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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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關於始末,她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因何無端漠視她,不知道他因何毀了青城,更不知道他因何舍棄生命,甚至不確信他是否愛過她,卻甘願投入地獄,詰問一句真實,無所畏懼,無所依。

她明明知道他可能已經忘了她,卻還是選擇了死路。

她一心想著,那是她喜歡的人,縱使他從來就不是人,亦不會變成人。

她想著,寫一個沒有她的故事,只為讓他虧欠她。

她想著,若他沒死,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若他死了,就隨他而去,死後亦要找到他。

其實她怎麽明白她與他根本無緣。倘若有緣,早該白頭到老。他不會視而不見,更毀了青城,亦害死了她的父親,令她一無所有。

假如她知道。

我看見黑白無常前來接她,我聽見她對我說話。她說:“從前我放不下,我以為是因我活著。如是活著,必定是忘不了他。而此時此刻,我已然死去。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對他的記憶卻清晰如昨。我想我是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他了。但願,但願容顏依舊,教他認得容易一些。也許他已忘了我,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不知分寸的人一直在等他,至死都放不開他。可我,不後悔。”

我心內劇震。不知寧采臣彌留之時,是否也是一樣的心?他死得那般轟轟烈烈。

我印象中,情癡都死得轟轟烈烈。只可惜,聶小瑤註定不能轟轟烈烈死去,甚至不能死在心愛之人懷中。若然是我……不,怎可能是我?霍華燃,那可是我前世的親哥哥呀。

我學著霍華燃的樣子將七根琴弦繞過皓腕,俯身取下聶小瑤纖細指間的翠綠指環,扣到琴弦之上,不過一瞬之間,指環融進琴弦內,登時發出微弱紅芒,似是被註入血液般,在旭日之前如花展顏,綻開晶瑩琴身。

這是霍華燃教我的。

他在青城毀滅之前將修覆雪域心之法變作記憶附於狐翎之中。可是聶小瑤不會知道她存在的價值,就是將指環隱於人世,待我長大交還與我。

他知道碧雲模的強大,又怕雪域心落到碧雲模手中,為了給年幼的我留一條退路,只好毀掉雪域心,找一個可信之人,掌管修覆雪域心的最後一環。細心體貼,出手闊綽,白首之約……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誆她十多年的死心塌地。真是極聰明的狐靈,目光精準。只可惜這些,聶小瑤無從知曉。

假如她知道,是不是就會有別樣的抉擇?

不,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天亮後不久,城北落了一場大雨,我在屋裏守著聶小瑤的屍身等待哥哥歸來。

我知道他會回來。只要他聽見我用雪域心奏出的《安魂散》。

一盞茶不到,他已現身。依舊玉冠錦履,青色華衣,貴不可言,卻心事滿懷,眼角帶傷。我看著他的身影,頓覺他清瘦好多。我喚他:“哥。”就像以往,撒嬌似的喚他。

他望著我:“你終究還是殺了她。”

“她是自殺的。”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你騙了她。”

我喃喃說道:“是她親手用琴弦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她因不懂得放手,才妄想心中至愛亦將她看作唯一,最終相信我的謊言。在這方面我遠比她聰明。當然,這並不表示我很懂自欺,充其量,我只善欺人罷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迅即睜開,他說:“你騙了她。你利用華燃,騙了她。”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學著霍華燃的樣子從雪域心的琴身抽出琴弦,一圈圈地套在腕上。我說:“騙她的何止我一個?寧采臣,聶小倩,息紫縈,哪怕是我的親哥哥霍華燃,誰不在騙她?其實是她傻,她本可以守著一個最愛她的人,備受寵溺,像個公主一樣,到老,到死……”

他驀然打斷我的話:“你知不知道你隨口胡謅的謊言一語成讖?”

我不解地看著他。

“來的路上我遇見了她,她微笑著告訴我,她要去見華燃,她說以後她會陪在他身邊,永永遠遠。”

我淡淡地說:“死後還這麽開心的人,世上真的沒有幾個。”

“我所知道的霍華燃,三千年風華裏只做兩件事,一是竭盡所能對你好,二是千方百計使你覆生。他不會是聶小瑤記憶中的那個人,因為——他只對你用情。他不會是她心中想的人,卻會是被上天安排到冥府第一殿的閻君。”

我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眼中,聶小瑤不過是個謀殺親夫的罪人,他會將她批解第二殿,用刑發獄受苦。那一幕,對滿心期許的聶小瑤而言,該有多麽殘忍。”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息紫縈最後說的話。

原來我想出的那個最合理的解釋,真的就是答案。

“難道知道真相她會好受一些嗎?寧采臣找霍華燃的時候你也在場,霍華燃說的話,設的局,一字一句,你聽得清清楚楚,他也聽得清清楚楚!他明明知道霍華燃的用心,卻只對聶小瑤說‘他負了你’。四個字,僅僅四個字。關於其它,他到死也不肯說出來,為什麽?因為他不願再傷她分毫!因為他知道她承受不起!他寧願在被她所傷之後再一次表白,哪怕是再一次被羞辱,再一次看到她對自己的真心嗤之以鼻。寧采臣也很痛苦,可他又能怎麽樣?只有接受。這個故事,那麽多人,就沒有一個人是幸福的。為什麽?遇上自己喜歡的人那樣不容易,為什麽還要讓自己痛苦?”

“如果痛苦是必然……”

我擡頭看他,他不悲不喜,語聲淡淡,就站在我面前。我想起聶小瑤說的那句話。

“可我喜歡你,非常喜歡,非常……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痛苦是必然,我也願承受,並為此賭上所有!”

“你……”

“霍華燃他用性命相搏,在碧雲模掌下保住了我。他為了我不顧性命,我也可以為了你豁出一切,哪怕要做世上最薄情寡義、最工於心計的姑娘,受千夫所指。縱使你不喜歡,甚至厭惡。寧采臣雖然對不起聶小倩,但有些話,他說的是極對的。他說聶小瑤困住了他的心,令他這輩子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和聶小瑤在一起。他還說聶小瑤可以不愛他,可以討厭他,甚至可以打他罵他,但就是不能消失在他眼中。這是他唯一的心願。而我,唯一的心願便是好好活著,和你在一起。”

我緩緩起身,握住了他的手:“哥,如今你才是我哥,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些已經逝去的人都不如現在活著的我們重要。你原諒我,我們成親吧。只要能和你永遠在一起,我會學著做你心目中的好姑娘。”

他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等到開口,竟是一句“你會後悔的”。

“不。”我摟住他修長的脊背,靠在他身上,聽他快速的心跳。“武德三年,那個秋末,被霍華燃重傷的碧雲模追著你不放,你對他說我是你的,原本就是你的。”

“卿卿……”

我更緊地摟住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要拒絕我。我會傷心。”

“卿卿,你真的……真的愛我嗎?”

“這還用問嗎?”

他終是答應了我的求婚。那一刻我覺得就算立即死去,我也是幸福的。

春深,茶花依舊怒放,鋪山蓋嶺,綿延百裏的五彩繽紛。當日,我們將聶小瑤置置於花海之中,漫山遍野的茶花將她圍繞,就像茶花仙。與這百裏茶花一起火化,想來也是極美的吧。

待到午時,引了日光到花叢中,百裏花海便成了百裏火海。漫天紅艷的火光仿似締造了一座火山,蔓延而去的花火溫和寧靜,順著□□張開了一張不規則的網,遠遠望去,似是火山噴發,充溢著周圍的一切。等到水分被吸幹,被焚的茶花就像巖漿似的從薄弱的泥土裏噴湧而出。原本黑色的茶花之燼,被包裹著火焰飄向天空,然後,整個天空都是紅色的。

她就這樣被淹沒了。

死於茶花,或許,也能生於茶花。

我挑動琴弦彈奏《安魂散》,祈求她來世能遇到一個好人,給她一個美好年華。

之後我們回了蘭若寺,哥哥教給我一首失落已久的曲子——《雪域八音》。聽得出這曲子具有極大的破壞力,否則寺外的山精魑魅不會在琴聲乍起之時紛紛逃竄。

哥哥微微擡手,整個屋子便成了喜堂。而我與他也穿上大紅喜服。我盡生平所能給自己梳了個雙刀髻,哥哥卻說一點兒也不好看。

“那你喜歡什麽樣子的?”

在我問了飛天髻、元寶髻、傾髻等一系列發髻後,他仍搖頭,他說:“最喜歡你原來的樣子。”

“可是我要嫁你了,不能仍是姑娘打扮,否則別人會對我有非分之想的。”

他笑了笑說:“若是從前,你是可以坐著善狐八大長老親手擡的轎子風風光光出嫁的。”

“哥,那不是我。我是霍卿卿,是你的妻子。”

“是啊,我的卿卿,可以嫁給我了。”

我認真地說:“是這個卿卿,不是那個卿卿。”

“從前我之所以不願教你琴棋書畫,不願你學習歌舞,就是因為我不希望你與她太像。我希望我能夠分清你和她,這樣對你才公平。”

我知道我現在的笑容比任何時候的都要好看。

太陽很高很大,卻莫名其妙下起雨來,哥哥盯著遠方天際,神色有些異樣。我拉拉他寬大的袖擺,他回眸瞧我:“我們拜天地吧。”

他牽過我的手,我們雙雙對著窗欞外的天地屈膝。

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我們相視一笑,盈盈下拜。我以為我要的幸福來到了。

當雙膝觸到地面的那一刻,春雷乍響,大雨滂沱。我與哥哥都有些失神。直到烏雲密布的天空劈下今年的第一道閃電,連帶著一扇窗硬生生地打向我們的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

哥哥抱著我縱身一躍,破窗而出。下一瞬間我們就看到柱子被雷電擊中,登時燃起茫茫火光,如血如殘陽。周圍漫起一片片暗黑的霧霭,烏雲自天際而來占據了整個天空。

我一頭霧水,只聽將我護在懷裏的哥哥喃喃地說:“天譴。”

我怔怔地看著他,還來不及問些什麽,驚雷滾滾,帶著憤怒的閃電以及錐心刺骨的雨絲,從天如錘而落,追擊我們所處的任何一個地點。整間屋子都被擊中,瓦片碎了一地。剎那間漫開熊熊大火。耀眼火光裏,哥哥的臉色一點點地慘白。他抱著我逃離蘭若寺。

我們都沒有料到老天爺如此殘忍,以至於雷電直擊在我們身上的時候我們來不及自保也不知道自保,更沒有料到老天爺殘忍一次還不夠,竟生生地叫我們受了七下萬鈞雷霆。這時候未料到的並不僅是這兩件事。第三件,是哥哥將我牢牢護在身下,只對上天留一個背影。他替我承受剩餘的六次雷電。雨絲在空中匯聚成一簇簇透明兇器,在觸到他身子的那一刻穿透了他,用艷到極致的形態打到我身上,撕開了我的肌膚,滿布血痕。我不知道他有多疼,反正我是疼得快死了。

因為劇痛,我顫顫著伸手想要抱他,希望他能給我勇氣撐下去。他卻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讓我暴露在外面。半晌之前我還是世上最幸福的姑娘,此刻我卻一身是血,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將我壓在身下,手撐在我散開的黑發旁。他說:“卿卿,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血如殘陽不斷自他肩背淌出,浸濕了我們的大紅喜服,似是開出了更艷麗的花朵。他痛得發抖,手觸在我臉頰,幾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仍在說話,聲音很輕,卻顫抖得厲害:“我沒有告訴你,你是一個人。我的卿卿,已經是個人了。”

我的淚水順著眼角滑出來,落在地上。

人狐結合,必遭天譴。

這在我們狐族並不是不尋常的事。從小到大我見過不少自命能沖破上天束縛□□的人與狐,可他們到最後,不是瘋了傻了,就是殘了死了。

他像是笑了一下,眼神裏有稍縱即逝的流光:“你是不是人,我不在乎。你問我我究竟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其實,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我不願娶你,只是因為……我怕我保護不了你。”

他抱著我,抖得更加厲害,卻仍在說話:“現如今,我的卿卿已經長大了。可以只聽一遍《雪域八音》便彈出……我需練十年才能達到的威力,又有尋常人沒有的聰靈狡黠、睿智無雙,知道什麽有益,能夠保護自己,足以獨自生活。所以,我可以娶你,圓我一生的心願了。”

我緊緊地抱著他,仍說不出一句話,甚至不知道我們誰在發抖,抑或誰抖得厲害一些。淚水爬滿我幾欲扭曲的臉龐,我難受得快死了。

天譴。

我自然鬥不過老天。

我能做的只是死死地擁著他,就像擁著僅剩的一件寶貝似的,而後閉上眼,希望和哥哥共赴黃泉。

我看到的世界最後一幕,是烏雲漸漸離散,天空恢覆晴朗;我聽到的世界最後聲響,是青草被什麽傾軋而過的微弱之音。

我以為我們會死在這一場天譴之中。

我醒來時已是黑夜,懷裏抱有一只血痕累累的小白狐。我看見他的幽藍眸色,心中如被方才的雷電擊穿,一下子滿臉是淚,卻怎麽也哭不出聲。等察覺不對,立即睜眼環顧四周。

明月掛在樹梢,周圍是一間清靜的竹屋,我就躺在屋裏唯一的竹床上。竹床五尺外,靜靜地坐著一個白衣男子。他背對著我,脊背修長。他悠然自得泡茶的茶幾之上,放著一柄以斑竹為扇骨的二十二骨折扇,赭黃色斑紋若繁華盛開,扇面灑金,豪華富貴,熠熠生輝。

我猶豫了一下:“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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