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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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火之形,制造被火灼傷或吞噬的假象,讓人產生恐懼心理,掙紮不得,無法脫身。

我暗暗起念,終於觀察到除了方才被燒傷的左肩,月濃完璧無瑕。

我識得火魘,卻無法幫她解除。可鴛鴦霰在她手中,若我貿貿然上前,恐怕會跟她一樣被困。

我扭頭看向身後的師父,他一臉淡然搖了搖頭。

既然外人無法解除火魘,那麽只好遵循“解鈴還須系鈴人”的規則了。

“師父,你去把壁上的藤蔓全都拽下來,施法攻擊他們,花析自顧不暇,自會解除火魘。”

“遵命。”

“等等。”

我瞥見花階上步來一人,一身寶藍錦緞,不是花棲又是誰?他手裏把玩著兩顆火珠,滿面春風。

“月兒,我拿到內丹了,趁著叔父……”話未說完,入到內室,卻見月濃被困。花析冷然,他遙望月濃,心疼極了。

“你竟敢傷她!”此刻,他的眼裏、心裏、命裏都是她。

花析盯著花棲手中的兩顆內丹,眼睛都紅了。“我們的父親曾是花都的城主,我們將來會繼承花都,城中的狐眾都是我們的子民……”

他一臉不屑打斷花析的話。過去這麽多年,市井之氣散盡,他面上是高貴門庭才能教養出的威嚴霸氣,以及世家公子才有的飛揚跋扈:“你喜歡當城主你當個夠,我只要月濃開心。你若不馬上除了火魘,我就讓你重視的子民先去幽都列隊恭候我與月濃大駕。先殺四大家族,再火燒平民百姓,直到全部死絕。”手中的兩顆內丹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仿佛從不沾鮮血。

“你……”

“我數三下,一……”

我與師父動用武力才能解決,花棲卻三言兩語就贏得了美人歸,難怪月濃說他好。聰慧、高貴、專一、深情,凡事以她為先,一切以她的好惡為準則,關鍵還生得風流倜儻,誰又能拒絕?

他撈起被火魘迷得虛弱不堪的月濃,還不忘回頭嘲諷:“你口口聲聲說花都子民,可你做過什麽?你不舍得殺她,也不舍得殺我,碧宗當前你無能為力,花嫊自盡你又在哪裏,到最後你誰都保護不了。我至少,得到了最心愛的姑娘。”

花析的目光帶了一絲訝異,語聲卻涼進骨血裏:“即使她要毀天滅地,你也陪嗎?”

“花棲自問沒有能力毀滅天地,但至少,她轉過身看見我的時候,不至於覺得孤單。”

月濃已然醒轉,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像天上的月亮。她望著他,雙手勾住他的脖頸,稍顯蒼白的唇動了動。她說:“我知道你會來的。”

花棲飛揚跋扈的臉上乍現一絲笑意,我看得真切,是一張寵溺過火的深情面孔。

作為一個時常浪跡草叢的美貌姑娘,我表示我從未遇到過像花棲這樣的人,也很難理解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不但不要城主家的榮華富貴,還要幫著荼毒自家百姓是怎麽一回事。當然,他不是人。

她四肢癱軟難以支撐自己立在地上,自己使勁向下挪了挪位子,摟住他修長的背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笑盈盈地啟唇,說著我聽不到的話。一旁的師父看得十分真切,她說:“速去護城河。”

出乎我意料的是,此刻她居然緩緩地張開了手掌,恰好是攥著鴛鴦霰的那只手掌。微風拂過,鴛鴦霰輕輕地從她掌心掉落,無聲無息。只我和師父看見了這一幕。

我本想著待他們走後去拿,花析卻不幹了,抽出長劍擋在花棲和月濃身前,甚至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劍刃急速刺出。花棲一個輕巧的旋身,劍刃擦著手臂而過,他適時將月濃放到一邊,騰出手抽出腰間錦綬,原是一柄軟劍。他突然刷刷刷連刺三劍,劍刃柔軟,與花析利劍相交,散出一片劍花。

“是你!”

花析心中驚奇,卻道他也有劍。

他聽過花譽遇刺那晚狐眾對兇手的描述,心道原來他罩著寬大黑袍是為了隱藏左臂殘缺,能殺而不殺,是因為花譽與他是叔侄關系。

花棲半路出家,劍術雖不如自小修習的花析,但勝在心無旁騖,出手狠厲,對戰花析絲毫不落下風,唇畔笑意大盛。偏偏還有月濃相幫。這小妮子,還未從火魘中恢覆,已拼盡全力抓過壁上的藤蔓,攜著閃電之力飛越而去。她就像暗夜裏一朵冰冷的花,越過花析快似流星的劍式,攜來飛花漫天。她冷冷地看著他,銳利無情仿若初見之日。我終於看清了這個姑娘,看清她頃刻間變幻出的一柄鐫刻著紫花的長劍直直向花析逼去,狠狠地劈開了他的劍招,那樣快速,那樣殘酷地沒入他的胸膛。

“花棲明明已經占了上風,她卻還要橫插一腳。自小被困在這黑暗的花樹之中,就會變得這樣不講情面嗎?”

“你可知花棲的左臂是被誰砍斷的?”

“誰?”

“月濃。”

我幾乎沒有張口之力。

“當年月濃以假鴛鴦霰間接令花蜜死亡,花析盛怒刺傷了月濃,她傷重病弱之下,神智偶爾有些不清醒,一日將照料她的花棲當成了花析,拔劍相向,花棲只守不攻,最終被她砍下了右臂。他們的情意,是建立在這條斷臂的基礎上。”他靜靜地看我,“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還會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在乎那些與他不相幹的百姓嗎?”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呵呵笑了半晌,轉眼看見花析持劍的手停在月濃胸前,劍尖原離她不過分寸,卻掉了個頭刺傷了自己。我覺得他就像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雲朵,終於不能高高在上俯視大地了。

他也是愛她的啊。

長劍被月濃拔出,他噴出一口血來,墜落到了冰冷的地面。他怔忡半天,嘴唇顫抖了一下,似是積攢了很久的氣力:“月兒,我輸給他了嗎?”

她冷冷地以劍為支撐立在他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乏力地眨了眨眼:“不,你輸給了你自己。”她扭頭朝著一旁不茍言笑的花棲:“我看著他,你先去護城河吧。”

花棲離開以後,月濃緩緩地跪在他身邊,面上從容冷漠:“這樣最好了,即使你還要同我作對,也沒有意義了。”

他眼裏浮起一片水霧,月濃伸手想幫他擦掉,卻被他一把摟住了脖子,埋進了懷抱。他用的力氣很小,她聽話沒有掙紮。

他的手臂微微顫動,聲音有些不穩:“這麽些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想你的時候,就去王孫閣聽你唱歌。我最歡喜你唱歌的時候無欲無求的模樣,沒有家國,只想著我。”

他笑了笑,盡量打起精神:“你還是愛我的啊。”

“可我已經不願選擇你了。”

他手臂一顫,摟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很快護城河就會被凈化,城門會被打開,不論碧宗屠城與否,花譽的臉色都不會好看的。他傷我母親那麽深,囚禁了我母親整個年華,就該想到自己終有一日會一無所有,淪為階下囚,就像我母親那樣。”

他的眼底浮起痛色:“為什麽不能忘記呢?”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啊。一旦長大,有了力量,少時心知不能完成的事可以輕易完成了,所有的仇恨都可以得到發洩了。”

他扯著唇角,露出酸澀苦楚:“那還不如不長大。”

她粲然一笑:“若然不能長大,你又如何愛上我?”

我和師父躡手躡腳摸索著走了出來,他微微俯身拾起鴛鴦霰,仔細檢查了一下,交到了我手裏。我好奇地把玩著這顆號稱能脫胎換骨的明珠,透過它瞧這個世界,沒有看見花析,沒有看見師父,卻看見了月濃。我心內疑惑,還來不及言明,卻聽風中傳來月濃的聲音。

“霍姑娘,你能否幫月濃照看花析?月濃想去護城河瞧瞧花譽的臉色。”

我轉身,最後所見是花析面上的驚痛。

我聽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說:“好吧。”

“師父,他會死嗎?”

他掀開花析破碎的衣襟看了下,似乎是在檢查內丹,而後緩聲道:“死不了。”

“那我們要為他止血嗎?”

“我……我要去護城河!”他掙紮著要坐起來,被我一把按了下去。

“臭小子還沒死心吶,你輸了!老婆沒了,女兒沒了,現在連萬貫家財也沒了,你輸慘了!”

師父輕聲嘆了口氣,一派風雅從容的姿態。

“霍姑娘,我想,我想去護城河見我女兒最後一面,她出生到現在,我甚至沒有抱過她,她也從未識得我,或許我們永遠都見不著了。”

“早幹嘛去了?”我一面拍著他的額頭一面罵他,“你外面的姑娘總歸是要死的,吃不吃假的鴛鴦霰都是要死的,你怎麽可以出手刺傷已經有孕的月濃呢?這麽多年不著家,天天在外唱曲兒,賺得盆滿缽滿,也不給家裏捎點,難怪她改嫁了。現在好了吧,她不要你了,你什麽也沒撈著。”

師父不知為何又嘆了口氣。

如果是尋常時候,我一定白他一眼罵他太吵了,只可惜我現在虛弱得很,提口氣都會頭暈。

“霍姑娘!如果叔父知道是花棲和月兒做的,他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帶你去護城河,你給我什麽好處?”

師父莫名其妙重重地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說道:“你跟一個失勢的少城主有什麽條件好談的。就當做善事,帶他走吧。”

“師父說什麽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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