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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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是我感到熟悉的迷亂:“我說過,我不是你師父。”

我吧嗒一聲跪在了竹床上,微微俯首,恭順道:“我一身的法術,都是師父所授,哪怕師父不承認,師父也仍是師父。”

而他不知何時已然起身,緩緩向我走來。他是一個風度翩然的男子,看起來只比我大些許,一襲白衣勝雪,碧瞳清冷如泉,竟似冰雕玉砌一般,一直以來,不會笑,也不會怒。我初見他時,甚是怕他。

“你這般恭順,是有求於我吧。”他垂眼看我,身後茶煙裊裊不絕,“要我救霍因宗?”

我將目光投在他臉上,心想這家夥太可怕了,不自覺地微微向後退去:“求師父出手相救。”

他兀自展開手中金折扇,他說:“你既求我救他,為何又要退開?”

“我……我……”

我自小就怕他,不但是因為我的傾城美貌被他視若塵土,任何討好撒嬌都無濟於事,更是因為一直以來他對我極其嚴苛,為此我吃了不少苦頭。

“你聽說過我嗎?我屬銀狐碧宗,前任碧宗宗主碧律長子,碧雲間。”

若他說自己是碧雲模,我準當場嚇死。我呼了一口氣,稍稍放下心。半晌,我顫顫巍巍單刀直入:“你助我變得強大,是因為你討厭碧雲模,所以與他做對?”

“我以為你很聰明。”

“師父,我哥他對我很重要,求你救他。”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救他,我也會死。”

我朝他磕了一個頭,說得極是虔誠:“卿卿願和師父一起死。”

他勾起唇角,卻不是在笑,他說:“霍卿卿,你七歲我便教你術法,你的劣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別說你願和我一起死,只怕霍因宗一恢覆人形,你便不會管我死活,和他雙宿雙棲去了。”

我扯下了唇角,說:“那師父是來看我如何傷心難過的嗎?”

“我來為你指條明路。”他淡淡地說,“要救因遭天譴而受重傷被打回原形的狐靈,需要強大的法力支援。”

“那是什麽?”

“狐族七大聖器。”

“我記得其中有一件名字像是個姑娘。”

“那是一根金針,也是一個姑娘的名字。”

“金針?”

“金色的繡花針。是當初迷國前任國主自他幼子歐赫茨的心臟中提煉而出的。歐赫茨,你不記得了吧。當年他對你一片癡心,你卻將他的情意踏在腳下,還圖謀吞並他的國度。幸運的是,如今能有一個姑娘能夠讓他傾心。那個姑娘,也叫暖暖。”他帶著一抹濃濃的諷意,薄唇吐出尖銳話語,嘴角掛著常有的算計與戒心。

“你要我去找歐赫茨?”

“要也可,搶也罷,偷也行,騙最好。為了霍因宗,去要去搶去偷去騙,又有什麽是你不能做的?哪怕沒有任何目的,你也會那樣做。”

我盯著他深如寒潭的雙眼:“告訴我你有別的目的。”

“你覺得我會說嗎?”

我搖搖頭說:“你得答應為我哥續命,保他活到我將所有聖器拿到手。”

“我會將他送去驪山,活個一年半載。”

我裝作感激,又磕了一個頭,口中說道:“師父大恩大德,卿卿沒齒難忘。”

一年半載,在這短暫時日裏將眾狐趨之若鶩的聖器歸為己有,對碧雲間來說並非易事,更何況是我。而我還不得不頂著霍卿卿的美名惡名行在人間,所以我最好像個聖女,度一切苦厄,化戾氣為祥和。我知道哥哥不願見到我兩面三刀、工於心計的嘴臉,但我生來就是是非之人,不可能跳出是非。生來如此,我認了,但以後要怎樣走,只有我自己能決定。

我答應得爽快,卻忘記七大聖器之一的碧扇,屬碧雲模所有。而他,是我最大的仇家。

荒郊,圓月,竹屋裏唯一的半截燭火不停躍動燭光,差幾便要滅去。

碧雲間在窗邊長身而立,投射在竹上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我輕輕地抱著被紗布纏裹的哥哥,半晌,擠出一個柔媚的笑,我對碧雲間說:“師父,你不是狐貍嗎?我哥說狐貍喜歡待在開朗明媚的地方。這裏只有半截燭光,你不討厭嗎?你,果真是狐嗎?”

他緩緩轉過身來,細致的臉龐隱在燭火之後,只有碧綠的眼眸森森然。我本想說他有難得好看的一張臉,但仔細想想,霍華燃可以好看成那樣,那面前的碧雲間便不算難得。

他說:“傷心未到極致,才愛待在開朗明媚的地方,以此慰藉。而不能再承受半分傷心,才喜歡背向陽光。因為沒有希望,再不會絕望。”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懂。

他的綠瞳中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最後淡淡地對我說:“你這樣膚淺的人,怎麽會懂呢?”

“可我膚淺得很好看啊。”我自顧自的嘟囔著。

他倏然轉身,長長衣袖仿佛帶出無數雪花,散著凜凜寒意消失在我眼中。雪花尚且有生機,這個碧雲間卻一身死氣。

因是竹屋,隔音效果並不好,我能聽到外面微弱的談話聲,只是聽不清,不知他在同誰說話。於是偷偷靠在窗下,豎起耳朵用力聽。我知他不是好人,自當小心被他賣掉。可惜直到暗黑夜幕吞去最後一抹光亮,我也沒聽出什麽來。不久以後我有了倦意,取來一床緞被蓋住哥哥,只讓他露出頭來,我自己和衣而睡。夜裏刮了好大一陣風,朦朧中聽見打鬥聲,我略微睜眼,窗前隱隱襲來一道一道的光影,似是兵器反射而來的流光。

我一驚,迅即抱起哥哥跑到窗前,卻被刀光劍影震跌,連大場面都無緣得見。隨後耳畔傳來一把頗有氣勢的聲音:“上床去。”

這話說得簡短霸氣,頗像是想要霸王硬上弓的某位世家公子或者貴族紈絝所說的威逼之言,此時,卻是一個狐靈對我這個人說的話。而這個狐靈卻並不認真,倒像是氣定神閑坐在家裏的荷花池上灑一把魚食。我不知道此時此刻我與他是誰在被追殺。我默不作聲回到床上瞧著窗上的道道白光,聽見他將來者打退。

末了,他不知從何處進來,神色冷淡地瞧我。我亦擡眼看他。他白衣似雪,卻也冰冷過雪。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他要殺掉我。為減少恐懼之心,我開口問他:“是碧雲模嗎?”

“或許你可以考慮換張臉。”

我捂住自己的臉:“這張臉很重要。”

“霍因宗修為不足,不能幫你抑制美貌擴張,所以雲模只憑著容貌便能認出你。不過你無須擔心,因為雲模,是在追你。”

“追我?”

“更恰當的說法是他想把你囚在身邊,將你變作行屍走肉,報當初那一箭之仇。至少十六年前,他是這麽想的。”

他說話的模樣仿佛他就是碧雲模一樣。

我裝傻充楞:“原來是一箭之仇嗎?我以為是霍卿卿給他戴綠帽或者騙財騙色來著。原來是一箭之仇啊。幸虧我不會射箭,也從來沒射過箭,更沒有箭,不然全天下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他微微皺眉,偏頭看我,說的話卻輕得不能再輕,“別在我面前擺這副天真無害的模樣,那只是醜了你自己。”

我綻放笑靨:“我是擺給全天下看的。”

他卻只是輕扯起一邊唇角,面龐疏離淡漠:“霍因宗呢?也包括在內嗎?”

我有些郁悶:“天下怎能與我哥相提並論?”

他將灑金折扇放到桌面上,垂下碧綠眼眸看我:“那你自己呢?可願犧牲性命來交換他恢覆五識,重塑人身?”

“我若死了,哥哥在這世上會很孤單。”

他望著我的眼,深深的,深深地瞧進我心底,他的目光尖銳得像是能刺穿心臟,最後,輕哼一聲,嗓音輕淺:“倒是好理由。”

我一聲不吭地看著他,他一副即使我死了他也無動於衷的表情,我想撲過去咬死他算了。

“那你還選我?不怕我將事情弄得更糟糕嗎?”

“我選你入局,不是因為你是必須,而是因為用你比較有趣。如今,原本的狐族九國只有歐赫茨的迷國與遆雲修的禹國不屬我碧宗版圖。但你要知道,我們不是鬥不過,而是想不費一兵一卒。暖暖是迷國的護國聖器,冰紗現在又在禹國異姓王侯秦聖暝手裏,若要令兩國歸順,就得先得到它們。”

他說的,的確是真的。對於叱咤風雲的銀狐碧宗來說,在狐族,沒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到的。

他斜眼看我,眉梢飛翹:“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不曉得怎麽與碧雲間說話才算是好,於是選擇沈默,我心裏想著或許以前我玩弄於鼓掌之中的男子太過簡單,十個都抵不過碧雲間一個。

他又一次斜睨我,語聲冰冷:“其實我本可以殺了你,再拿走你心口的狐翎和你腕上的雪域心。”言語間似乎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不過留著你會有許多好戲看,而我,恰好喜歡看戲……”

我嘟囔一句“師父”。撒嬌總是好的,尤其是在我貌美如花的基礎上。

他突然走向我,朝我心口伸出手來,我一驚,終是不敢反抗。他卻沒有觸到我的身子,隔空取走了狐翎,一瞬之間,狐翎已配上一根細長的銀色絲帶。他輕輕地將它系在我頸間,他的手冰涼冰涼,有種特別的觸感,竟讓我覺得他對我,並無惡意。

“待取得暖暖,就置於眉心吧。”

我扮著順從,我問他:“迷國和禹國,哪個離我們較近?”

他並未回答,徑自從寬大袖擺中取出一卷絲綢,傾瀉下詭異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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