,是什麽時候的事?”

“綾兒喜歡我哥並不是秘密,只是我哥對她從來只當表妹疼愛。我哥將綠綺贈你之時,她就已動了殺機,她在千酒閣前傷你只是第一步,因為這件事我哥訓過她。你常口出狂言,就算沒有犯被我哥看上這個禁忌,依她的性子也是不會放過你的。她修書一封給了京都的父親……”他說著咳嗽了幾聲,面色有異,“書信被我截了下來。他答應我留你性命,將你趕出紅都。”

“路還不會走就想跑,不自量力。”

“霍卿卿!本公子雖然害了你,但關鍵時刻也算懸崖勒馬,你中毒以後本公子冒險親采草藥,回來以後又不眠不休照顧你,也算對得起你了。”

我嗤之以鼻:“要不是你,本姑娘會受傷會中毒嗎?”

“若不是你凡事不知收斂,鋒芒太露,綾兒也不至於要殺你。”

“這麽說我長得好看,你哥喜歡上我都是罪孽咯?”

他突然揚聲,瞪著我:“你這春每此凳裁炊級裕

我舉目四望,雖然琳瑯奢華,但和紅葉宮大不相同,以白色為主調,從床幃到桌椅,潔白無瑕恍若天宮。

“這是哪裏?”

“這裏是隨紅葉宮一起建造的地宮,深埋地下,除了我和我哥誰也不知道。我們在的這個□□玻殿,位於地宮最東面。”

“為什麽不送我回紅葉宮?”

“我擔心他們會追到紅葉宮。宮裏一等一的侍從都隨我哥去了昆城,我怕你回去以後更危險。”

“還不是你沒用,連個女人都保護不了!要是我師父在我身邊,我用得著受這樣的苦?”

他高聲質問我:“你是普通女人嗎?”

“總之你就是連個女人都保護不了!”

“再頂嘴我就把你丟在這裏!”

“沒天理啊,簡直是喪心病狂啊。”我耷拉著眼皮撅著嘴,哭喪著臉開始鬧騰,“要取我性命不說,現在連話都不讓說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天吶!我不想活了。”

他捂著自己的耳朵,在屋子裏煩得直跳腳。

片刻之後我遽然噤聲,冷著臉道:“我餓了。”

他眉開眼笑地看著我,似乎為突來的安靜感到放松愉悅,高興地坐了下來。

“我餓了!”

我一聲氣急敗壞的尖叫驚得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隨手抓起身旁的枕頭朝他砸了過去,催他速去尋吃食,自己疼得快要暈厥。幸運的是這大笨狐還算乖順可人,不一會兒便捧著一只烤雞回到了殿中。我大快朵頤,他在一旁眼巴巴地看。我見他一雙眼彎彎的可憐極了,就從烤雞上揪下一塊肉塞到了他嘴裏。

“你只許吃一口。”

他郁悶地瞧著我:“為什麽?明明還有很多。”

“只能看不能吃並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吃了一口以後得眼巴巴地盯著看別人吃完。”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他捂著自己的胸口,氣得都要倒地了。

我故意伸手摸了摸他光滑的臉頰,喜滋滋道:“這雞肉就像你的臉一樣,又滑又嫩,不然你吃自己好了,也一樣。”

空氣裏是滿滿的焦灼氣息。

我想梳洗一番,小心翼翼下了床坐到銅鏡之前,銅鏡映出我幹凈明媚的臉龐,我這才發現孟希萊在我昏睡的時候為我梳洗過。我看著鏡前應有盡有的脂粉發梳以及金銀首飾,手邊又有華麗衣裳,調笑道:“這兒不會是你金屋藏嬌的地方吧。”

“閉嘴。”

我正對鏡梳妝,透過銅鏡看著他,見他眉頭緊鎖憂心忡忡,時不時地目光閃爍瞥我幾眼,我奇怪道:“你不會是在擔心我出去以後會報覆你吧。”

他漲紅了臉:“就算是也無可厚非。你這個睚眥必報還會狠狠報的蛇蠍女人,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我本來想忍一忍就算了,可忍來忍去終究沒有忍住:“你說得對,對於那些傷我害我之惡徒,就算不扒皮抽筋,打至殘廢也是起碼的。”

“你不是……”

我猜他想說出我安然無恙便算了這種話,卻不懂他話到嘴邊卻未出口的緣由。良久,他薄唇動了動:“你會怎麽對付綾兒?”他嗓音不平,是故作冷靜。

我心道原來他擔心的是自家表妹。

我優雅地放下手中木梳,歪著頭假裝深思熟慮。他緊張地看著我的背影,面色凝重,很是認真。

我笑道:“什麽時候開始你竟如此畏我?”

他臉色發白,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你如此畏我,又不像是突然發生的。我以為為了你的表妹,你應當是要先下手殺我才對。可我昏睡時你不曾動我一根指頭,反而悉心照料,連我這張討人厭的臉都幫忙擦了。”我微微轉頭看他,聲音沙啞,“孟希萊,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他的身子虛晃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失了靈氣。

我撫著額頭想著,竟對他的答案非常期待。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不久以後,他緩緩踱步到我身前,優雅地俯下身子輕扯我的袖擺,裝出一個甜甜的笑,說:“放過我表妹,好不好?”

我看他五百多歲,行為思想就像凡間小孩兒,笑得花枝亂顫:“孟二公子紆尊降貴,是在求我嗎?”

“霍卿卿,昨夜你不要命地彈奏雪域心,眼裏殺氣騰騰,像是入了魔似的誰也不理,即使是我哥,看見你那個模樣也會害怕的。”

“我做人的宗旨向來是那樣。”

“綾兒的父親是狐主陛下跟前的紅人,你若是殺她,他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淡淡道:“怎麽在你眼中,我膚淺得只會殺一個愚蠢的小姑娘嗎?這世上可有很多比取人性命更狠毒的做法。”

他怔住了,甚至不敢看我。

我拍了拍他的臉頰,輕言淺笑:“從前我聽說你喜歡奪□□女,紅都百姓敢怒不敢言,是不是因為不曾付出代價,所以你以為任何事都可以輕易被原諒?以為別人做錯事也不需要付出代價?羋綾喜歡孟希寞,孟希寞又鐘情於我,這件事上我本沒有錯,但我鋒芒太露,又常口出狂言,惹來殺身之禍也是情理之中。你瞧,我受傷了,又中毒了,這就是代價,而我不會原諒她。”

他猶豫了一下,視線漸漸集中在我的臉上:“可你終究會好起來。”

我正在描眉,煞有介事地說:“任憑誰都會好起來,倘若好不起來,是因為他不夠強大。”

他已經在我面前直起身子:“你不就是看低別人不夠強大嗎?”

“他不強大,怪我咯?”

“你玩弄的就是別人不夠強大的心。有人重情,有人重義,有人好美酒,有人好美色,你針對他們的弱點一一擊破,令他們失去活在世間的勇氣,沈淪至死。然後你就贏了,贏得漂亮又徹底。”

我白了他一眼,哄他:“那是從前的霍卿卿,我跟她不一樣,沒有必要我是不會痛下殺手的。昨夜我之所以要趕盡殺絕,除了生氣以外,還怕他親飛薄!

“綾兒年歲尚小,從小被捧在掌心,你搶走了她的心上人,她一時想不開傷害你也是情有可原,你也無大礙,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計較,好不好?”

我輕輕地笑:“你這麽喜歡她,為什麽那天夜裏不聽從我‘生米煮成熟飯’的建議?”

“我沒有喜歡她。”

我撇了嘴:“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是喜歡,幹什麽扭扭捏捏不承認?”

“從前我是喜歡她,但現在我不喜歡了。”

我想想也是,若羋綾是他心尖上的人,不論我多恐怖他都要找我拼命的,不會只是簡單地求情、爭論。

我嘆了一口氣,道:“比翼雙飛當日願,一朝變作薄幸郎。你們這些見異思遷的狐貍啊,一旦不喜歡了,就棄如敝屣,跟我又有什麽兩樣?”

“我再跟你說一遍,羋家在京都數一數二,在碧宗的關系網內盤根錯節,除非你身居高位,否則你到了京都肯定是自身難保。”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跟碧宗某位核心的人物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會想盡辦法讓他保護我的。”

“是誰?”

“偏不告訴你!”

“就是因為他你才有膽去京都找狐主?”

“有沒有他我都會去京都!”

我捧起手邊的新衣裳姍姍起身,忍著背上的疼痛問他:“哪裏有浴池?我想沐浴更衣。”

“你背上有傷,不能碰水。”

“我小心點就是,不洗漱如何配得上‘傾世美狐’之名。”

他笑著嘆了口氣。

我莫名覺得他笑得好看,竟跟著一起笑了出來,誰知他立馬變了臉說:“不要以為本公子是在對你示好,本公子對你笑,是要證明本公子笑得比你好看。”

我嫌棄地抽了抽嘴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