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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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曾想哥哥及時出現,看了我一眼便割開了錦緞。危急時刻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都沒他這麽及時。

莫名其妙受到暗器阻擊,卻自始至終沒有見到那枚暗器,聶小倩幾欲跌倒,聶小瑤則伏在地上,像正常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眼角還垂著一滴淚,肩上的傷口似乎也裂開了,滲出一點血紅。

哥哥垂眼定定地看著我:“我平日教你見死不救了?”

我歪著頭瞧他,不明白為何緊要關頭他仍要對我說教,半晌也沒緩過神來。等到意識恢覆的時候,他已站在聶小倩身前,而聶小瑤不知怎的,竟然憑空消失了。

聶小倩朝哥哥微微行禮,語聲也是輕輕的,但比起哥哥來多的是幽怨。幽怨的嗓音響在淒清夜色裏,被襯托得有些可怖。她施了一禮,說:“小倩曾在第一殿秦廣王處見過公子畫像。”

“喔?”

她似乎瞥了我一眼:“公子立於善狐聖君霍華燃身側,看守小鬼說公子是聖君心腹,與聖君親如兄弟,更受其所托照顧其妹——當世第一美狐霍卿卿……”

又是霍卿卿!

我何時有這樣的美名?還是哥哥□□有術也在照顧霍華燃的另一個好妹妹,而那個好妹妹也叫霍卿卿?他究竟被硬塞了幾個好妹妹?

哥哥打斷她的話:“蔣子文,他還好嗎?我們有許久沒有見面了。或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他。”

“閻君將升遷至泰山東岳大帝處任職,最近忙得很,恐怕沒有時間招呼公子做客。”

我笑出聲來,果然是姐妹,連說的話都一樣。聶小瑤威脅聶小倩之時,聶小倩應也說過那些話吧,所以被她學了去。

哥哥淡淡地說:“多謝提醒。”

她頓了頓:“公子的故事小倩有所耳聞,得知如今公子一償夙願,小倩打心眼兒裏替公子高興。畢竟,有心愛之人不容易,和心愛之人廝守更不容易,我想這一點沒有誰比公子更加清楚……”

哥哥卻不想她繼續說下去:“有這會兒說話的功夫,聶二小姐已找好藏身點,可以好好休息幾日了。”

我很喜歡聶小倩接下來的表情。那是罵有失淑女風儀,打又打不過霍氏公子的糾結,耐人尋味得很。可她終究是一縷無人憐愛飽受欺騙的孤魂,在茫茫人海尋找前世的歸宿。不知道哥哥以前是不是也一樣可憐?

趁著我不需要存在的空檔,我仔細想了一下,我覺得我大概就是聶小倩口中的霍卿卿。因為就算此霍卿卿不是彼霍卿卿,霍因宗也只有一個。兩個邏輯必是一真一假。這就是說,我前世為狐,不知造了什麽孽,輪回亦不能重新開始,所以霍華燃因我而死,我得以受哥哥照顧。所以三年前我會在長安吐血,燈火還匯成“霍卿卿”三字。而霍卿卿和哥哥是對苦命鴛鴦,所以聶小倩才會說哥哥最清楚有心愛之人不容易,和心愛之人廝守更不容易。如是這樣,那老天爺對我們便不算太差。

霍卿卿。

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幻想霍卿卿究竟是什麽模樣,如何能讓男子傾心相許至死不忘,又是如何逼得碧雲模隔世覆仇。雖然我與她生得一樣,但我知道,哪怕我倆性子都一樣,我也不是她,永遠不會變成她。哥哥待我那樣好,也是她的緣故。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喚的是“卿卿”還是“卿卿”。其實我不知道哥哥與她的情感糾葛,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想入非非。這樣比知道還要恐怖。

我無力地笑了笑,決定不再想。

哥哥同聶小倩一起走了,留下了虛弱的聶小瑤。

夜色美好,殿中的燭光搖曳,不知哪個貪玩的魑魅魍魎敲起了寺鐘,鐘聲深遠低沈,裊裊不絕。雖然這個地方不好,但四周的生靈並無歹毒之心,也算安全。“居安思危”這個成語並不適合我,“飽暖思□□”與我最合得來。因我已在盤算如何將聶小瑤送入幽都。

沒想到,聶小瑤卻先開口了:“霍姑娘,之前我同你說的事……”

“你給我一點時間。”

從窗戶看出去,天空漸漸泛出一道道灰白,四周靜寂無聲,偶爾能聽見蓬蒿搖曳之聲,我靠在窗欞上遙想美夢成真,手中緊握狐翎。我想我會贏的,至少我已贏了六回。縱然前六回是對男人,這一回卻是對女人。

直到風吹起帷幔,我才知天已經亮了。聶小瑤在我出神的時候進到大殿,貌似已恢覆平靜。不再是高高的髻,不再是白紗似雪,而是散下一頭青絲,穿回原來的玫瑰紫緞外衣、粉霞錦綬藕絲緞裙,我看見上面細密的白寶珠,似如當初,一旋身就能開出無數花來。

她努力笑了一下:“燕先生說原來的我好看,原來的我,就是這樣吧。”

明明是三十年華的婦人,看起來卻只比聶小倩大些許,她簡直可以立即含笑九泉,以報上蒼垂憐之恩。

我隱約記得在她的記憶中見過她此般模樣。若是換了從前,我一定說一句為老不尊。只是現在,我已沒有心情。因我在狐翎攝取的記憶裏看見了武德三年的秋末,看見了霍華燃被雪域心的琴弦撕成粉碎,血液翻飛仿似下了一場血雨;看見了霍因宗抱著我被碧雲模追趕,在漆黑的夜裏甚至不敢呼吸;看見了整座青城瞬間毀滅,再無生機。

原來他們,活得這樣不容易。

是非人,帶來的不僅僅是是非,還有災難。或許到最後所有的不幸都會報應到我身上來,所以現在,我要把握僅剩的時間。

“其實我哥,他真的死了。”

她心中一痛,立在大殿內,久久無言。

“武德二年的冬天,他被碧雲模所傷,傷了腿腳,再也沒有站起來。狐翎當時就別在他心口,替他擋去大半靈力,他才能保住性命。但是狐翎也因此受損,很多記憶都殘缺不全了。”

剩下的就讓她自己想象。

因為想象遠比親眼所見來得震撼。因為想象,沒有邊際。

她會告訴自己霍華燃是因為身有殘疾、隨時可能性命不保,所以不敢承諾一生,甚至不願讓她知道,不願拖累她。又或許想象出更嚴重的事情。這個理由可能很不充分,但一旦配上各種有利證據,例如從沒有什麽別的女人,也沒有什麽親生女兒,更沒有給她見他一面的機會等等等等,就足以令這個深陷情劫的傻姑娘堅信不移。

我是真的準備送她一程了。

“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讓你知道。”

“小瑤如今,已沒有什麽是承受不起的了。”

我假作猶豫不決,掙紮不定,半晌才緩緩開口:“那日我見到你姐姐,她對我提起秦廣王升遷一事,我就想找新的秦廣王將她帶回冥府,卻沒想一打聽,就打聽到新任的秦廣王……他的原形……三界皆知,竟是善狐。”

她微微仰著頭,怔怔地看著我,眼中情緒是又驚又喜。“所以胡暹才說我若不死無法見到他,死了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這也是我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你有什麽打算?照你姐姐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放過你,不如你將真相告訴她……”

她眼裏是年少時天真無暇的笑意:“不,她應有自己的美夢,記憶中應有那樣一個人為她奮不顧身。”

和寧采臣對她所做的一樣。

“可是……”

她驀地回眸,深深地看我一眼:“霍姑娘,小瑤已過而立之年,卻從未做過什麽好事,如今,小瑤想在離開人世之前做一件好事,望你成全。”

“你……”

“你與華燃流著一樣的血,我那樣喜歡他,總該對你有所表示。可你什麽都有,唯獨缺一份平安。而小瑤能給的,也恰恰只有一分平安而已。”

“聶姑娘……”

她微微擡手,舉手不回,似乎已認定了什麽。

她嘴角攢著仿佛永遠不會消失的笑意:“除了死在琴弦下,我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令自己死去,更想不出辦法讓他高看我一眼。你看,他是那麽疼你,若是知道我為你不要性命,他一定,會高興的吧。或許還會因此雙倍償還欠我的債,那我該有多幸福啊,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我打斷她的話:“若他忘了你呢?”

我等著她的答案,良久,她仍是一言不發,只是保持伸手討要的姿勢,眸色深沈如海。

此刻,十丈開外的寺門突然被敲響,我的思緒微微一動,隨即拽了聶小瑤到鄰屋。

只聽大殿在我們消失之後立馬傳來昵昵的一聲:“誰?”

這聲色,很是熟悉。

我與聶小瑤伏在窗欞上看。

有人推門而入。

竟又是那個書生。

他於死後十五年,覆又出現在蘭若寺。

這一回,總是聶小倩先於聶小瑤遇著了他。

他謙稱自己為“學生”,他說自己是游學的讀書人,路經此地,想討杯水喝。

“你說,姐姐是什麽時候來的?她聽見了嗎?”聶小瑤臉色煞白,低低地問我,眼中情愫莫名。

“或許聽見了,又或許沒有聽見。”

她喃喃:“但願這輩子,他是真心的。”

“真心還是假意,她都會是個幸福的姑娘。”

她轉頭望著我的眼睛,頓了一下:“因為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

寧采臣亦是如此。所以一旦失去相偎相守的權利,毋寧死去。

一盞茶後,我一邊勸著她,一邊將琴弦給她。在見血封喉的雪域心琴弦之下,從來是死得很快。琴弦入肉的聲音一響起,她便緩緩跪跌到地上,連原本攢著的笑意都帶不走。

再沒有哪個人,能像聶小瑤,死得這般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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